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雙繡花鞋
第十二章 一雙繡花鞋
第12章 一雙繡花鞋這個年代的文學作品,大多是樣板戲的路子。
英雄人物高大全,反派角色一壞到底,正面人物在槍林彈雨里穿梭卻永遠打不死,結局必然是紅日東升、萬眾歡呼。
崔琰對這種寫法沒什麼意見,可他也清楚,讀者早就看膩了。
前世他坐火車走南闖北,包里常備幾本小說打發時間。
有一次在舊書攤上淘到一本手抄本,封皮都磨爛了,裡面講的是一個老公安追查一樁舊案的故事,線索是一雙繡花鞋,背後牽扯出一段潛伏了十幾年的特務網路。
反特加懸疑,在那個年代是獨一份的寫法,上一世這部小說就是這樣大火的,這次有自己提前寫只會更加火才對。
崔琰握住了那支英雄鋼筆,筆尖落在稿紙上,慢慢寫下了第一行字。
一九四五年,深秋。
山城霧氣重,入了夜更是濃得化不開。
沈望提著馬燈,一個人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里回蕩。
他是軍統情報處的一名老乾事,幹了十幾年,手裡攥著不少人的生死,可這會兒他滿腦子只有一件事。
檔案室最裡面那個柜子,被人動過了。
裡面的檔案還在,只是順序不對。
有一份關於“繡花鞋”的舊檔,被人翻出來又放了回去,放的時候慌亂,頁碼夾在了一起。
沈望點了根煙,在煙霧裡眯起了眼。
這份檔案他追了大半輩子,線索斷了一次又一次,可那雙繡花鞋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拔不出來。
他沒跟任何人說。
第二天照常去見了女友林嵐。
林嵐是個美麗的女人,一雙明亮的眼眸里像是燃著一場燎原大火。
她穿著素色的陰丹士林旗袍,站在梧桐樹下沖他笑的時候,沈望覺得整個秋天都亮了。
兩人商議了婚期。
等日寇正式投降,雙十節那天,他就娶她。
沈望從口袋裡摸出一條從重慶帶回來的圍巾,親手圍在林嵐的脖頸上。
林嵐歡喜地偎依在男友懷中,髮絲蹭著他的下巴,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那一刻,沈望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娶一個心愛的女人,生幾個孩子,等仗打完了,找個清閑的差事,安安穩穩過日子。
直到一個月後,他無意中發現林嵐出現在一份監控名單上。
組織里懷疑有內鬼,對幾個重點懷疑對象進行了監聽。
沈望在整理監聽記錄時,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地址。
林嵐的住處。
理由是:林嵐近期在報紙上發表的文章,措辭激烈,有通共嫌疑。
他握著那張薄薄的紙,手心全是汗。
如果按照程序,他應該立刻上報,然後等待林嵐的,就是抓捕、審訊,甚至可能連審都不審,直接拉出去。
沈望第一次為了一個人,違背了自己的職責。
他在監聽錄音設備里刪掉了林嵐的來訪記錄,又壓下了那份監控名單,沒有第一時間給行動組提供信號。
做完這一切,他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上點了根煙,手指一直在抖。
崔琰寫到這裡,鋼筆尖和紙張摩擦,發出有規律的沙沙聲。
他彷彿進入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感受著沈望每一次抉擇時的窒息。
這段不能寫得太露骨。
沈望對林嵐的感情,要寫得真摯,但不能壓過他對家國的忠誠。
他的每一次隱瞞,都是在刀尖上走,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清楚萬一敗露是什麼下場。
崔琰寫一段就停下來斟酌一遍,有時候一個字要改好幾遍,寫完一頁再從頭檢查,確保立場不偏、措辭不越線。
戚冰雪正在旁邊翻譯俄文小說,剛開始只是偶爾瞟一眼。
她怕打擾崔琰,手裡的鋼筆一直沒停,在稿紙上寫寫停停,可餘光里全是他的影子。
後來發現崔琰一直都在全神貫注的寫小說,戚冰雪的膽子就大了起來,放下了鋼筆,托著腮,光明正大地看。
崔琰真的是她的理想型。
雖然家裡條件不好,他知道幹完活以後要會燒水洗澡,換上一套乾乾爽爽的、帶著淡淡肥皂氣息的衣衫。
村裡多少男人,一身汗酸味能熏出二里地去,崔琰卻從來沒有過。
男人都會有鬍鬚,在農村的農活很重,很多男知青都不會日日剃鬍須,鬍子拉碴的顯得滄桑又頹廢。
可崔琰總是清清爽爽的,下巴上一點青茬都看不到。
在窗外斜照進來的陽光下,他的眼眸很黑很亮,鼻樑很挺很直,還有那張薄唇……
對旁人的時候總是冷聲冷語的,可對她說起話來的時候,總是溫和細語的,這樣她非常滿意這份特殊對待。
在滬市的時候,在俄國的時候,她見過不少男人。
留學的同學里,有英俊的俄國青年捧著普希金的詩集向她表白。
滬市的幹部子弟里,有騎著鳳頭自行車追到她家門口的。
可她從來沒有動過心。
她以為自己天生冷感,以為自己這輩子只會愛芭蕾舞。
直到她遇到了崔琰,看著他的薄唇,她忽然很想知道,被那雙唇吻住,是什麼感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戚冰雪自己先嚇了一跳。
一張俏臉燒得通紅,心裡慌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她從小到大,在芭蕾舞學校被老師誇氣質高貴清冷,在俄國留學時被同學說“像畫里走出來的東方娃娃”,從來沒有人覺得她是一個會胡思亂想的人。
她自己也從來不知道,原來她也會有這樣不知羞的念頭。
怎麼會有這樣不知羞的念頭?
