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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借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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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借款

說完,陳若欣往後縮了小半步,腳後跟磕在馬路牙子的石階邊緣,整個人晃了一下才站穩。

“這是我家裡的事。”

“你家裡的事?”沈安抬手把山地車的腳撐踢下來,車子穩穩立在路牙邊。

他往前邁了一步,直接擋住了她看向巷子暗處的視線。

“現在你現在連晚飯時間都偷跑出來打黑工,是想把自己折騰廢了,好給他換藥錢。你們父女輪流在心裡給自己立牌坊當烈士,算的是同一筆賬,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沈安盯著她:“最後的結果是,陳叔把前面的五萬四千塊化療錢白白扔進水裡,人沒保住;你中考考砸了,去讀職高或者乾脆在奶茶店搖三年奶茶,連他墳前的一束花都買不起。這就是你算出來的賬?”

陳若欣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這句話像一把極鈍的鑿子,硬生生把她用盡全力維持了一整天的自尊心砸開了一道裂縫。

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她拚命睜大眼睛盯著地面,睫毛劇烈地顫動著,硬是沒讓那一汪水掉下來。

“那……那我還能怎麼辦?”

“欠江叔叔家的人情,欠你們家的人情,我這輩子都不知道拿什麼還。我爸不能再欠了……他要是知道我拿了別人的錢,他寧可從三樓跳下去也不會吃那口葯。”

“誰說是別人的?”

沈安從校服內側口袋裡摸出一支晨光黑墨水按動水筆,隨後又拿出了一張紙。

“陳叔不借大人的錢,是因為大人的錢夾著人情、面子、工錢和救濟,他一輩子沒低過頭,受不起這種體面。”沈安看著她,“但我不是大人,你也不是。”

陳若欣怔怔地看著那支水筆,沒明白他的意思。

沈安筆尖在橫線紙第一行畫了一道橫線:“這筆錢我借給你。”

“你……”

“我寫小說的稿費,上個月剛簽了繁體實體出版,預付款打在我爸的卡里,全是我自己一個字一個字碼出來的乾淨錢,沒動我爸媽一分,也沒找江叔叔牽線,四萬塊錢,我借給你,按銀行一年期貸款基準利率算利息,年利百分之四點三五。”

陳若欣抬起頭,獃獃地看著他。

“借款人寫你,還款人也是你。南師附中三年,大學四年,七年之內你一分錢不用還;大學畢業后第一年起,分三十六期連本帶利還清,每個月打進我的卡里。”

沈安把筆塞進她冰涼僵硬的手心裡,手指輕輕合攏,替她把筆桿握緊:“借條寫兩份,你一份我一份。你考進附中,考進清華北大人大復旦,出來一個月工資大幾千上萬,四年就能把這筆債連本帶利平掉;但要是你今天把這支筆扔了,走出這個巷口,陳叔這條命,還有你以後的人生,就真的全被三萬六千八百塊錢買斷了。”。

陳若欣的手指劇烈地抖著,握著那支塑料筆桿幾乎要滑脫。

她看著沈安那雙漆黑沉靜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可憐,沒有施捨,甚至連一絲少年人居高臨下的優越感都沒有,他把所有的憐憫剝離乾淨,換成了一張沉甸甸的契約,硬生生塞進她手裡,替她把快要彎下去的脊梁骨重新頂了回去。

陳若欣低下頭,眼淚終於沒能兜住,她吸了一下鼻子,沒去擦臉上的淚,而是把那張墊板直接按在山地車的後座上。

筆尖落在紙上,第一筆有些歪,但緊接著,字跡就變得極深、極用力。

“借條。”

“今借到沈安人民幣肆萬元整(¥40000.00),用於家父陳林生後續治療維持期醫療費用。借款期限自2019年6月至2026年6月,年利率4.35%,本金加利息合計肆萬柒千貳佰元整。借款人自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之日起分期償還,若有違約,願承擔全部法律責任。”

寫到最後一行,她的手腕已經徹底穩了下來。

在借款人那一欄,她一筆一劃寫下“陳若欣”三個字,筆鋒幾乎把信紙劃破。

沒有印泥,沈安直接拔開紅筆筆帽,在信紙右下角重重塗了一小塊紅墨水。

陳若欣伸出右手大拇指,在未乾的紅墨水上用力碾了一下,隨後狠狠按在自己的名字正上方。

鮮紅的指紋清晰地印在紙上。

沈安伸手把借據抽了過來,折成整齊的四折,直接塞進校服貼胸口的拉鏈袋裡,拉鏈拉上的聲響在安靜的巷口格外清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錶,錶盤上熒光綠的數字跳到了【18:14】。

他的語氣瞬間變了,一腳跨上山地車:“快上來吧。還有六分鐘打預備鈴,老李今晚值班,遲到直接去走廊罰站。”

六點十七分,南京實驗初中西側偏門。

門衛孫大爺手裡正拎著一根粗鐵鏈,剛準備把兩扇綠漆鐵柵欄門合攏,一道車影卷著風沖了進來,車閘捏得吱吱作響。

“孫爺爺等一下!”

沈安腳尖在水泥地上點了一下卸掉衝力,順勢把車龍頭拐向旁邊的自行車棚。

兩人沒停步,一前一後抓著書包帶子衝進博學樓大廳,兩步並作一步往樓梯上邁。

博學樓初三年級在四樓,西側正對著茂密的香樟林。

六點十九分,走廊里的白熾燈已經全亮了,各班教室里傳來拉扯桌椅和翻動試卷的嘈雜聲。

初三(3)班後門半虛掩著。

沈安伸手推開門縫,側身閃了進去,陳若欣跟在他身後,腳步放得很輕,幾乎沒有帶起一點聲響。

兩人剛在靠窗的三人座坐下,中間課桌底下就伸出一隻手,狠狠在沈安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你們倆死哪兒去了!”

江書瑤壓低了嗓子,眼睛卻越過沈安,落在陳若欣臉上。

陳若欣低垂著頭,把書包塞進桌洞,眼角那點沒擦乾淨的濕痕,在教室白熾燈下還是被照了出來。

江書瑤愣了一下:“她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