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葡萄酸不酸?
第五十三章 葡萄酸不酸?
第53章 葡萄酸不酸?兩個人從傍晚一直溫存到完全天黑才結束。
屋裡的煤油燈,兩人都沒功夫點上。
戚冰雪靠在崔琰懷裡,原本的麻花辮被打散,散落在崔琰的懷裡,臉上還帶著尚未消散的紅暈。
不過因為光線黑暗,崔琰是沒辦法看到這幅盛景了。
崔琰低頭看向她,只能看出一個大概的輪廓。
不過,還是伸手把她放在床邊的那根紅色絲綢布條從床邊拿了起來,親自動手,重新把她的辮子編好。
不過,因為是第一次幫人編麻花辮,手上的動作相當笨拙,編起來也歪歪扭扭的。
戚冰雪微微側過頭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轉過頭去。
看到她的琰哥哥親自為自己編辮子,心中甜蜜得不像話,臉上掛著傻傻的、甜蜜的笑容。
等把麻花辮編好以後,崔琰輕輕拍了拍戚冰雪的肩膀,說道。
“天黑了,我得趕緊出門去黑市了,爭取早去早回。”
戚冰雪聽到以後,嗯了一聲,連忙穿好自己的衣服,起身幫著手忙腳亂地穿著自己衣服的崔琰把衣服穿好,又從桌子上把手電筒拿給他,滿是擔心地囑咐道。
“路上慢一點,千萬別出事了,我還在家等著你呢。”
“放心吧,我知道了。”
最後,戚冰雪又從自己的斜挎包里翻出一塊黑色的包頭巾,拿給崔琰,說道。
“把這個戴上,把臉遮著點。”
崔琰接過頭巾以後,試了試,往頭上一套,立馬就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
他又從床邊拿起一頂帽子戴上,這樣一來,就只剩下兩隻眼睛露在外面。
戚冰雪扶著崔琰的肩膀,左右仔細端詳了一下,覺得還是不太放心,又踮起腳親自把帽子往下壓了壓,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早去早回。”
戚冰雪還是不厭其煩地囑咐著、關心著崔琰。
崔琰當然知道戚冰雪是在關心自己。
“冰雪,放心好了。”
崔琰穿好棉鞋,就推開屋門,走到院子里。
他原本想著跟父親說一聲,可是見堂屋裡已經黑了燈,就猜測老爹崔國大概已經睡下了,也就沒有再進去打擾。
走到院牆根下,把戚冰雪的那輛自行車推上,就輕手輕腳地出了院門。
剛在門口將院門關上,騎上自行車,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人。
月光下,那人穿了一件嶄新的的確良白襯衫,仔細打量著對方,隱約還看到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皮鞋。
崔琰心中不由得暗道:來人到底是誰?
要知道,這個年頭,一雙好的皮鞋可是不便宜的,少說也有一百塊之多。
等那人靠近以後,崔琰才認出來是誰。
原來是崔潤生。
對方大晚上的還把頭用頭油梳得溜光鋥亮,手裡還拎著半瓶沒喝完的白酒,身上散發著一股濃濃的酒氣。
原本,崔潤生在村長家裡喝完酒,正準備獨自返回家中,卻意外撞見崔琰正推著自行車出來。
他先是一愣,隨後才在大腦的潛意識中認出,那輛自行車是戚冰雪的。
因為戚冰雪擁有一輛村裡唯一的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模樣特別好認。
隨後,他臉上立刻就掛上了一種意味深長的笑。
“呦,堂哥,大晚上的騎著自行車就要出門?”
崔琰本來是不想搭理他的,因為還要著急到黑市上去,便推著自行車就要往前走。
可是崔潤生哪裡肯就這樣放過他,把身子一斜,就擋住了去路。
他把手裡的酒瓶子擰好蓋,放進自己的褲子口袋,斜著頭看著崔琰,說道。
“別走啊,堂哥,我還有個好消息沒告訴你呢。”
被酒精麻醉的大腦,讓崔潤生根本沒有意識到:此時的崔琰將自己的面貌遮得嚴嚴實實,明顯是要去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在潛意識裡,他能認出眼前的自行車是戚冰雪的,還是因為自己心心念念的,還是貪戀著戚冰雪的美貌,才讓他在認自行車的時候如此清醒。
崔琰停下了腳步,心中想要看看他到底想要說些什麼。
“我跟你說,今天我去劉村長他們家吃飯了。”
崔潤生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嗓門提得特別高,像是生怕大晚上的,四周的街坊鄰居聽不著似的。
“我岳父親口跟我說了,鄉上的中心小學缺一個語文代課老師,他已經幫我安排好了,讓我大後天就去報到。”
他說完就一直盯著崔琰的臉看,想看看崔琰的表情。
可是他一直等了很久,崔琰的臉上都沒有出現他所期待的羨慕的神色。
崔潤生就有點不爽了,於是為了加把火,趕緊說道。
“代課老師啊,堂哥,雖然不是正式編製,可也是吃上了公家糧的,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以後好好乾,就是轉正,說不定也是遲早的事。到時候可就是正兒八經的人民教師了。”
說完,他歪著頭,繞著崔琰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
“再看看你,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去田地里上工,面朝黃土背朝天。要我說,堂哥,你不覺得你跟戚知青的差距越來越大了嗎?”
