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首印一百萬冊
第四十八章 首印一百萬冊
第48章 首印一百萬冊幾天以後,戚援朝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覺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毛病。
“王主編,你再說一遍?”
王洪祖把身體往前傾了傾,臉上堆著笑,可語氣里全是鄭重。
“戚書記,稿子過了。編輯部一致通過,定為本年度的重點作品。首印……”
他頓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覺得這個數字需要緩一緩才能說出口。
“首印一百萬冊。”
辦公室里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戚援朝坐在椅子上,後背挺得筆直,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半晌沒有送到嘴邊。
他盯著王洪祖看了好幾秒,想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迹,可王洪祖那張圓臉上全是認真。
“一百萬?”
“對。”
“你確定?”
“確定。”
戚援朝把茶杯放下,發出輕輕的“嗒”一聲。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了三次才點著。
煙霧從指縫間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王洪祖看著這位在滬市說一不二的書記愣神的樣子,心裡居然覺得有些好笑。
可面上他一點都不敢露出來,只是把手裡的材料遞過去。
“戚書記,這是我們的修改意見。總共只有三處,都是細節上的,不影響故事主線。作者改完之後,月底就能付印,下個月初全國發行。”
戚援朝接過那幾頁紙,低頭掃了一眼,心不在焉地翻了兩下。
他的腦子還在嗡嗡響。
一百萬冊。
全國去年最暢銷的小說,首印也不過六十萬冊。
人民文學出版社那邊出一本書,通常首印也就三五十萬。
可《收穫》雜誌社居然敢給一個鄉下小夥子的處女作開一百萬的印數。
戚援朝忽然覺得自己那張老臉有點掛不住。
就在昨天,他還在辦公室里嫌棄這稿子看不下去,覺得自己的閨女“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可人家編輯部直接拿數據打他的臉。
人家說了,這不是牛糞,這是今年最有可能轟動全國的一部小說。
“戚書記,還有一件事。”
王洪祖從包里又拿出一份材料。
“這是我們在審稿過程中整理的讀者試讀反饋。我們找了幾個基層的工人、知青、還有中學老師先看了一遍。”
“你看這一段,信上說我通宵把稿子看完,第二天上班差點遲到,可我覺得值。這個故事太抓人了。”
“這一封說,林嵐和沈望的感情寫得太好了,我好幾次看得掉眼淚。”
他把材料推過去,指著其中一條。
“這個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學生寫的。她說,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小說。以前看的反特故事都是敵人愚蠢、我方英勇,可這個故事裡的敵人很狡猾,我方也有失誤。看得我手心冒汗。”
戚援朝看著那些手寫的評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王主編。”
“戚書記你說。”
“這個稿子,我不管。你們該怎麼審就怎麼審,該怎麼改就怎麼改。我不介入。”
王洪祖愣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戚援朝叫他來,是要交代點什麼,比如“照顧一下”或者“幫忙催一催”。
“一切公事公辦。你們編輯部覺得該怎麼改,就直接跟作者聯繫,不用通過我。”
戚援朝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說服自己。
王洪祖看了看他的表情,心裡多少明白了一些。
這位戚書記,心裡對那個鄉下女婿還是有疙瘩。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不插手、不干涉,讓出版社按規矩走程序。
“戚書記放心,我們一定秉公處理。”
“至於修改意見,”戚援朝頓了頓,“你們直接寄到崔家村去。信封上寫崔琰收就行。不用轉交給我。”
“好的,明白了。”
王洪祖識趣地沒有多留,把材料收好,道了謝便告辭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以後,戚援朝獨自站在窗前,掏出一根煙點上。
窗外,滬市的秋天乾淨而高遠。
可他的心思已經飄到了幾千里之外,那個叫崔家村的小地方。