戚冰雪心跳如雷,慌裡慌張地一扭身。
她現在坐的是一個高凳,凳子在常年日晒風吹下已經有點不穩了。
戚冰雪這樣猛地一扭,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了一下,整個人竟是往後倒去。
“呀!”
眼見著她要摔下去,崔琰撂下筆,起身一把扶住了她。
夏日的衣衫輕薄,尤其是戚冰雪抬手的時候,上衣從鬆緊帶褲子邊滑出來,露出一小段纖細又白嫩的腰肢。
男人灼熱的手心握住了女子的纖細腰身,戚冰雪的身子一顫,發出含羞的嚶嚀一聲。
“沒事吧?”
崔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急切和關心。
戚冰雪軟成了一灘水,整個人靠在崔琰的懷裡,鼻尖抵著他的胸口,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氣。
她的臉燒得通紅,可心裡那個想親他的念頭,不僅沒有消下去,反而在心上人的懷中,越發鼓動著她。
戚冰雪抬起頭來。
崔琰正好低頭看她。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戚冰雪做了這輩子最大膽的一件事。
她含羞又顫抖著,但是主動地用她的唇碰觸他的唇。
很輕。
像是蜻蜓點水一般,碰了一下就想退開。
可崔琰沒有給她退開的機會。
他扶著她腰的手收緊,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低頭吻住了她。
戚冰雪的腦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她從來沒有接過吻。
在芭蕾舞學校的時候,在俄國的時候,在滬市的家裡的時候,她幻想的愛情是詩里的、畫里的、小說里的,是兩個人並肩走在樹下,是隔著人群遠遠地看一眼就臉紅心跳。
從來沒有人告訴她,接吻是這樣的。
灼熱的,柔軟的,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和一種讓人心跳快要停擺的窒息感。
男人和女人的體溫糾纏在一起,夏日的風讓兩人身上都出了汗,誰也捨不得分開。
最終還是崔琰先平靜下來,扶住了戚冰雪的肩膀,輕輕將她從自己懷裡推開。
戚冰雪紅著臉,一雙眼含著瀲灧的春意,不用什麼言語就表明了女知青的大膽和痴情。
而被親了的崔琰看著戚冰雪害羞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戚冰雪是真心實意想要嫁給他的。
這個家境優越的滬市白富美,心中真的只有他。
如果他想,眼前的人會任由他為所欲為。
崔琰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燥熱,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長發。
“還有六天。”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兩人貼得很近,戚冰雪感覺到了崔琰對她的渴望,這會兒膽子也大了起來:“今天過了,就只剩五天。”
“五天以後我不後悔,你就要和我……”
戚冰雪咬牙說道,“和我做一對真正的夫妻。”
崔琰笑了笑。
他忽然對眼前的人也有點信心。
可能在知青回城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的時候,她還是會選擇跟著他。
“好,再等五天。”
崔琰揉了揉她的腦袋,“若是你選擇跟我,我不會辜負你。如果你不選擇……”
“後面的話不要說。”
戚冰雪捂住了崔琰的嘴,“我肯定跟你。”
因為這樣的動作,崔琰的手從戚冰雪的腦袋滑落到她的耳朵上。
都已經碰觸到了,崔琰乾脆捏了捏她軟綿綿的耳朵。
在炎炎夏日裡,少女的肌膚也宛若是沁了水一般,軟綿又冰瑩。
騰得一下,戚冰雪渾身的血液涌動速度加快,冰沁的耳朵一下就紅漲了起來,一雙鳳眼裡也像是被欺負得帶著水潤的光澤。
她有點想逃離,又不捨得這樣走,硬生生由著崔琰“欺負”她。
崔琰看著戚冰雪的模樣,終於是含著笑收了手。
這樣和戚冰雪胡鬧一下,也算是中途休息,他可以繼續往下寫故事了。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筆。
戚冰雪紅著臉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鋼筆,可那雙鳳眼還是忍不住從稿紙上方偷偷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