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遊樂園
第135章 遊樂園
第135章 遊樂園七月初的南京,暑氣從每一道水泥路縫裡往外直冒,剛過中午一點,日頭就把街邊的梧桐樹葉烤得卷了邊。
夫子廟東側兩條街外的一處老商場拐角,一家名叫“街角茶語”的私人奶茶小鋪正對著公交站台。
店鋪門臉窄小,沒有連鎖品牌的燈箱,只掛著一塊手寫的木質價目牌,頭頂的吸頂扇轉得嗡嗡作響。
陳若欣站在不寬的操作台後面,身上套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深咖啡色帆布圍裙,圍裙帶子在纖細的腰后繞了兩圈,打了一個利落的活結。
她額前的碎發全用兩枚黑髮卡別在耳後,手腕上套著兩隻防滑橡膠袖套。
“兩杯珍珠奶茶,一杯少冰,一杯去冰!”
老闆娘吳姐坐在收銀台後面搖著團扇,嗓門亮堂地往裡喊了一聲。
“好。”
陳若欣應了一聲,右手抓起不鏽鋼冰鏟,在儲冰槽里精準地鏟起半鏟方冰,嘩啦一聲倒進雪克杯里,左手順勢按下定量果糖機的壓柄,茶湯沖入,蓋緊杯蓋,兩隻手托著冰涼刺骨的不鏽鋼杯身,手腕發力,上下飛快地搖晃了十幾下。
冰塊撞擊金屬內壁,發出清脆密集的咔噠聲。
這是她在中考出分后第三天找著的地方。
吳姐的鋪子是自家門面,暑假正是學生和遊客扎堆的時候,忙不過來,又捨不得花三千塊錢請全職店員。
陳若欣找上門的時候,沒提簽合同,只要下午兩點到六點最曬最忙的四個鐘頭,一個小時十塊錢,當天幹完當天結清,不給店裡添任何勞動糾紛的麻煩。
她算賬極快,收銀找零連計算器都不用按,幾十種茶底和配料比例只看了一遍就背得滾瓜爛熟,吳姐當場就拍板留了人。
“咔嚓。”
陳若欣拉下封口機的鐵柄,滾燙的刀模壓合塑料杯膜,發出一聲輕響。
她抽出兩根粗吸管,連同封好的奶茶一起遞出窗口,手指接觸到塑料杯壁的瞬間,被冰水浸了兩個鐘頭的指尖泛著一層淡淡的粉紅。
雖然一天只有四十塊錢,但兩個月暑假干下來,整整兩千四百塊。
與此同時,城南老巷。
“砰、砰、砰!”
房門被人從外面用巴掌拍得山響,還沒等沈安開口,門鎖咔噠一轉,江書瑤已經一把推開門闖了進來。
小姑娘今天罕見地沒穿那身肥大的運動短褲,而是換上了一條鵝黃色的無袖棉布連衣裙,裙擺剛好垂到膝蓋上方一寸,露出一雙曬得健康白皙的小腿。
一頭烏黑的長發在腦後挽成了一個蓬鬆的丸子頭,幾縷碎發貼在耳鬢邊,她反手把門一關,兩步跨到書桌前,啪地一聲把沈安手裡的數學競賽書合上,將兩張印著彩色摩天輪圖案的硬紙卡拍在書封面上。
“弘陽廣場遊樂園,雙人全項目通票!”
江書瑤兩隻手叉在腰上,下巴高高揚起,鼻尖上還掛著一點剛跑過來的細汗,“我爸給我發了一千塊中考過線獎金,我今兒早上去取票點排了半個小時才拿到的。現在兩點十分,給你三分鐘換衣服,兩點十五分準時出發!”
沈安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張通票,又抬眼打量了她一圈:“今天三十七度,去遊樂園曬人干?”
“曬什麼人干,水上項目和室內場館全開著呢!”
江書瑤直接伸手拉開他的衣櫃,從裡面扯出一件乾淨的白色純棉T恤和一條深藍色牛仔長褲,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懷裡,“少廢話,你在屋裡悶三天了,再寫下去人就發霉了。今天不帶大人,也不喊別人,就咱們兩個!”
說著,她把人往裡屋一推,自己一屁股坐在沈安的轉椅上,兩隻腳晃悠著催促:“快點!兩分鐘!”
下午三點半,弘陽廣場遊樂園。
巨大的鋼鐵過山車軌道在烈日下泛著刺目的白光,一列滿載遊客的車廂正從三十米高的最高點呼嘯俯衝而下,尖叫聲穿過熱浪,在半空中盪開。
檢票口旁的遮陽棚下,江書瑤右手舉著一支剛買的雙旋草莓甜筒,舌尖飛快地舔了一圈快要化開的奶油尖尖。
“那個大擺錘我剛才看過了,一共就晃八下,半點都不嚇人。”
江書瑤指了指不遠處正大幅度甩向半空的巨型圓盤,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先坐那個,坐完再去玩激流勇進。”
十分鐘后。
大擺錘的安全壓肩剛剛升起,江書瑤臉色煞白地從座位上扶著欄杆邁了下來,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踩在地面上的瞬間差點直接左腳絆右腳栽過去。
沈安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胳膊肘,把人穩穩架到了旁邊的長椅上。
沈安低頭看了看自己右小臂內側。
那塊皮膚上,赫然印著四個深紅色的指甲印,邊緣都有些泛紫——那是剛才擺錘盪到最高點九十度垂直時,這丫頭閉著眼睛扯著嗓子乾嚎的時候死死掐出來的。
“一共就晃八下?”沈安伸手替她把散下來的丸子頭碎發撥到耳後,語氣裡帶著三分笑意,“半點都不嚇人?”
