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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存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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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存摺

第99章 存摺正午十二點半,4路公交車在城南老站台緩緩靠邊。

車門打開,陳林生邁下台階時右腿微微晃了一下,險些踩空在路沿的磚縫裡。

陳若欣眼疾手快,兩隻手一把死死架住父親的胳膊,整個人幾乎半掛在陳林生身上,才勉強幫他穩住了身形。

陳林生身上的中山裝已經被冷汗濕透,緊緊貼在脊背上,深一塊淺一塊。

從醫院出來這一路,父女倆誰都沒有說話。

進了小巷,陳若欣伸手推開那扇掉了大半紅漆的門。

“吱呀——”

陳林生像是渾身的力氣在進門這一瞬間被抽了個乾淨,扶著門框慢慢挪到屋角那張四方桌前,他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寬大粗糙的手掌插進泛白的頭髮里。

陳若欣沒讓自己停下來。

她把斜挎包輕輕擱在條案上,走到水瓶邊,拎起鐵皮熱水瓶往搪瓷缸里倒了大半杯溫水,雙手端過去,輕輕放在陳林生面前的桌角上。

“爸,喝口水。”

陳林生沒有動,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過了良久,他才緩緩直起腰,通紅的眼眶裡布滿了血絲,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

他顫抖著伸出右手,探進自己內兜最深處,摸出一把用紅毛線串著的小黃銅鑰匙。

他站起身,走到靠牆的那張木板床前,掀開棉褥子,從床板底下一個隱蔽的木槽里,摸出了一個用紅塑料袋層層包裹著的四方物件。

塑料袋解開,裡面是一個生了銹跡的舊鐵皮餅乾盒。

陳林生拿著鐵盒走回桌前,“當”的一聲輕響,把鐵盒放在了兩人中間。

銅鑰匙插進鐵鎖孔,伴隨著生澀的摩擦聲,盒蓋被掀開。

盒子里沒有貴重首飾,只有兩本邊緣磨損嚴重的綠色工商銀行存摺,幾張泛黃的定期存單,以及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齊齊的一疊百元紙幣。

陳林生把兩本存摺攤開,推到了陳若欣面前。

“若欣。”

陳若欣低頭看著那兩本存摺。

上面一筆一筆列印著工整的黑色數字:五百、一千、八百、兩千……

那是陳林生從她六歲那年起,在各個工地上扛水泥、挑沙子、綁鋼筋,一分一毛摳出來的血汗錢。

最底下一行的結餘,一本寫著【68,400.00】,另一本寫著【43,200.00】。

加上那疊兩千塊的現金和定期利息,攏共十一萬多一點。

“這十一萬塊錢……是你念初中、念高中、將來考大學的學費,還有你以後成家置辦嫁妝的錢。”

陳林生抬起頭,看著女兒單薄瘦弱的身子,嘴角扯出一個乾癟難看的苦笑:“大夫剛才在屋裡說的話,你聽得清清楚楚。

那是血癌,是無底洞。前期化療就要五到八萬,後面可能二三十萬連個底都填不滿。

這十萬塊錢扔進醫院,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就能把咱家底徹底掏空。”

“爸……”陳若欣眼眶一酸,兩隻手伸過去想要拉住父親的手。

“你聽我說完!”

陳林生猛地把手往回一抽,聲音驟然拔高,語氣裡帶著底層漢子近乎蠻橫的固執:

“爹今年四十七了,大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人了!

你媽走得早,爹這輩子沒啥大本事,沒能讓你住上大房子,沒能讓你穿上好衣裳,就攢下這麼點買命錢給你念書!

我要是把這錢扔進醫院,人要是沒救回來,錢也沒了,你以後怎麼辦?你初三念完拿什麼上高中?考上大學誰給你交學費?!”

“我不能治!”陳林生紅著眼,一巴掌拍在生鏽的鐵盒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這錢誰都不許動!周一你去學校好好上課,爹就在工地上干著,能幹一天是一天,等哪天實在動不了了……”

“陳林生!”

