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翻譯俄文小說
第十一章 翻譯俄文小說
第11章 翻譯俄文小說九月尚未迎來那場徹底改變溫度的秋雨,這日頭還是毒辣得很,差不多干到十點多,崔琰身上衣服已經結了一層鹽霜。
崔琰離開了田地以後不急著回去,反而去了村子里的醫務所。
大門緊閉沒關係,確認裡面真的沒人後,崔琰到側面的窗檯摸了摸。
摸到了鑰匙,他進入到醫務所裡面,來到獸葯區。
崔琰取了給豬配種助興的葯。
之後扛著鋤頭到院子里的時候,他見著劉翠芳正拉著崔燕出來。
“姐,你過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崔燕因為被說胖,心裡頭不樂意,劉翠芳推了一把女兒,示意讓女兒過去。
崔燕到了崔琰身邊直接說道:“一身汗,臭死了。”
崔琰沒理會崔燕的埋汰之語,單刀直入,“姐,何強讓我跟你說,他也想提前把婚事給辦了。”
崔燕一聽這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雙眼睛亮了起來。
“嗯,他親口跟我說的。說明天想請你去鄉上的國營飯店吃飯,把日子定下來,順便商量辦事的具體安排。”
崔琰把信拍在了崔燕的懷中。
崔燕把信接住攥在手裡,明明高興的要死,嘴上卻還端著:“他倒是知道著急了。”
同時心裡頭在盤算著,何強自己主動提出來要提前辦婚事,那就是男方上趕著要娶她。
這下她跟爸媽開口,他們總不能再攔著了吧?
男方都急成這樣了,做女方的要是還端著不答應,萬一何強家裡不高興,這事兒黃了怎麼辦?
崔燕越想越覺得這個理兒站得住,底氣一下就足了。
“這裡面是他寫給你的信,他說想當面跟你聊聊結婚的事。”
崔琰看著崔燕的表情,知道事情成了一半,又補了一句,“姐,你要是願意,明天就去,不願意就算了。”
“誰說不願意了?”
崔燕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自己太不矜持,清了清嗓子,放慢了語調,“我是說……他既然都開口了,我去一趟也行,總不能讓人家白等。”
崔琰心裡好笑,面上不顯,繼續說道:“何強還說就喜歡你的豐潤,《紅樓夢》裡面的寶釵就是這樣,膚若凝脂呢。”
崔燕喜歡文化人,一提到寶釵,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嘴上卻還哼了一聲:“算他會說話。”
“你先看看信里寫的什麼?”
崔燕這回沒怎麼猶豫,直接拆了信看了起來。
越看臉越紅,臉上的笑容越大,最後把信紙小心地折好揣進了口袋裡。
“你別和媽說這件事,明天早上吃完飯,你就在村子口等我。”
崔燕這回倒沒問為什麼不告訴媽,自己先琢磨上了。
自己要是先跟媽說了,媽肯定又要拿捏一番,說什麼“哪有女方上趕著的”,然後再提一堆條件。
“行,我不說。”
崔琰難得痛快地應了下來。
中午吃飯的時候,崔琰也沒讓劉翠芳進去到父親的房間里。
“媽,你中午休息和燕兒睡覺,我爸累了,早晨吃的也飽,我想讓他多睡一會。”
一年四季里,夏季去黑市的交易是最為頻繁的,現在白天崔國睡覺,晚上正好是去黑市,劉翠芳想到了這裡立即答應了下來。
倒不是心疼那個,主要是萬一把家裡的掙錢主力累壞了,他還怎麼給自己的小叔子家拿錢。
崔燕有點不樂意,雖然和媽媽親近,到了她這個年齡,早已經過了和媽媽一起睡覺的年齡了。
可她心裡藏著事兒,怕被媽媽看出端倪,也沒敢多說什麼,悶著頭跟著劉翠芳進了屋。
崔琰回到了房中,問過戚冰雪不午睡了以後,他簡單沖洗過後在床上睡了一覺。
睡了一覺以後,下午崔琰本來還想替父親上工,但是崔國已經醒了。
崔國吃過了飯,睡了一覺后,厚重的黑眼圈都消減了不少。
崔國這一次說什麼都不肯讓兒子幫自己上工。
“兒子,你在家裡好好陪你媳婦,我去上工。”
崔琰下午有了自己的時間,回到屋裡,卻見戚冰雪正坐在桌前,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書,旁邊攤著幾頁寫滿字的稿紙。
陽光從窗欞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戚冰雪微微低垂的側臉上,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專註得連崔琰進門都沒有察覺,一隻手捏著鋼筆,在稿紙上寫寫停停,偶爾蹙眉思索,偶爾唇角微彎,像是遇到了什麼有趣的句子。
崔琰放輕腳步走近,這才看清她手邊那本書的封面。
是一本俄文原版小說,書頁已經翻得有些毛邊了,顯然被翻過很多遍。
“你在翻譯小說?”
戚冰雪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抬起頭來,鳳眼裡還帶著沒來得及收回的認真神色,隨即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
“琰哥,你回來了。”
她把鋼筆放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說。
“我在俄國的時候,就一直在給國內出版社翻譯一些俄文短篇,掙點稿費。這本是中篇,剛到沒多久,編輯那邊催得緊,我就想著趁著有空翻一點。”
崔琰拿起桌上的一頁稿紙看了看,戚冰雪的字跡清秀工整,一行行中文寫得行雲流水,用詞也極為講究。
“你翻譯一篇能掙多少?”