江書瑤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緩了足足半分鐘,臉頰才重新恢復了一點血色。
她惱羞成怒地瞪了沈安一眼,一把搶過他手裡沒拆封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隨後把手裡那支還沒吃完、已經化得往下滴奶油的草莓甜筒直接捅到了沈安嘴邊。
“吃你的!堵上你的嘴!”
冰涼甜膩的草莓奶油直接蹭在了沈安的嘴唇上。
沈安沒躲,順勢低頭把甜筒頂端咬掉一大截,脆皮筒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江書瑤看著他把她吃剩的半個甜筒三兩口解決乾淨,耳朵尖在陽光下悄無聲息地紅了一小片,嘴裡卻還在硬撐:“那是看在你替我拎包的份上賞你的,待會兒去玩碰碰車,我要把你的車撞到角落裡出不來!”
整個下午的暑熱,在旋轉木馬的八音盒音樂、激流勇進濺起的漫天水花和碰碰車場的碰撞聲里飛速流逝。
傍晚六點二十分。
白天的燥熱終於退去,西邊的天空被落日燒成了一大片層層疊疊的橘紅與金紫,江面上的晚風帶著濕潤的水汽吹過廣場。
遊樂園最中央,那座高達百米的巨型摩天輪亮起了暖黃色的輪廓燈,三十六個紅色的球形玻璃轎廂正沿著巨大的鐵輪極其緩慢地向上攀升。
檢票員拉開18號轎廂的門鎖。
江書瑤提著鵝黃色的裙擺先一步跨了進去,沈安拎著兩人的水壺跟在後面,門鎖在身後“咔噠”一聲扣死。
轎廂隨著鐵輪的轉動輕輕晃動了一下,緩緩脫離了地面。
裡面開了冷氣,將外面的蟬鳴與人聲徹底隔絕開來,四面全是擦得透亮的弧形防爆玻璃,只有頭頂通風口傳出極其細微的送風聲。
江書瑤剛開始還趴在右側的玻璃窗上,兩隻手貼著窗沿往下看。
廣場上的人群漸漸縮小成了一個個移動的黑點,遠處的長江大橋在暮色里拉出一道蒼茫的鐵灰色剪影,整座南京城的萬家燈火正在夕陽餘暉里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隨著轎廂一點一點爬升到百米高空的最頂端,外面的風聲漸漸清晰起來。
江書瑤慢慢收回了貼在玻璃上的手。
她轉過身,沒有坐回對面的長椅,而是往前邁了一小步,直接走到了沈安面前。
轎廂本來就不大,她這一站定,裙擺幾乎貼在了沈安牛仔褲的膝蓋上。
漫天的橘紅色晚霞從她身後的玻璃窗盡數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溫暖而耀眼的光暈里。
江書瑤忽然彎下腰,兩隻手一左一右,重重按在了沈安身體兩側的金屬椅背上,整個人微微俯下身子,把沈安嚴嚴實實地困在了座位與她雙臂構成的方寸之間。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到了不足一拳,沈安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髮水桃子香和剛才剩下的那一點草莓甜筒味。
摩天輪在最高點的頂格位置,出現了一個長達十秒鐘的機械停頓。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懸在了半空。
江書瑤低著頭,那雙亮得驚人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安的眼睛,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沈安。”她連平時叫慣了的“安安”都沒喊,聲音在安靜的轎廂里格外清晰。
“嗯?”沈安仰起頭看著她,沒有往後退半分。
“從幼兒園到實驗小學同桌六年,再到實驗初中三年。
現在南師附中的門我也憑自己的分砸開了。高中三年,咱們還在一個學校。”
她的手指在沈安身側的椅背上收緊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額角,聲音低了下來,卻重得像是一份蓋了章的契約:
“考上附中只是第一步。三年以後,不管你考去北京還是上海,去清華還是復旦,大學志願表上的第一欄,你必須跟我填同一個城市。你不準掉隊,更不準半路被別人拐跑,聽見了沒有?”
轎廂在最高點輕輕晃了一下,開始沿著另一側弧線緩緩下墜。
晚霞的光線隨著角度的變化,在少年沉靜的眉眼間緩緩流動。
沈安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伸出食指,在江書瑤因為緊張而綳得緊緊的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六百一十四分剛過統招線的人,現在就開始管我高三填志願的事了?”
沈安的嘴角往上揚起一個極好看的弧度,“行,到時候我的志願表交給你填,你寫哪兒,我就去哪兒。”
江書瑤原本綳得緊緊的小臉瞬間破功,嘴角高高翹了起來,心滿意足地收回手,順勢在沈安身邊坐了下來,晃著兩條小腿,把腦袋輕輕往他肩膀上一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