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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千字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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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千字十塊

而就在崔琰接到電報的第二天,滬市的《收穫》雜誌出版社就召開了緊急會議。

雜誌社好不容易遇到一版有大火潛力的小說,由不得他們不著急:要趕緊把稿費敲定下來,與崔琰簽訂合同,再把稿費打過去,才算鐵板釘釘地定了下來。

這才能夠讓缺乏好作品的雜誌社吃下一枚定心丸。

所以《收穫》雜誌社編輯部的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佔了大半面積,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四角磨得發亮。

牆角的搪瓷缸里插著幾支毛筆,邊上摞著厚厚一沓來稿,用麻繩捆著,堆得像座小山。

王洪祖坐在長桌一頭,面前攤著崔琰那部《一雙繡花鞋》的終審稿。

薛科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帽在桌面上輕輕磕著,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桌子兩邊還坐著五個人,都是編輯部各組的主編和資深編輯。

“今天這個會,就一個事。”

王洪祖開口,用手掌在桌上按了按。

“崔琰這部《一雙繡花鞋》,過了。接下來要定稿費。我和薛科碰了一下,意見是按千字十塊的標準走。”

千字十塊。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像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起泡來。

“千字十塊?王主編,我沒聽錯吧?”

左邊第一個開口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圓臉男人,叫趙志剛,第二編輯組的組長,平時負責小說板塊。

“現在《人民文學》那邊給老作家的最高標準也才千字八塊。千字十塊是茅盾那種級別才有的待遇。崔琰一個鄉下小夥子,頭一回寫小說,就給千字十塊,這要是傳出去,讓那些老作家怎麼想?”

他一邊說一邊翻著桌上的稿子。

“我不是說這部小說寫得不好,可你總得有個規矩吧?新人就是新人的價,老人就是老人的價。破了規矩,以後還怎麼管理?”

王洪祖沒急著說話,偏頭看了薛科一眼。

薛科把鋼筆放下,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語氣不急不緩。

“志剛同志,你說得沒錯,新人應該有新人的價,這個規矩我懂。可我問你,崔琰這部小說,寫得像新人嗎?”

趙志剛頓了一下。

“寫得是好。可好歸好,他畢竟沒名氣。咱們把稿費定這麼高,編輯部開會通過了,財務那邊走不走得通?再有,你也說了,老作家知道了怎麼辦?人家辛辛苦苦寫了半輩子,拿八塊,一個愣頭青上來就拿十塊,心裡能平衡?”

“平衡不平衡,那是作家自己的事。”

薛科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問的是,這部小說值不值千字十塊。你覺得不值?”

“我沒說不值。可……”

“那你說多少合適?”

趙志剛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頭。

“千字四塊。給新人的最高標準了。滬市文學雜誌那邊給新人也就三塊五。我給到四塊,已經是非常看好他了。”

薛科笑了一聲。

“志剛同志,四塊錢,你覺得對得起這部小說?”

他從桌上拿起一沓稿紙,翻到中間某一頁。

“你聽聽這一段。‘林嵐把圍巾解下來,一圈一圈地纏在沈望的脖子上。她的手指擦過他的耳朵,沈望覺得像被火燒了一下。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可最終什麼都沒說。可沈望從她的眼睛里,讀到了一切。’”

薛科把稿紙放下。

“你數數,就這麼幾句話,寫了多少個字?能寫出這種文字的人,你給他千字四塊,合適嗎?”

趙志剛的臉漲紅了一點。

“薛編輯,我沒說寫得不好。可稿費標準不是看單篇質量,是看市場、看行規、看……”

“看什麼?”

薛科打斷他。

“看關係?看資歷?看誰跟咱們編輯部熟?”

“你這就沒意思了。”

“那什麼有意思?”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緊了起來。

另外幾個編輯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吭聲。

趙志剛是雜誌社的老人了,在編輯部幹了十幾年,經手的稿子比在座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薛科雖然年輕,可他是王洪祖一手帶出來的,這兩年編輯部里最出彩的幾篇稿子都是他經手的,說話有分量。

王洪祖敲了敲桌子。

“行了,都別上火。薛科,你把話說完。”

薛科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放緩了一些,可態度一點沒軟。

“我說千字十塊,不是我跟崔琰有什麼關係,我跟他也從來沒見過。我連他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可這部小說,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人物,第三遍看文字。每一遍我都能看出新的東西來。”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堆著的來稿前,隨手抽出一沓,翻到第一頁。

“這是我上個月審的一部稿子,滬市作協一個老作家投來的。文字老練,結構工整,該有的都有了。可我看完就忘,三天以後連主人公叫什麼名字都記不住。”

他又拿起崔琰的稿子。

“可這一部,我看完一個禮拜了,閉上眼睛還能想起林嵐站在碼頭上,沈望最後回頭那一眼。”

薛科把兩沓稿子並排放在桌上。

“志剛同志,我問你一個問題。咱們《收穫》是靠什麼走到今天的?”