一聲尖銳的哭喊猛地打斷了屋裡的死寂。

陳若欣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大得把身後的塑料凳子帶倒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從小到大,陳若欣從來沒有直呼過父親的名字,連跟陳林生大聲說話都不曾有過一次。

她一向是那個低著頭、走路貼著牆根、把所有委屈和害怕都往肚子里咽的安靜姑娘。

可此刻,她站在桌前,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著,兩隻手死死抓著那兩本存摺,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狠狠砸在綠色的存摺封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你把錢留給我上大學?”

陳若欣的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死死瞪著陳林生,胸口劇烈起伏:

“我拿著我爸的救命錢去上大學,你覺得我讀得下去嗎?!我每天坐在教室里,一翻開書想到的全是我爸在家裡等死,考上清華北大我又能怎麼樣?!我是個畜生嗎?!”

陳林生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了一樣,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能合攏。

“你以為你把錢留給我就是為我好?”陳若欣一步跨上前,雙手一把抓住了陳林生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父親深藍色的粗布衣袖裡,眼淚順著下頜一路淌進衣領:

“這世界上我就剩你一個親人了!我三歲那年我媽就不要我了,你現在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你要是不去醫院治,我周一就不去上學了!我明天就把書包扔了,去小餐館洗碗!去馬路上撿塑料瓶!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躺在家裡等死,我就坐在床邊陪你一起餓死!”

少女瘦削的肩膀劇烈聳動著,每一句話都像是從胸腔里生生撕扯出來的血肉,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與慘烈。

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只有房樑上那根懸著的電線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水杯里的水汽已經漸漸散盡。

陳林生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滿臉是淚、眼神卻很倔強的女兒,他緩緩低下頭,看著女兒死死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雙細瘦的手。

陳林生的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混雜著額頭的冷汗,啪嗒啪嗒地砸在生鏽的鐵皮盒子里,砸在那些積攢了大半輩子的存單上。

他伸出另一隻顫抖的大手,一把將陳若欣單薄的身子緊緊摟進懷裡,布滿老繭的粗糙掌心在女兒單薄的後背上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拍著,喉嚨里發出壓抑而悲慟的嗚咽聲:

“傻丫頭……你這傻丫頭啊……”

陳若欣把頭埋在父親滿是汗味和泥土味的胸口,兩隻手死死揪著他背後的衣裳,放聲痛哭。

多年的自卑、隱忍、小心翼翼,在這一刻伴隨著對失去唯一親人的恐懼,盡數宣洩在破舊昏暗的小屋裡。

良久,哭聲漸漸微弱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陳林生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吸了吸鼻子,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兩本被淚水浸濕的存摺上。

十一萬塊錢。

對於白血病這個兇險的病魔來說,這筆錢可能夠前期頂上一陣子,也可能在幾輪化療和感染之後迅速見底。

但看著懷裡死死抓著自己不放的女兒,陳林生眼底那一層灰敗的死意,終於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就這麼窩窩囊囊地死在這張破木板床上。

“……治。”

陳林生啞著嗓子,從嘴裡重重吐出一個字。

他伸手把桌上的存摺和存單重新疊整齊,連同那疊兩千塊的現金一起塞進小紅塑料袋裡,遞到陳若欣手裡:

“咱治。周一……不,明天一早,拿上錢,去市一院辦住院。”

陳若欣抬起頭,滿是淚痕的小臉上露出一絲極度微弱、卻真真切切亮起的光芒,用力吸了吸鼻子:“……嗯!咱治!”

“咱有十一萬,先花咱自己的。”陳林生把生鏽的鐵盒子蓋上,眼神里恢復了一個底層父親該有的沉穩與堅韌,“能治到哪一步算哪一步。爹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陪你把初中念完。”

陳若欣重重地點了點頭,她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不管是十一萬,還是幾十萬,只要人還在,只要身後還有路,她就一定能咬著牙,把所有的坎都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