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李家的搖錢樹要倒了
第四十四章 李家的搖錢樹要倒了
第44章 李家的搖錢樹要倒了鄰村,李家。
圍住院子的土坯牆又矮又破,大面積的黃土都已經鬆散地掉了下來。
院子里除了經常走人的小道,其餘地方都長滿了齊腰高的雜草。
正屋的窗戶紙破了好幾處,用舊報紙糊著,風一吹就呼啦啦響。
東邊那間廂房的門從裡面反鎖著,窗戶也用破布帘子擋得嚴嚴實實。
李海超正趴在自己房間的炕上,身下是破舊得根本不成樣子的炕席,上面爬滿了黑色的小蟲。
可他不在乎,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那本翻得卷了邊的冊子,連連喘著粗氣,一隻手拿著書,另一隻手伸到不知哪裡去了。
那冊子的封皮早就沒了,裡面一頁頁畫得不堪入目。
是他上個月去鄉上趕集,從一個外號叫“騷狐狸”的二流子手裡花五毛錢買來的,說是從滬市那邊傳過來的禁書,現在外頭根本弄不著。
李海超第一眼看到就挪不開眼睛了。
這冊子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可每回翻開,還是跟頭一回看似的,渾身燥熱,恨不得把畫上的人從紙頁里摳出來。
他今年二十四了,在村裡既不下地掙工分,也不學門手藝,整天東家串西家逛,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干。
他爹李老栓和他娘周桂芬,在李岩死後就這麼一個兒子,更是把他當成了眼珠子,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超兒,吃飯了!”
周桂芬在外頭拍門。
李海超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把手拿出來,又把那本冊子塞到枕頭底下,拽了拽衣角,才磨磨蹭蹭地下了炕,把門栓拉開。
周桂芬端著一碗玉米糊糊站在門口,碗沿上搭著一塊鹹菜疙瘩,往屋裡瞄了一眼。
“大白天的關什麼門?又在屋裡搗鼓啥呢?”
“沒、沒幹啥,睡覺呢。”
李海超接過碗,坐到門檻上,三兩口就把糊糊灌進了肚子。
鹹菜疙瘩咬了一口嫌太咸,隨手扔到了地上。
“娘,還有沒有?沒吃飽。”
“沒了,就剩這一碗了。”
周桂芬心疼地看著兒子。
“家裡糧食不多了,你爹這兩天腿疼得厲害,也沒法去隊里上工,工分掙不夠,口糧分得就少。”
李海超一聽這話,眉頭就皺起來了。
“那咋辦?總不能餓著吧。”
他眼珠子轉了轉,壓低了聲音。
“娘,你上回不是說,我嫂子那邊……”
他嘴裡這個“嫂子”,指的就是劉翠芳。
周桂芬一聽,眼睛也亮了一下,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你嫂子確實有日子沒送錢來了。上回還是兩個月前,給了五十塊。那錢……”
她猶豫了一下。
“那錢不是讓你拿去耍了幾把嗎?”
“啥叫耍了幾把?”
李海超不樂意了,直接就把碗扔在地上給摔碎了。
“我那是手氣不好!要是再來兩把,肯定能翻本。娘,你再去找嫂子拿點,我保證這回能贏回來,到時候加倍還你。”
周桂芬看著兒子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心裡又疼又氣。
可她就這麼一個兒子,從小嬌慣到大,打捨不得打,罵捨不得罵。
李老栓從正屋裡一瘸一拐地走出來,手裡拄著一根木棍當拐杖。
他腿上的毛病是早年落下的,一到陰天下雨就疼得走不動路。
“又跟你要錢?”
李老栓看了周桂芬一眼,嘆了口氣。
“上回那五十塊,他說是借去做買賣,結果全送到賭桌上去了。你還給他?”
“那咋辦?總不能看著他餓著。”
周桂芬嘟囔了一句。
李老栓沒再說話,蹲在牆根底下,掏出煙袋鍋子悶頭抽了起來。
李海超見他爹沒吭聲,知道這事有門,趕緊趁熱打鐵。
“爹,娘,你們去一趟崔家村唄。嫂子手裡肯定有錢,我聽說她兒子剛娶了媳婦,還是滬市來的知青,家裡條件好得很。嫂子手指頭縫裡漏一點,就夠咱們家吃半年的。”
周桂芬心動了,看了李老栓一眼。
李老栓抽了半晌煙,到底還是點了頭。
“那現在就過去吧。”
周桂芬揣著兩個玉米窩窩頭,跟李老栓一起,走了十來里路,趕到了崔家村。
一到村口,兩口子就覺得不對勁。
村裡好些人聚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臉上的表情有興奮的,有看熱鬧的,還有嘖嘖搖頭的。
“哎,聽說了沒?明天曬穀場開批鬥大會,崔國媳婦劉翠芳上台!”
“咋沒聽說?全村都傳遍了。偷兒媳婦的嫁妝錢,被民兵當場抓住,你說丟人不丟人?”
“崔國那麼老實的一個人,怎麼就攤上這麼個媳婦?”