趙志剛沒說話。

“是靠巴金先生當年一手創辦時,敢發別人不敢發的稿子。是靠《駱駝祥子》,靠《雷雨》,靠那些年我們在別人不敢發的時候,第一個把稿子推出來。那時候的作者,有新人有老人,可我們看的是什麼?是稿子本身。”

薛科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砸得實。

“我們現在把稿費壓到千字四塊,崔琰這部小說也照樣能在我們這裡發。他一個鄉下小夥子,能給四塊錢已經高興得跳腳了。可我們這麼做,對得起這部小說嗎?”

趙志剛的嘴唇動了動。

“我不是說對得起對不起的問題……”

“我說的就是這個。”

薛科坐回去,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我給千字十塊,不是給崔琰這個人,是給《一雙繡花鞋》這部小說。我是想讓全國寫東西的人都知道,在《收穫》,好稿子就是好稿子。你是個新人,你沒名氣,沒關係,只要你的東西夠好,我們就敢給你最高的價。”

他頓了一下。

“千金買骨。”

這四個字一出來,會議室里靜了好幾秒。

王洪祖先開口了,他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是讚許還是思索。

“千金買骨,這話有點意思。薛科,你再展開說說。”

薛科拿起鋼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一邊寫一邊說。

“戰國策里的典故。古代有個國君想買千里馬,派人帶千金出去找。結果那人花五百金買了千里馬的骨頭回來。國君大怒,說我要活的你買死的幹什麼。那人說,天下人要是聽說您連千里馬的骨頭都肯花五百金,還怕沒人送活的千里馬來嗎?”

他把紙轉過來,對著大家。

“果然,不到一年,這個國君就得到了三匹千里馬。我們就是那個買骨頭的。崔琰就是那匹千里馬。我們把他的稿費定高,傳出去以後,全國文學界都會知道。《收穫》喜歡新人,願意給新人機會。那些有才華、有抱負、但還沒出頭的年輕人,他們會把稿子往哪裡投?”

趙志剛沉默了。

這時坐在角落裡的林芳開口了。

她是第三編輯組的,平時不怎麼說話,今天一直聽著。

“王主編,薛編輯,我說一句。”

“你說。”

“我贊成千字十塊。”

林芳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看了崔琰的稿子,也看了讀者試讀反饋。那個十八歲的女學生說,她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小說。我想說的是,咱們編輯部里平均年齡多少?四十多。我們離十八歲的讀者有多遠?”

她環視了一圈。

“我們現在簽的作家,最年輕的是誰?三十五。再往後呢?沒有了。我們跟年輕人之間已經快接不上了。崔琰這部小說,可能文筆上還有些地方可以打磨,可它有一種東西是那些老作家寫不出來的。那種新鮮的、生猛的、帶著一股勁兒的東西。那是只有年輕人才有的。”

“所以我的意見是,不但要給千字十塊,還要用這部小說做宣傳。讓全國都知道,《收穫》發了一個二十歲的農村小夥子的處女作,而且稿費給到了最高標準。”

林芳說完,會議室里好幾個人都在點頭。

趙志剛一看這架勢,又開口了。

“我還是保留我的意見。我不是不認可這部小說,可規矩就是規矩。你今天破了這個規矩,明天再來一個新人寫得好,你給不給十塊?後天再來一個,也給?到時候編輯部成什麼了?慈善堂?”

“志剛同志。”

王洪祖開口了,一直沒說話的他,這時候才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

“我問你個事。你覺得咱們《收穫》現在在文學界是什麼位置?”

