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我要跟劉翠芳離婚。
第四十五章 我要跟劉翠芳離婚。
第45章 我要跟劉翠芳離婚。第二天一大早,整個崔家村的人都沒有上工,而是都聚集在曬穀場。
曬穀場不大,卻被擠得滿滿當當,站的地方全是人。
畢竟這是村裡好幾年都遇不到一次的大場面,真比過年趕集的時候還熱鬧。
男女老少從村子四面八方湧來,不少人肩上還扛著小孩子,就是讓自己的孩子也見一見這難得的大場面。
曬穀場的正中央搭了一個簡易檯子,由幾塊木板和木棍拼成,底下有幾處還是用石頭墊著,走上去嘎吱嘎吱地直響。
檯子正上方扯了一塊紅布橫幅,上面貼著用黃紙剪成的四個大字“批鬥大會”,是請村裡會寫毛筆字的老人寫的。
毛筆字寫得倒是有幾分筋骨,一看就知道這老人也是個有文化的。
再往檯子兩邊看去,兩側各站著一個背著步槍的民兵,腰板挺得筆直。
台下第一排還擺著幾張條凳,上面坐著支書趙德貴、村長劉德厚,還有各個生產小隊的隊長。
再往後,就是村子里的社員了,因為人多,就都站著參加了。
要是都找個板凳或者馬扎來,根本就裝不下這麼多的人。
就這,曬穀場周圍的牆頭、柴垛上,都坐著幾個沒擠進來的半大小夥子呢。
崔琰帶著戚冰雪和崔淼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
戚冰雪今天特意沒有穿什麼鮮艷的衣服,而是穿了一件跟大家都差不多的灰藍色舊褂子,頭髮上原來用來綁麻花辮末尾的絲綢帶子,也換成了樸素的灰色布條,混在人群里一點都不顯眼。
她一邊與崔淼牽著手,一邊又把手搭在崔淼的肩上,免得三個人被擁擠的人群擠散。
戚冰雪湊到崔淼的耳邊,用很小的聲音說。
“別怕,咱們靜靜地看著就行。”
因為擔心崔淼因為輕微的自閉症癥狀會感到害怕,就出言安慰起妹妹來。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左右,趙德貴才與身邊的村長和小隊長們說了幾句話,才轉身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從旁人手中接過一個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說道。
“全體社員們,安靜了。”
曬穀場上原本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立刻小了下去,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趙德貴的方向。
“今天我們崔家村大隊特意召開批鬥大會,對劉翠芳的違法亂紀行為進行公開批鬥!”
趙德貴一開始差點說順了嘴,說成了劉翠芳還是一名同志,於是趕緊改了口。
“劉翠芳,女,現年四十一歲,系我大隊第二生產小隊社員,崔國之妻。”
“本月十五日,趁崔國之子崔琰與兒媳戚冰雪外出上工之際,潛入崔琰夫婦的房間,故意翻找財物,企圖盜竊戚冰雪同志的嫁妝款六百元整,被民兵當場抓獲。”
趙德貴將公告念完,把鐵皮喇叭又遞迴給旁人,往台下一指。
“帶劉翠芳上台。”
頓時,從檯子後方,兩個民兵一左一右押著劉翠芳走上了檯子上面。
劉翠芳的雙手被麻繩捆在身後,綁得緊緊的,頭髮也沒有進行梳洗,像雜草一樣披散在腦後。
臉色灰白,嘴唇乾裂。
顯然,昨天婚宴結束以後,她回去也沒有好好休息。
她身上還是穿著前天被抓時所穿的那件洗得已經發白的藍色上衣和褲子,同時胸前已經被掛了一塊白色木板,上邊用紅色粉筆寫著“盜竊未遂犯”五個字,又打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看著壞分子上了台,人群里就是一陣騷動。
所有人幾乎同時往前擠,爭著要看看劉翠芳此時的模樣。
負責維持秩序的民兵們趕緊上前,把秩序維護好,不讓眾人產生混亂,發生踩踏事故。
而負責押送的民兵與劉翠芳同時站在檯子上的民兵,見氣氛差不多了,就一把拽住劉翠芳的胳膊,用呵斥的語氣喊道。
“跪下!”
