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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手機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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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手機卡

陳若欣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她家在城北一片老舊的居民區里。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半,剩下的也時亮時滅,她上樓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明一暗的呼吸里。

她摸黑上了四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重新確認了一遍——還在。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掏出鑰匙,開了門。

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廚房裡傳出“滋啦”一聲,是炒菜的聲音。

“爸,我回來了。”

“回來啦?”陳林生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帶著點沙啞,“飯馬上好,你先洗手。”

陳若欣換好鞋,把書包放回房間,然後走進廚房,擼起袖子:“我來吧。”

“不用不用,馬上好了。”陳林生把鍋里的青菜盛出來,“今天去同學家,玩得開心嗎?”

“開心。”陳若欣說。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爸爸的背影。

陳林生今年四十齣頭,頭髮白了一小半,背有點駝。

他今天去的是城西一個裝修工地,搬了一天的瓷磚,袖子上還沾著水泥灰。

“那就好。”陳林生端著菜出來,笑呵呵的,“難得有同學邀請你,多出去玩玩,別總悶在家裡。”

“嗯。”

父女倆在小小的飯桌前坐下。

一盤青菜,一盤土豆絲,一碟鹹菜,兩碗米飯。

陳林生抬頭看女兒:“若欣,你今天,是不是有話跟爸說?”

陳若欣的筷子停了一下。

“爸,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從進門,就揣著口袋。”陳林生笑了,“你那口袋鼓鼓的,爸又不瞎。”

陳若欣低下頭,慢慢從口袋裡掏出那台淺粉色的手機,放在桌上。

陳林生看著那台手機,筷子停在了半空。

飯桌上一時安靜下來,只剩頭頂那盞舊吊扇“吱呀吱呀”地轉。

“這手機,新的吧?”陳林生說。

“不是。”陳若欣搖頭,聲音很輕,“她用過的。她換了新手機,這個就……給我了。”

“是那個叫江書瑤的小姑娘?”

“嗯。”

陳林生放下筷子,沉默了。

陳若欣的心一點點提起來。

她低著頭,手指在桌沿上摳著,等爸爸開口。

她在心裡把那句話排練了無數遍:“爸,我不是故意要的,是她非要給我的,我推了,推不掉……”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出不來。

她怕爸爸覺得,自己拿人手短;怕爸爸覺得,是家裡窮,才讓女兒連台手機都要靠同學施捨。

過了好一會兒,陳林生才說:“若欣,這手機,爸不是不讓你要。”

陳若欣抬起頭。

“爸就是……”陳林生別開視線,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覺得對不住你。別人家的孩子,想買什麼買什麼。你長這麼大,連個像樣的東西,都沒跟爸開口要過。”

“我不要。”陳若欣說,“爸,我什麼都不要。”

“你是不要。”陳林生苦笑,“越是這樣,爸心裡越不是滋味。”

陳若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陳林生站起來,走到裡屋,翻箱倒櫃地找了一陣,才拿著一本舊存摺回到桌前。

他翻開存摺,從夾層里抽出一張卡,放在陳若欣手邊。

那是一張電話卡。

卡面的印刷已經有些模糊,邊角磨得發亮,是放了很久的樣子。

“爸,這卡……”

“我上次去營業廳,人家搞活動送的。”陳林生說,“放了有半年了。本來想著,等你哪天有了手機,就用上。沒想到,還真等到了。”

陳若欣愣住了。

“爸,你……早辦好了?”

“也不是什麼好卡。”陳林生擺擺手,語氣輕鬆,“套餐是最便宜的那種,打電話、發簡訊,夠用了。”

“可是……”陳若欣看著那張卡,眼睛慢慢紅了。

“別可是了。”陳林生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夾了塊土豆,“你同學好心送你手機,你記下這個人情就行了。”

陳若欣把卡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謝謝爸。”

“謝什麼。”陳林生低頭扒飯,“是爸該謝你。你照顧這個家,比爸照顧你多。”

“才沒有……”陳若欣小聲說。

“有。”陳林生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女兒,“爸嘴上不說,心裡都記著。”

陳若欣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擦,只是低著頭,看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碗里。

陳林生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頭:“哭什麼,吃飯。菜都涼了。”

“嗯。”

吃完飯,陳若欣洗碗,陳林生在陽台上抽煙。

陳若欣洗碗的時候,水龍頭開得很小,水流細細的。

她一個一個地洗,洗得很慢。

廚房的窗玻璃上,映著陽台上那一點明明滅滅的煙頭,和爸爸被夜色壓得有些佝僂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一年級的時候,別人背新書包,她背的是爸爸用舊帆布改的。

爸爸熬夜縫到十二點,針腳歪歪扭扭,她背了三年。

想起每個下雨天,別的同學有家長來接,她一個人頂著校服跑回家。

想起媽媽的照片,被爸爸壓在床頭櫃最底下。

她偷看過一次,照片邊角已經泛黃,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溫柔。

她三歲那年,媽媽就走了。

不是生病,不是意外。

是有一天,媽媽說去買菜,就再也沒回來。

後來她才知道,媽媽是跟別人走了。

街坊鄰居的閑話,她小時候聽不懂,長大后就全懂了。

但爸爸從來沒說過媽媽一句壞話。

他只是把照片藏起來,把日子扛下來,一個人,把她拉扯大。

洗完碗,陳若欣擦乾手,走到陽台上。

“爸,手機……能借我看看卡怎麼裝嗎?”

“你會裝?”陳林生掐滅煙,走過來。

“我看說明書。”陳若欣說。

父女倆研究了好一會兒,才把卡裝進去。

夜裡,陳若欣躺在床上,手機放在枕邊。

她沒捨得關機,只是把屏幕亮度調到最暗,看著那點微弱的光。

想起沈安騎車送她時說的“朋友之間,不要想這麼多”。

想起江書瑤把手機塞進她手裡時的樣子。

她掏出手機,想給誰發條簡訊。

可她沒有江書瑤的號碼,也沒有沈安的。

明天到學校她得先問問。

她把手機放回枕邊,閉上眼睛,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除了家人以外,還有其他人人記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