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崔燕出嫁

第41章 崔燕出嫁時間很快來到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劉翠芳就被大隊部的民兵從雜物間里提了出來。

她的手腕上多了一副手銬，被兩個民兵一左一右夾著，用一塊白布擋著往家走。

支書趙德貴到底還是念著鄉里鄉親的情分，想著劉翠芳再怎麼混賬，到底是崔燕的親媽，閨女出嫁這一天，總不能讓她缺席。

可放她出來歸放她出來，規矩不能破。手銬戴著，民兵跟著，參加完婚禮還得回雜物間關著，哪兒也去不了。

趙德貴板著臉站在雜物間門口，把一張批鬥大會的通知書遞到她眼前。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明天上午，曬穀場，全體社員大會，準時到場，不得有誤。

劉翠芳看清了紙上的字，手立刻哆嗦起來。

趙德貴已經背著手走了出去，兩個民兵互相瞥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

劉翠芳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把通知書折好塞進衣服兜里，跟著民兵往家走。

一路上，村裡早起的人看見她這副模樣，都遠遠地躲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劉翠芳低著頭，把那些目光和議論都當成耳旁風。

進了自家院子，崔燕一眼就看到了她。

院子里已經有不少來幫忙的村裡人，崔燕儘管心裡對這個媽早就沒什麼感情了，可當著外人的面，總得把戲做足。

她提著大紅裙擺迎上來，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媽，你終於過來了！”

崔燕今天顯然是下了功夫打扮的。

頭髮盤了起來，臉上撲了厚厚一層白粉，嘴唇塗得通紅，身上穿著那件大紅色的確良襯衫，是劉翠芳先前扯了布給她做好的嫁衣，因為崔燕身材豐滿，胸口綳得緊緊的。

“媽，你看我今天好不好看？”

崔燕在她面前轉了個圈，大紅裙擺旋起來，帶起一陣廉價脂粉的氣味。

劉翠芳看著閨女這副模樣，又想到兜里那張通知書，胸口像是壓了塊大石頭。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心不在焉地說。

“好看，我閨女穿啥都好看。”

崔燕看出來她媽不對勁，可也懶得深究，興沖沖地拉著劉翠芳進了屋。

“何強那邊說八點來，借了大隊部三輛牛車，到時候在村子外頭繞三圈，排場肯定夠。”

劉翠芳坐在炕上，看著崔燕在屋裡轉來轉去收拾東西。

嫁妝早就備好了，一個紅木箱子，裡面裝著兩床被子、一套臉盆、一對暖水瓶。

東西寒酸是寒酸了點，可村裡人家嫁閨女都是這個配置，也就這樣了。

這些都是劉翠芳被抓之前替崔燕備下的，可今天她自己從雜物間里出來，手上還銬著手銬，崔燕竟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只顧著顯擺自己的新衣裳。

劉翠芳哪裡知道，崔燕心裡頭早就不認她這個媽了。

崔燕才不管劉翠芳在想什麼，自顧自地說。

“何強說了，結婚以後好好乾活，爭取明年弄個先進，到時候看能不能調回城裡去。媽，等我在城裡過上好日子，一定時不時給你買點好東西。”

免得你再拿好東西去貼補李家的李海超。

後面這句，崔燕留在心裡沒說出來，只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劉翠芳。

劉翠芳嘴角抽了抽，剛要說什麼，崔燕忽然話鋒一轉，裝作才注意到她的臉色。

“媽，你這是咋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我叫民兵先把你送回去？”

“我沒事。”

劉翠芳從炕上站起來，腰板挺得直直的。

“你婆婆那邊通知了沒有？真一個人都不從滬市過來？”

“我問過了，等以後在城裡再辦一次。他們在滬市，今天就不過來了。”

婆家一個人都不來，這在村裡的婚禮上是極丟臉的事。

可劉翠芳壓根不想提醒崔燕，今天一進門就被親閨女陰陽怪氣地擠兌，她心裡憋著一肚子火，只想著明天的批鬥大會該怎麼熬過去。

她還盤算著，待會兒找個機會跟來吃席的村裡人好好告一告繼母，讓他們明天批鬥時別揭自己的老底，意思意思就得了。

到時候隨便檢討幾句，這事也就算過去了。

“咱們家大叔二叔他們都過來了。”

崔燕忽然有些擔心地說。

“媽，你說何強他姐是什麼樣的人？聽何強說，他在汽修廠是正式工，吃商品糧的。”

儘管心裡已經瞧不上劉翠芳，可到底還是當媽的，崔燕下意識地把心裡的擔憂說了出來。

婆家遠在千里之外的滬市，等何強找到工作，她也要跟著過去，對那個陌生的新生活，她到底有些不踏實。

劉翠芳卻沒接話，臉色還是陰著。

二嬸在旁邊敷衍地接了一句。

“滬市的人肯定見過大世面，將來你去了，可別給你媽丟人。”

“那是肯定的。”

崔燕嘴上應著，眼睛已經往院門口瞟了。

門外忽然傳來牛車軲轆碾過土路的聲響，還有老黃牛哞哞的叫喚。

崔燕整個人精神一振，知道是何強來了，提著裙擺就往外跑。

劉翠芳看著女兒飛奔出去的背影，心裡又氣又恨。

氣的是自己養了二十年的閨女，今天就要成了別家的人；恨的是那六百塊到頭來一分沒撈著，自己還被崔琰擺了一道，落得如今這個下場。

崔燕衝到院子里的時候，何強正走在接親隊伍的最前面。

頭髮上抹了厚厚的頭油，緊貼在頭皮上，身上穿著一件簇新的白的確良襯衫，褲子是借來的，膝蓋處磨得發亮。

全身上下，只有腳上那雙黑色小牛皮鞋是他自己的——這是何強下鄉以來第一次穿，平時下地幹活他從來不捨得。

何強一進院子，目光就鎖定了站在堂屋門口的崔燕。

在他眼裡，今天的崔燕打扮得格外入時，臉抹得雪白，嘴唇塗得紅紅的，正是他喜歡的模樣。

他趕緊笑盈盈地迎了上去，伸手就要拉崔燕的手。

“燕兒，我來接你了。”

崔燕紅著臉把手遞過去，兩個人站在院子當中，被村裡來吃席的人圍著，有人起鬨，有人笑。

而堂屋裡，劉翠芳隔著窗戶看著這一幕，被手銬拷住的手裡攥著那張批鬥大會的通知書，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