說完,另一名民兵按著她的肩膀往下壓。
劉翠芳膝蓋一彎,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檯子上面。
她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可崔琰看得清清楚楚,原本在家裡對著他們耀武揚威的劉翠芳,此時全身都抖得嚇人,就差在台上尿出來了,明顯是怕了。
趙德貴又重新舉起手中的鐵喇叭,對著眾人喊道。
“下面,由受害人家屬劉翠芳的丈夫崔國同志上台發言。”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崔國從第一排站起來的時候,很多同村人的目光都變了,有同情的,也有好奇的,可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對著身邊的人不停嘀嘀咕咕。
台下,崔琰、崔淼和戚冰雪身邊的村民們,也都對他們投以好奇的目光,想觀察他們有什麼反應。
可是崔琰來的時候就已經囑咐了兩人:待會兒不論發生什麼,都要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不要理會任何人。
周圍的人沒有得到他們想看的東西,覺得無趣,也就重新將目光轉向了前方。
而前方的崔國穿了一件新的、同樣發白的黑色上衣和黑色褲子。
今天為了顯得特別重視,還戴了一個黑色瓜皮帽,衣服上所有扣子都扣上了,鬍子也被颳得乾乾淨淨,顯得很是鄭重。
他一步步走到台上,站在舞台中央。
他沒有去管劉翠芳投向他求救的眼神,而是直接面向了台下同村的幾百號社員。
“各位鄉親們好,我是崔國。”
崔國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緊張,可說了兩句之後,就慢慢放鬆了下來。
“我跟劉翠芳結婚的時間一共是十九年。這些年裡,我在大隊里拼死拼活地上工,養活家裡,把自己所掙的每一分錢都交到她手裡。為此,我甚至沒有存過一分一厘的私房錢。也出於對另一半的絕對信任,從來沒有問過她錢花在了哪裡。”
“可是今天,我要在這個台上跟大夥說明白一件事。”
崔國一邊拿著鐵喇叭,一邊轉過身低頭看著劉翠芳。
劉翠芳也抬頭看向他,眼睛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似乎是期待,又似乎是哀求。
直到現在,她心裏面還自以為崔國是上來替她說話的。
可接下來,崔國的話徹底打破了她的幻想。
“這些年來,她背著我,竟然把家裡所有的錢都偷偷拿給了她前夫李岩那邊。具體拿了多少,我沒有細算。可光是我知道的那些,這些年少說也有一千塊。”
台下嘩的一聲就炸開了,所有人都十分吃驚。
“啥?一千塊?我的天吶!”
“這是把崔國累死累活在隊里掙的工分錢,全都填了前夫家的窟窿。”
“怪不得他們一家的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的。明明崔國同志都幹得那麼賣力了,整個人天天都掛著濃濃的黑眼圈,一看就知道是幹活累的。”
好吧,這下村裡的輿論徹底反轉了。
之前在村裡瘋狂說崔國是因為縱慾過度,才每天都有濃濃的黑眼圈;現在變成了是因為幹活累的。
趙德貴眼見現場的氣氛又有些控制不住了,趕緊起身拍了拍桌子,拿著大喇叭又喊了兩聲“安靜”,人群才慢慢結束騷動,靜了下來。
崔國於是接著說。
“錢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私事,由我們私下解決。可我崔國要說的是,我當初真是瞎了眼,用了十九年的時間都沒有看清一個人。可我有一件事,是我真的忍不了了。”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壓抑起來,甚至還帶有一絲絲男人強忍著哭意的語調說。
“我兒子崔琰,我閨女崔淼,這些年在這個家裡過的是什麼日子,大伙兒可能不知道。”
“我白天上工,晚上去黑市,一年到頭在家待不了幾個時辰。家裡的事全是她說了算。琰兒和淼淼從小到大,沒有穿過一件新衣裳,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家裡但凡有一點肉、一點白面,全進了她和她閨女的嘴。”
“我的兩個孩子,餓得皮包骨頭,十幾歲的人了,個頭還沒人家十歲的孩子高。”
人群里有人往崔琰和崔淼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崔淼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咬得發白。
戚冰雪趕緊緊緊地攥緊崔淼的手,給她所有的安慰與溫暖。
崔國抬起頭,眼睛紅了。
“我崔國窩囊,我認。可今天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我要說一句!”
“劉翠芳,你虐待我兩個孩子,我跟你沒完。”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拔高了。
“我崔國今天在這裡宣布,從今往後,我崔國跟劉翠芳,一刀兩斷!我要跟她離婚!”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曬穀場上炸開了。
“離婚”兩個字,在這個年代的農村,分量重得嚇人。
尤其是當著幾百號人的面公開說出來,那就是板上釘釘、沒有迴旋餘地的事了。
劉翠芳猛地抬起頭,整個人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她瞪大眼睛看著崔國的背影,嘴唇哆嗦著。
“崔國……你說啥?”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顫抖。
崔國沒有回頭。
“崔國!你敢!”