趙志剛愣了一下。

“那還用說?全國最好的文學雜誌之一。”

“之一。”

王洪祖把這兩個字嚼了嚼。

“那另外那幾個之一在幹什麼?《人民文學》在上個月發了三篇新人新作,稿費給到了千字六塊。”

“《十月》在這個月創刊號上打出來的旗號就是培養新人、發現新人。”

“你再看看咱們,今年發了多少篇新人作品?”

趙志剛不說話了。

王洪祖放下茶缸,聲音不緊不慢。

“我不是說給千字十塊就一定能搶到最好的新人。可我們總得做點什麼。別人在往前走,我們原地不動就是退步。薛科說的千金買骨,這話糙理不糙。咱們《收穫》的牌子是老一輩打下來的,可咱們不能光吃老本。”

他看了看在座的所有人。

“這樣,咱們不搞一言堂。民主集中制,投票。贊成千字十塊的舉手。”

薛科第一個把手舉起來。

林芳跟著舉手。

然後是第四編輯組的李建國,第五編輯組的周慧敏。

再然後是負責小說板塊的副組長陳建業。

趙志剛看了看左右,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到底沒有舉手。

王洪祖先舉了手,又放下。

“六票贊成,一票反對。三分之二多數通過。”

他把桌上的材料一合。

“那就這麼定了。崔琰,《一雙繡花鞋》,千字十塊。薛科,你負責跟作者聯繫,把修改意見和稿費標準一起寄過去。林芳,你負責跟宣傳那邊對接,下個月新刊上市,把崔琰這部小說當開年重頭戲推。”

“好的,主編。”

“另外,”王洪祖頓了頓,“趙志剛同志。”

趙志剛抬起頭。

“你的意見雖然跟大多數人不一樣,但你說得也有道理。這次是新人的第一次,可以破格。下次如果有第二個新人,我們還是要按規矩來。市場是試金石,崔琰如果這本小說賣好了,那就證明千字十塊是對的。如果賣不好,我們以後再給新人定稿費,就有數據可依了。”

趙志剛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一些。

“我明白了。”

王洪祖站起來,拍了拍手。

“行了,散會。薛科留下,我們把修改意見再過一遍,儘快給崔琰寄出去。”

眾人陸續出了會議室,只剩下王洪祖和薛科兩個人。

王洪祖坐回椅子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長長吐出一口煙霧。

“薛科。”

“主編。”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

薛科想了想。

“千金買骨是真心的。至於千字十塊……”

他頓了一下。

“我也想過,是不是給高了。可這個數字不是拍腦袋定的。我算過一筆賬。這部小說上、下兩部加起來十五萬字,千字十塊就是一千五百塊。可如果它能賣出去一百萬冊,定價五毛,碼洋就是五十萬。一千五百塊的稿費,連個零頭都不到。”

王洪祖笑了一聲。

“你倒是會算賬。”

“做編輯,本來就應該會算賬。算文學的賬,也算市場的賬。”

王洪祖把煙掐滅。

“行。那就按千字十塊,寄給崔琰。不過,寄之前,咱們還得去一趟政府大樓。”

薛科抬起頭,看了王洪祖一眼,隨即明白了。

兩人心裡都門清。

戚書記嘴上說讓他們公事公辦,他們也確確實實做到了。審稿、投票、定稿費,每一個環節都按規矩走,沒有因為作者是戚書記的女婿就開後門,也沒有因為要避嫌就故意壓價。

可公事公辦歸公事公辦,彙報還是要彙報的。

這跟溜須拍馬是兩碼事。

領導關心的事情,你辦完了,主動去說一聲,這是基本的工作流程,擱在哪個單位都挑不出毛病來。

“什麼時候去?”

“現在。趁熱打鐵,決定剛出來,第一時間去彙報,顯得咱們重視。”

薛科笑了一下。

“主編,你這話說得,跟咱們編輯部定了什麼重大決策似的。”

“難道不是重大決策?”

王洪祖拍了拍桌上的終審稿。

“千字十塊給一個新人,這事兒擱在《收穫》創刊以來,頭一回。你說是不是重大決策?”

薛科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倒是。”

兩人收拾好材料,出了編輯部大樓,騎上自行車往政府大樓趕。

秋天的滬市,梧桐葉子落了一地,車輪碾過去沙沙響。

到了政府大樓門口,門衛已經認識王洪祖了,笑著打了個招呼就放了行。

兩人把自行車停好,上了樓,來到戚援朝辦公室門口。

王洪祖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