“知人知面不知心唄。聽說她這些年一直偷偷往李家拿錢,崔國累死累活去黑市賣菜掙的血汗錢,全填了前夫家的窟窿!”
周桂芬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僵在了原地。
李老栓也聽到了,一張老臉瞬間變得煞白。
“他爹……”
周桂芬的聲音都在打顫。
“他們、他們說的李家,是咱家?”
李老栓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兩口子好不容易回過神來,趕緊拉住一個剛從人堆里走出來的大嬸,賠著笑臉問。
“大姐,打聽個事,崔國媳婦劉翠芳,明天真要挨批鬥?”
“那還有假?通知書都送到家裡去了,支書親自交到她手上的。”
大嬸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
“你們是……”
“我們是……是劉翠芳的遠房親戚,過來看看她。”
周桂芬勉強擠出一個笑。
“親戚?”
大嬸的眼神立刻變得古怪起來,撇了撇嘴。
“那我勸你們別去了。她現在被關在大隊部的雜物間里,有民兵看著呢,誰都不讓見。明天批鬥會開完,還不一定啥結果呢。你們要是跟她沾親帶故的,趁早躲遠點,別連累了自己。”
說完,大嬸就搖著頭走了。
周桂芬和李老栓站在村口,面面相覷。
周桂芬的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完了,完了……”
她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劉翠芳被批鬥了,名聲臭了,崔國肯定要跟她離婚。
離了婚,劉翠芳就再也沒法從崔家拿錢了。
那他們家以後找誰去要錢?
海超拿什麼去賭?
李老栓也想明白了這一層,蹲在路邊,抱著腦袋,半天沒起來。
周桂芬心裡頭翻江倒海,想的全是她兒子李海超。
她家海超從小沒吃過苦,沒受過累,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村裡頭一份?
這錢要是斷了,海超可怎麼活?
“不行,我得去找崔國。”
周桂芬忽然站起來,臉色發狠。
“找崔國幹啥?”
“他不能跟劉翠芳離婚!離了婚,咱家海超咋辦?”
周桂芬越說越覺得有理,拔腿就要往崔家走。
“你瘋了?”
李老栓一把拽住她。
“人家都要開批鬥大會了,你去求他別離婚?你算哪根蔥?再說了,這些年劉翠芳拿給咱的錢,崔國要是知道了,不找咱們算賬就算好的了,你還往上湊?”
周桂芬被這一通說,渾身的氣一下子泄了個乾淨,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了起來。
“那咋辦?海超咋辦?那孩子從小就沒受過委屈……”
李老栓心煩意亂地蹲在一邊,聽著老婆哭天抹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口子就這麼在村口待了半個多鐘頭,最後也沒敢進村去崔家,灰溜溜地往回走了。
回去的路上,周桂芬還在念叨。
“要不……要不讓海超去找找他那些朋友?借點錢過渡過渡?”
“借?他那些狐朋狗友,不找他借錢就不錯了。”
兩口子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了大半天,終於回到了自家那個破敗的院子。
李海超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樹枝撥弄著一隻翻不過身的屎殼郎。
見他爹娘回來了,立馬站起來迎上去,眼睛往兩人身後看。
“錢呢?”
他娘空著手,他爹也空著手。
李海超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咋回事?沒拿到?”
“超兒……”
周桂芬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跟兒子說。
李海超一看她這副吞吞吐吐的樣子,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你是不是又沒去?我就知道!你跟我爹就是窩囊,連要個錢都辦不明白!”
“超兒,你聽我說。你嫂子……你嫂子她出事了,明天要開批鬥大會,偷兒媳婦的嫁妝,被民兵抓住了。”
周桂芬的聲音越說越小。
李海超愣了一下,隨即暴跳如雷。
“批鬥?偷錢?她咋這麼蠢!偷錢還能讓人抓住?她被抓了,我咋辦?誰給我錢花?”
他越說越氣,一腳把腳邊的破瓦罐踢飛出去,碎瓷片濺了一地。
“我不管!你們去找她!找崔國!讓他們把該給的錢給出來!不給就去告他們,告崔國虐待我嫂子!告他們崔家欺負人!”
“超兒,超兒,你冷靜點……”
周桂芬上去拉他,被他一甩手推了個趔趄。
李老栓站在院門口,看著兒子發瘋撒潑的樣子,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這個兒子,從小到大,他和老婆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
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也要先緊著他吃;劉翠芳拿來的錢,一大半都填了他這個無底洞。
可現在呢?
劉翠芳要倒台了,錢沒了。
而他的寶貝兒子,除了會伸手要錢、會撒潑打滾,什麼都不會。
李老栓第一次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真的做錯了什麼。
可這個念頭也就是一閃而過。
他到底沒說什麼,只是蹲在牆根底下,重新掏出煙袋鍋子,點著火,悶頭抽了起來。
煙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
而院子那頭,李海超還在罵罵咧咧。
“不行,我明天自己去崔家村!我就不信了,劉翠芳能看著我餓死?她答應過我哥,要照顧我一輩子的!她敢不管我!”
周桂芬在旁邊連連點頭。
“對對對,你去找她,她肯定有辦法。她那個兒子不是剛娶了城裡的知青嗎?家裡肯定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