劉翠芳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繩子綁著的手拚命往崔國方向掙。
“我給你生了兩個孩子!你跟我要離婚?你良心被狗吃了!你……”
她話還沒說完,旁邊的兩個民兵一步上前,一人一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地摁回地上。
劉翠芳拚命掙扎,膝蓋在台板上磨得嘎吱響,嘴裡還在喊。
“崔國你個沒良心的!你忘了當初誰嫁給你了?要不是我要你,你一輩子打光棍!你敢離婚!你敢!”
趙德貴皺了皺眉,沖民兵使了個眼色。
一個民兵從兜里摸出一塊髒兮兮的破布,捏著劉翠芳的下巴,往她嘴裡一塞。
劉翠芳的罵聲被悶在了喉嚨里,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一雙眼睛瞪得血紅,死死地盯著崔國的背影。
崔國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他站在台上,胸膛起伏著,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接著說。
“我的話完了。”
他走下台,回到第一排的條凳上坐下,掏出煙袋鍋子,手有點抖地點著火,悶頭抽了起來。
趙德貴站起來,朝台下揮手。
“下一個,誰上來發言?”
話音剛落,人群里就有人站起來了。
是二生產隊的一個中年漢子,叫劉大柱,跟崔國是鄰居。
“支書,我來說兩句!”
劉大柱三步並作兩步上了台,清了清嗓子。
“我跟崔國大哥家就隔了一道牆,這些年的事我看得真真切切。劉翠芳這個人,不光對繼子繼女不好,對村裡人也不厚道。前年我家娃發燒,跟她借兩塊錢去鄉上買葯,她說沒有。可轉頭我就看見她給崔燕買了一雙新皮鞋!那皮鞋多少錢?三塊!她有錢給閨女買皮鞋,沒錢借給我給娃看病!”
台下又是一陣騷動聲。
劉大柱還沒說完,又一個婦女站起來了,是村裡的李二嫂。
“我也說兩句!去年秋天,大隊分了白菜,每家每戶按人頭分。崔家六口人,應該分六十斤。劉翠芳去領的時候,說崔琰和崔淼不算,就領了四十斤。剩下二十斤哪兒去了?她自己藏起來了!”
“後來還是崔國大哥又跑了一趟大隊部,才把剩下的領回來。可領回來以後,那二十斤白菜,崔琰和崔淼一口都沒吃著,全讓劉翠芳腌成鹹菜,鎖在她自己屋裡,每天偷著給崔燕吃!”
李二嫂越說越氣,指著台上的劉翠芳。
“你家崔燕吃得跟個豬似的,崔淼瘦得跟個麻稈一樣!你也是當娘的人,你的心是黑的嗎?”
台下群情激憤,有人開始喊口號。
“打倒劉翠芳!”
“虐待兒童,罪大惡極!”
“偷竊犯,不要臉!”
趙德貴站起來壓了壓手,讓大家安靜,可喊聲還是此起彼伏。
崔琰站在人群後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上。
戚冰雪湊過來,在他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
“她哭了。”
崔琰看了一眼。
劉翠芳跪在台上,嘴裡塞著破布,臉上的頭髮被淚水粘在臉頰上,整個人蜷縮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沒有看崔琰。
她一直在看崔國。
可崔國始終沒有回頭。
崔淼忽然扯了扯崔琰的袖子,聲音又輕又小,只有崔琰和戚冰雪能聽見。
“哥,我心裡好受多了。”
崔琰低頭看了妹妹一眼。
崔淼的眼圈還是紅的,可嘴角卻彎了一下。
崔琰伸手,把妹妹的手攥在掌心裡。
就在這時,曬穀場東頭的土路上,出現了三人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
跑在前面的那個女人,頭髮花白,身上的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褲腿上沾滿了黃泥。
她一邊跑一邊喊,嗓門又尖又亮,隔著半個曬穀場都能聽見。
“崔國!崔國你等一等!”
後面跟著的那個老頭子,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小跑著,臉上全是汗。
而在這兩人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還有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灰褂子,頭髮亂蓬蓬的,正呼哧帶喘地追著。
有人認出了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女人。
“那不是……劉翠芳前夫的娘嗎?李老栓家的!”
崔琰眯起了眼睛。
李海超一家,來得還真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