第129章 抉擇
第129章 抉擇
第129章 抉擇周六上午九點,市第一人民醫院新綜合大樓六樓。
血液內科門診二室的木門虛掩著。
陸岩醫生低頭翻看剛剛列印出來的骨髓微小殘留病灶和外周血全套化驗單。
“老陳,複查結果很紮實。”
陸岩用紅圓珠筆在兩項核心指標下劃了橫線,把化驗單推到桌沿:“第一階段的誘導緩解很徹底,第二階段的小劑量鞏固也壓住了殘餘細胞。白細胞四千四,血小板一百一十五,各項肝腎功能指標都在正常值以內。”
坐在辦公桌對面的陳林生鬆了口氣,整張枯瘦黝黑的臉上浮起淳樸而踏實的笑紋:“謝謝陸大夫,我就說身子骨早利索了。這陣子在家裡,一頓能吃兩大碗白米飯,上樓梯都不帶喘的。”
陳若欣站在陳林生身側,雙手抓著胸前那隻洗得發白的深藍色雙肩包背帶,清秀的臉龐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沉靜。
她從雙肩包側袋摸出那個帶皮套的軟皮筆記本,拔開鉛筆帽,準備記錄後續的複查時間和日常飲食禁忌。
辦公桌后的陸岩沒有立刻合上病歷夾。
他拉開右手邊的實木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用藥明細與後續療程確認單,平鋪在桌面上。
“老陳,小姑娘,指標平穩是好事,但急性髓系白血病的規律擺在這裡,完全緩解不等於徹底治癒。”
陸岩神色嚴肅起來,手指在單據上點了點,“按照標準指南,接下來還需要兩期小劑量的維持鞏固治療,配合為期一年的口服靶向葯和抗感染藥物。
這個口服藥是防止骨髓里微小殘留細胞死灰復燃的底線,絕對不能停。”
他把單據往陳林生面前遞了遞:“兩期維持化療加上這大半年的口服藥,自費加上報銷部分,差不多還需要準備三萬到四萬塊錢。今天先把字簽了,周一去一樓繳費處把第一期預繳款交上。”
“三萬到四萬”這幾個字落下的瞬間,陳林生臉上的笑紋驟然僵住了。
他盯著那張白紙黑字的單據,目光停住,原本泛起血色的嘴唇一點點褪成慘白。
陳若欣握著鉛筆的指尖猛地收緊,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一個小小的凹坑。
陸岩正準備把簽字筆遞過去,坐在木椅上的陳林生卻突然動了。
他一把搶過桌面上那張尚未簽字的單據,五指發力,在刺耳的紙張摩擦聲里,把那張平整的收費單揉成了一團,粗暴地塞進舊工裝夾克內側最深處的口袋。
“不治了。”
陳林生從木椅上站起身,整個人因為動作太急而微微晃了一下,“陸大夫,我身子早利索了,不用再折騰了。這錢得留著給若欣上高中交學費、住校。”
陸岩愣了一下,眉頭瞬間擰緊:“老陳,你胡鬧什麼?白血病不是感冒發燒,維持治療斷了,一旦複發就是耐藥性複發,到時候連神仙都救不回來!”
“我不懂什麼複發不複發。”
陳林生抬起頭,語氣堅決:“字我不簽了,葯我也絕對不掛了。
我一個在工地上打零工的粗人,能再多多陪閨女幾個月,已經是老天爺開眼、我陳林生賺大發了!
我絕不能把我閨女的前程,活生生拖死在醫院這幾張病床上!”
陳林生轉身就要往門外走。
陳若欣站在門邊的白瓷磚牆旁,兩隻手死死摳在走廊窗檯那塊冰涼的大理石檯面上,指甲幾乎要嵌進石縫裡。
她沒有哭喊,也沒在診室里跟父親吵哪怕半句。
趁著陳林生轉身往外走的工夫,陳若欣飛快地偏過頭,目光盯住陸岩電腦屏幕上尚未關閉的醫囑系統。
【阿糖胞苷低劑量兩組,口服靶向膠囊每月兩盒,抗真菌口服片單盒一千二百元,總計預估:三萬六千八百元。】
然後她低下頭,快步跟上了陳林生蹣跚的步子。
周一下午五點半,第四節物理輔導課結束的鈴在博學樓里刺耳地拉響。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片桌椅挪動的聲響。
這是初三延時晚自習前唯一的四十分鐘晚飯空檔,六點二十前所有人都得吃完飯回到座位,開啟兩個半小時的衝刺晚自習。
“若欣,安安,二樓砂鍋檔口今天有紅燒大排!”江書瑤一邊把鉛筆塞進文具盒,一邊從桌洞里掏出飯卡,興沖沖地轉過身,“快走快走,去晚了大排全被一班那幫跑得快的男生搶光!”