“短篇的話,千字三塊錢,中篇會高一些,千字五塊。”
戚冰雪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小的驕傲,“從去年剛下鄉到現在一年多,零零總總攢了兩百多塊稿費,加上家裡給的,才湊了那六百塊嫁妝。”
崔琰心中一動。
兩百多塊,在這個普通工人月工資才一二十塊的年代,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姑娘靠著一支筆就能掙出來,這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本事。
前世自己做過倒爺倒騰過小商品,後來做服裝生意,但那是八十年代中後期的事了。
眼下是1977年,政策的風向雖然開始有了鬆動的跡象,可“投機倒把”的帽子還扣得嚴嚴實實,這時候貿然去做買賣,風險太大,稍有不慎就是牢獄之災。
但投稿不一樣。
文學創作,是政策允許甚至是鼓勵的。
崔琰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
77年底高考恢復,緊接著78年初,全國科學大會召開,整個國家的風氣為之一變。
而在文學領域,78年開始大量湧現“傷痕文學”,那些描寫知青下鄉、反思過往的作品,登在《人民文學》《收穫》這樣的雜誌上,一經發表便引發轟動,稿費也水漲船高。
更重要的是,文學創作沒有“投機倒把”的風險。
寫小說,投稿,拿稿費,光明正大,誰也挑不出毛病。
而自己腦子裡裝著的,是整個時代最緊缺的東西,故事。
前世他雖然沒有考上大學,可後來做生意走南闖北,坐火車的時候讀了不少的小說,用來打發時間。
傷痕文學、改革文學、尋根文學,包括後來那些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的經典小說,他都看過。
再加上他本身就對政策的脈搏極為敏感,知道什麼題材在什麼時間節點會受歡迎。
“戚雪。”
“嗯?”
戚冰雪眼見崔琰的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也就從自己的位置站了起來。
“我自己寫小說去投稿怎麼樣?”
戚冰雪微微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琰哥,你想寫東西?”
“有這個想法。”
崔琰坐到床邊,看著戚冰雪,“你比我了解出版社那邊的規矩,你給我說說,現在什麼樣的稿子容易過?投到哪些雜誌社比較靠譜?”
戚冰雪放下書,認真想了想。
“滬市的《收穫》和京城的《人民文學》最難上,但稿費也最高,千字能有七八塊錢。”
“其次是各省的文學雜誌,像是《鴨綠江》《長江文藝》,門檻低一些,千字五塊左右。”
“還有就是各地的報紙副刊,一篇小小說或者散文也能掙個十塊八塊的,就是篇幅短。”
“不過……”
戚冰雪歪了歪頭,認真地看著崔琰,“琰哥,你以前寫過東西嗎?”
崔琰笑了笑:“沒寫過,但腦子裡有些故事。”
戚冰雪也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信任:“那你就寫,我幫你看,幫你改。我翻譯了那麼多小說,編輯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心裡多少有數。”
崔琰看著戚冰雪那雙明亮而篤定的鳳眼,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前世自己一個人跌跌撞撞,在生意場上喝酒喝到胃出血,身邊沒有一個真心幫襯的人。
而現在,面前這個姑娘不僅把自己全部的身家交給了他,還願意用自己的本事跟他一起往前闖。
“好。”
崔琰拍了拍戚冰雪的手,“那你就給我當第一個讀者。”
他起身從抽屜里翻出幾張空白的紙,又找了支鉛筆,坐到了桌子的另一邊。
戚冰雪很自然地把那本俄文小說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地方。
崔琰握著鉛筆,開始按照自己記憶中讀過的小說《一雙紅繡鞋》,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一雙繡花鞋》。
戚冰雪偏過頭來看了一眼,輕聲念了出來:“一雙繡花鞋……這是要寫懸疑故事?”
“嗯。”
崔琰點了點頭,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反特題材,帶點驚悚懸疑。一個老公安,在追查一樁舊案,線索就是一雙繡花鞋,隨後牽扯出一段潛伏了十幾年的特務網路的故事。”
戚冰雪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覺地往崔琰這邊湊了湊。
“這個題材現在很少見,市面上大多是革命英雄故事,反特加懸疑的寫法,讀者肯定覺得新鮮。”
“你覺得能過稿?”
“能。”
戚冰雪說得篤定,“只要故事寫得好,節奏抓得住,這種題材編輯搶著要。而且反特故事有天然的緊張感,讀者一旦翻開就放不下。”
崔琰笑了笑,他就是這麼想的。
前世《一雙繡花鞋》在七十年代末轟動全國,手抄本傳遍大江南北,後來改編成電影電視劇更是家喻戶曉。
這個故事的底子他記得清清楚楚,現在提前拿出來,想不火都難。
“不過……”
戚冰雪歪了歪頭,認真地看著崔琰。
“你以前沒寫過小說,開頭一定要抓人。我看那些翻譯過來的驚悚小說,第一句就把人勾住了。”
“那你說,第一句怎麼寫?”
戚冰雪想了想,說:“深夜,一雙繡花鞋靜靜地擺在樓梯口。”
崔琰看了她一眼,兩人目光碰到一起,同時笑了出來。
他落下筆,真正開始寫了起來。
戚冰雪不再說話,安靜地坐在一旁,重新拿起那本俄文小說。但她的目光時不時地越過書頁,落在崔琰專註的側臉上。
他皺著眉,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偶爾會停下來想很久,但一旦落筆,就寫得飛快。
戚冰雪從來沒見過崔琰這副模樣。
在田裡幹活的時候,他是踏實肯乾的莊稼漢。
在她面前的時候,他是溫柔而剋制的丈夫。
可此刻坐在書桌前的他,就是註定會成為大作家的模樣。
這個男人的身上,到底還藏著她多少他不知道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