那裡有他的閨女,還有一個寫了一本小說、馬上就要轟動全國的鄉下小子。
他倒要看看,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資格跟他閨女在一起。
他不會因為自己的私心,去壓一個年輕人的稿子;也不會因為自己的膈應,去攔一本好書的路。
這是他的原則。
至於那個崔琰……
與此同時,幾千里之外的崔家村,崔琰正彎著腰在地里掰玉米。
秋收已經接近尾聲了,玉米稈枯黃,葉子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崔琰戴著草帽,一雙手套已經磨破了好幾處,掌心磨出了繭子。
他掰一穗往身後的筐里一扔,掰一穗扔一穗,動作麻利,速度比旁邊幾個壯勞力都快。
他並不知道滬市那邊已經為他炸了鍋。
《收穫》雜誌社的編輯部里,有人為了他的稿子吵了整整兩天。
崔琰只知道,今天收工以後要去大隊部接戚冰雪回家,給她熬紅糖水。
昨天她來了例假,疼得臉色發白,可在大隊部硬挺著把一整天的工作忙完,回家才跟他說。
崔琰當時就急了。
“你怎麼不早說?那活能幹就干,不能幹就請假。”
戚冰雪縮在被子里,臉埋進枕頭,聲音悶悶的。
“請假要扣工分的……咱家還得攢錢蓋房呢。”
崔琰心裡又氣又心疼,想著今天怎麼也得讓她歇著。
日頭偏西,生產隊長一聲哨響,下工了。
崔琰扛起筐,把玉米倒進場院的糧堆上,記了工,便快步往大隊部方向走。
走到半路,正碰上戚冰雪從大隊部的方向出來,手裡抱著一摞本子,單麻花辮垂在胸前,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還是有些發白。
“不是讓你在家休息嗎?”
“上午把最後的賬對完了,下午沒事,我就想回去給你做飯。”
崔琰伸手接過她懷裡的本子,另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攬住她的腰。
戚冰雪往他身邊靠了靠,小聲說。
“別讓人看見。”
“看見怎麼了?你是我媳婦。”
戚冰雪抿著嘴笑,沒再說話,由著他摟著走。
回到家,崔琰先讓戚冰雪進屋躺著,自己去廚房燒了熱水,又翻出家裡僅剩的一點紅糖。
還是上次戚冰雪買來給他補身體的,他一直沒捨得喝,沖了一碗,端進屋裡。
“趁熱喝。”
戚冰雪坐起來接過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抿著。
崔琰坐到床邊,伸手貼在她的小腹上,掌心的溫熱透過薄薄的衣服傳過去,戚冰雪舒服得眯了眯眼。
“好些了?”
“嗯。”
兩人就這麼靠在一起,安安靜靜的。
竹簾那邊,崔淼去上工還沒回來,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琰哥。”
“嗯?”
“你想好報哪個大學了嗎?”
崔琰想了想。
“滬市的政法大學。”
戚冰雪捧著碗的手一頓,偏過頭來看他。
“琰哥,你想要學法律?”
“對,我已經決定考滬市政法大學。我想過了,你以後要回滬市芭蕾舞團,我去滬市念書,咱們兩個人就不用分開了。”
戚冰雪把碗放到床頭柜上,轉過身來正對著他,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商量一件小事。
“不行。”
崔琰一愣。
“為什麼不行?”
“因為京北的人民政法大學,才是政法界的最高學府。”
戚冰雪的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決絕。
“你知道人民政法大學意味著什麼嗎?全國最好的法學教授都在那裡,最高法的法官、最高檢的檢察官,一多半都是從那裡出來的。你去了那裡,就等於站在了政法這條路的最高起點上。”
崔琰看著她,想說什麼,被戚冰雪伸手按住了嘴。
“你先聽我說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滬市政法大學也不錯,在滬市一樣能學到東西,還能跟我在一起。可是琰哥,將來你是要做檢察官、法官的,將來是要跟全國最複雜、最棘手的案子打交道的。你起點低了,以後再想往上走,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去彌補。”
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
“我不想你將來後悔。”
崔琰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確實是想去滬市。
滬市政法大學在南方也是數得著的好學校,畢業以後在滬市公檢法系統找份工作不成問題。
而且戚冰雪在滬市芭蕾舞團,兩個人不用分隔兩地,日子過得也安穩。
可戚冰雪說得對。
人民政法大學,那是政法界的聖殿。
那裡的教授,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參與國家立法的人物。
那裡的畢業生,遍布全國各級政法機關。
去了那裡,眼界、資源、人脈,都是滬市政法大學比不了的。
“可你怎麼辦?”