坐在最里側靠窗位置的陳若欣卻早已把桌上攤開的書本全收進了桌洞。
她把雙肩包背在單肩上,低著頭避開江書瑤伸過來的手,聲音放得極輕極快:“書瑤,我……我肚子不太餓,中午吃的還沒消化。我想趁著這會兒去校門口買兩本英語活頁,你們先去食堂吃,不用等我。”
話音未落,陳若欣甚至沒等江書瑤再開口,就快步穿過過道,從教室後門走了出去。
江書瑤愣在原地,眨了眨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中間的沈安:“今天她怎麼有點心不在焉的?”
沈安站起身,走到教室窗邊,望向校門口。
校門外的大馬路車水馬龍,穿過校門的人群里,那個背著深藍色雙肩包的單薄身影沒拐向書店,而是快步穿過斑馬線,拐進了校門斜對面那條剛開張不久的商業街。
街角最顯眼的位置,新開了一家掛著亮黃色招牌的奶茶店。
沈安收回視線,轉頭對還抓著飯卡的江書瑤交代了一句:“你先去二樓佔座打兩份砂鍋,我下去拿點東西,十分鐘後上去找你。”
“那你快點啊!砂鍋涼了粉絲就坨了!”江書瑤抓著飯卡急匆匆跑向樓梯口。
“知道了。”
沈安邁出教室後門,快步走下三樓樓梯。
奶茶店的玻璃門大敞著,櫃檯前排著五六個剛放學的學生,陳若欣站在隊伍最後面。
她兩隻手死死抓著雙肩包的背帶,洗得發白的校服短袖被風吹得貼在清瘦的後背上,整個人顯得與周圍說說笑笑點冷飲的學生格格不入。
等前面的學生拿了奶茶散開,陳若欣往前挪了半步,停在不鏽鋼吧台前。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四十來歲、腰上系著黑色塑料圍裙的中年老闆娘,正拿抹布飛快地擦著滴在檯面上的奶茶水。
“買什麼?大杯還是中杯?”老闆娘頭也不抬,語速極快。
陳若欣喉結輕輕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生澀的緊繃:“阿姨……請問店裡招不招兼職?洗杯子、后廚切水果或者掃地打雜的都行。”
老闆娘擦桌子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陳若欣一眼,目光在那件初三校服短袖和那張白皙稚嫩的臉上掃了一圈,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多大了?有身份證嗎?”
“十四歲……下個月初三畢業。”
陳若欣下意識地上前半寸,兩隻手在吧台下方攥緊,語速稍稍加快:“我力氣很大,在家裡天天洗衣服做飯,洗杯子掃地絕對不會打碎東西。平時晚上九點下了晚自習可以干到夜裡十二點,周末全天都在,工錢……工錢按普通人的一半算也可以。”
老闆娘擺擺手:“不好意思啊,勞動局和街道三天兩頭過來查用工合同,查到一個未成年僱工直接罰款的。”
陳若欣站在原地,臉色在一瞬間褪盡了血色。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再爭取一句,可老闆娘已經抓起量筒,沖著後面新進來的兩個學生扯開嗓門:“同學,要大杯熱珍珠還是大杯冰檸檬?”
陳若欣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往後退了半步,對著吧台極輕地低了低頭:“打擾了。”
轉身跨出了玻璃門。
馬路對面,沈安踩在人行道的路緣石上,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走出奶茶店,看著她把校服拉鏈拉到領口,看著她步履匆忙卻機械地拐向通往城南老小區的偏僻背街。
轉過街角的小巷極安靜,頭頂只有縱橫交錯的黑色電線和老舊磚牆上斑駁的爬山虎。
夏蟬在樹頂扯著嗓子拉長了鳴叫,把空氣襯得愈發沉悶。
“陳若欣。”
沈安的聲音在安靜的小巷裡響起來。
陳若欣身形僵住了。
“一天多少錢?”沈安問。
她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條泛白的細線。
“人家不要。”
“你爸知道你放了學跑出來找兼職嗎?”沈安看著她低垂的發頂。
陳若欣沒有抬頭,牙齒在下嘴唇上咬出一個深深的白印,整個人像一尊立在傍晚天光里的石頭雕像,沉默得讓人發悶。
“你是怕中考考不上,還是怕考上了讀不起?”
這句話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死寂的空氣里。
陳若欣猛地抬起頭來。
那張白皙清秀的臉上,只剩下一層被生活硬生生逼到懸崖邊后的冰冷與決絕,清澈的眸子里倒映著沈安挺拔的身影。
“沈安,南師附中一年學費多少,住校費多少,校服和書本費多少,我爸一個月口服抗複發葯多少錢,我全算過。”
她胸口微微起伏著,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我要是考上了,家裡拿什麼供我?我讀附中三年最少要花兩萬,我爸後續鞏固維持治療要三萬六千八。家裡存摺上攏共就剩五萬四千塊錢!”
陳若欣看著沈安,眼神里沒有哀求,只有近乎麻木的平靜:“算上水費電費和每頓飯的菜錢,兩頭只能保一頭。我上高中,我爸就得停葯等死;我爸吃藥,我就只能初中畢業去打工。”
“沈安,你告訴我,我拿什麼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