崔潤生的話里充滿了陰陽與嘲笑的味道。
可崔琰卻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崔潤生,壓根不想理他。
隨即,臉上出現了一個不屑的笑容,搖了搖頭,就繼續推著自行車往前走去了。
崔潤生眼見崔琰竟然不理自己,還繞過他繼續往前走,隨即也跟了上來,一邊像個跟屁蟲一樣跟著,一邊嘴裡逼逼叨叨地說著。
“堂哥,我這個當弟弟的可是真心為你著想的呀。”
“你說你天天在土裡刨食吃,日子過得怎麼樣,我也就不多說了。堂哥,可你真的不覺得你跟戚知青的差距越來越大了嗎?”
“人家戚知青現在是村裡的記分員,除了每周必須去田地里上工的那半上午,哪裡還用到地里頂著大太陽幹活?”
“就這,人家能一直跟著你嗎?再說了,現在知青回城的政策都已經下來了,人家說不準哪天半夜就悄悄地收拾東西跑掉了呢。”
崔潤生巴不得自己的堂哥跟上一世的自己一樣,還沒把戚冰雪睡到手呢,人就一溜煙跑得一乾二淨,那才好呢。
他是越說越起勁,隨著酒勁往上涌,話也說得越來越順口了。
“說真的,堂哥,我要是你,我就識相一點,隨便找個五大三粗的農村姑娘,老老實實過日子,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人家戚知青可是從俄國留學回來的,那是什麼眼界?你又是個啥?你一輩子都沒見過大世面,人家能跟你過一輩子?”
說到這裡,崔潤生自覺很爽,露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說道。
“你看我,堂哥,現在我好歹也是小學老師了,是吃公糧的人。你往後見了我呀,可得恭敬著點,因為你就是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民,這一點你可得認。”
崔潤生一邊說,還一邊上前拍了拍崔琰的肩膀。
這下,早就被他整得不耐煩的崔琰可忍不了了,立刻停下了腳步。
把自行車支好后,轉身面向崔潤生,質問道。
“你說完了嗎?”
崔潤生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可還是有些嘴硬地說。
“怎麼了?我說的還不是實話?”
“我問你,你今天這身衣裳,這雙鞋,這瓶酒,是誰的錢?”
崔潤生一愣。
“劉家給我的……”
“劉家?劉家的錢從哪來的?從地里刨出來的。劉德厚當村長之前,也在生產隊里幹了二十年。”
“你穿在身上的衣服,是農民種棉花紡出來的;你喝進肚子里的酒,是農民種的高粱釀出來的。你今天要去做的小學老師,教的那些娃娃,也都是農民的孩子。”
崔琰的語氣越說越不善起來,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鎚,錘上了崔潤生的心頭。
“你說我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民,可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老農民給你的?”
“你我往上數三代,哪個不是老農民?你爺爺是,我爺爺也是。你爺爺的爺爺也是。你覺得農民低人一等?那你是從哪來的?”
崔潤生的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勞動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種地、教書,都是勞動,都在為建設社會主義出力。你今天覺得當上代課老師就高人一等了,那我問你,你的老師有沒有教過你,勞動者最光榮?”
崔潤生的臉漲得通紅,酒勁上頭,梗著脖子說。
“你少跟我講這些大道理!你就是葡萄吃不著說葡萄酸!你就是看我有工作了,心裡不痛快!”
“葡萄酸不酸,得吃了才知道。”
崔琰說。
“可你今天連葡萄都沒摸著,就先說我酸。你說這叫什麼?”
崔潤生張了張嘴,正要反駁,村口的土路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鐺聲。
叮鈴叮鈴叮鈴……
那聲音又急又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去。
月光下,一輛自行車從村口方向飛馳而來,騎車的人穿著綠色的郵局制服,肩膀歪著,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護著胸前斜挎的帆布郵包。
他騎得飛快,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滿頭大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到了近前,那人一個急剎車,輪胎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從車上跳下來,喘著粗氣,先看了一眼崔潤生,又看了一眼崔琰,目光最後定在了崔琰身上。
“請、請問……崔琰同志是住在這個村嗎?”
崔琰看著他,慢慢摘下頭上的灰布頭巾。
“我就是。”
郵遞員眼睛一亮,趕緊從帆布郵包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貼著一張鮮紅的加急電報單,遞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
“崔琰同志,你的加急電報。從滬市《收穫》雜誌社發來的。我們局裡下午接到消息,特意從縣城騎車過來的,你趕緊看看。”
崔琰接過電報,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崔潤生站在旁邊,伸長脖子想看。
崔琰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把信封口撕開,抽出裡面那張薄薄的電報紙。
月光底下,幾行字清清楚楚。
“《一雙繡花鞋》稿費已定,千字十塊。合同即日寄出,不日抵達。王洪祖。”
崔琰看了一眼,把電報折好,揣進兜里。
臉上沒什麼表情。
崔潤生看不到電報內容,急得直搓手,又不好意思湊上去問。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繼續剛才的話題,卻見崔琰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樣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
總之讓崔潤生的後背忽然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