崔琰看著她。
“你的芭蕾舞團在滬市。你從俄國回來,就是為了進滬市芭蕾舞團。你家裡人、你的根基都在那裡。我去了京北,你怎麼辦?”
戚冰雪歪了歪頭,嬌羞地笑了出來。
“當然是跟你去京北啊。”
“琰哥,你平時挺聰明的,怎麼突然就變得笨笨的了?”
崔琰撓著頭只知道笑,一時說不出話來。
“京北也有芭蕾舞團,而且水平不比滬市差。我去了那裡,一樣能跳舞。再說了,我又不是離開滬市就活不下去。我在俄國待了六年,什麼苦沒吃過?去京北算什麼?”
戚冰雪伸出手,把崔琰的手抓在自己掌心裡,攥得緊緊的。
“你這個人,怎麼總是先想著我?你就不能自私一點,先想想自己的前途?”
崔琰看著她那雙鳳眼裡又心疼又著急的樣子,忽然笑了。
“行,我自私一點。”
戚冰雪瞪了他一眼。
“那年末你去報人民政法大學。第一志願,不改了。”
“好。”
崔琰反手把她的手扣在掌心裡,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戚冰雪這才滿意地笑了,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紅糖水喝完。
“等我去了京北芭蕾舞團,肯定也能跳成首席。到時候你在檢察院當檢察官,或者做法官。我在芭蕾舞團當首席,咱們兩個誰都不耽誤誰。”
“那是自然。”
崔琰看著她那副篤定的模樣,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踏實。
兩個人正說著,院子里傳來腳步聲。
崔淼回來了,肩上扛著鋤頭,滿身都是玉米葉子的碎屑。
她進了院子,把鋤頭靠在牆根,先去廚房洗了把手,然後推開屋門,探進來半個腦袋。
“哥、嫂子,我回來了。”
“進來吧。”
崔琰鬆開戚冰雪,沖妹妹招了招手。
崔淼進了屋,坐在凳子上,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過來。
“哥,這是今天下工的時候,支書讓我帶給你的。說是從滬市來的電報記錄,讓你看看。”
崔琰接過那張紙,展開一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收穫》編輯部來電,稿件已過審。修改意見隨後寄出。王洪祖。”
崔琰的手指微微收緊,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戚冰雪湊過來,看到那行字,整個人一下子坐直了。
“琰哥……”
崔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平靜慢慢變成了一個剋制不住的笑容。
他把那張紙遞給戚冰雪,聲音里顯得非常的激動與開心。
“戚雪。”
“嗯?”
“我的小說……過稿了。”
戚冰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鳳眼瞪得大大的,裡面全是驚喜和驕傲。
“我就說你能行!我就說你一定行!”
她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整個人撲上來摟住崔琰的脖子,摟得緊緊的。
崔淼在旁邊看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看著哥哥嫂子高興的樣子,她也跟著笑了。
她小聲問。
“哥,是好事嗎?”
崔琰偏過頭來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是好事。很大的好事。”
他把戚冰雪從懷裡稍微拉開一點,看著她的眼睛。
戚冰雪眼圈有點紅,和臉上與自己一樣,都是壓制不住的狂喜。
崔琰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角。
“等我拿到稿費,第一件事就是給咱們兩個人的房子里,單獨蓋一間練功房。”
戚冰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得眼睛彎彎的。
她重新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聲音又輕又軟。
“那我要一面大鏡子,一整面牆那麼大的。”
“還要一根把桿。”
“行。”
崔琰笑了,低下頭,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都行。”
“你男人我有錢了,把你的願望都給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