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法從何來
第五十八章 法從何來
第58章 法從何來第二天一大早,崔琰是被寄養在隔壁王嬸家的雞叫聲吵醒的。
等他睜開眼睛,隨手往身邊一摸,戚冰雪已經不在床上了。
而且原本是她睡的地方,一點暖意都沒有,顯然已經離開很久了。
起身揉了揉眼睛,完全醒了過來,才察覺廚房那邊有動靜,明顯是崔淼和戚冰雪在廚房一邊忙活、一邊說笑的聲音。
崔琰趕緊穿好衣服,從炕上站起來,在屋裡用洗臉盆里的水洗了把臉,只覺得腦子裡格外清明。
儘管昨天晚上睡得很晚,可能是因為前世的姻緣斬斷得差不多了,心情格外輕鬆的緣故。
今早醒過來,只覺得全身神清氣爽,兩輩子加起來也沒有今天早上這麼精神過。
等他從房間里出去來到廚房,來到院子里時,戚冰雪正把玉米面窩窩頭從蒸籠里往外撿,見他進了廚房裡趕緊說道。
“我中午就不回來了,去鄉上信用社,把咱們兩個的錢都存到信用社裡,再順道買點東西,下午去上工,晚上再回家來。”
崔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這些事情都是兩個人昨天晚上就商量好的,而且家裡放著一千三百多塊錢,也實在讓人覺得不踏實。
有句話說得好嘛: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等吃過早飯,崔琰崔淼扛著鋤頭去下地,戚冰雪自己騎著自行車去大隊部上班了。
三人在院門口分成兩撥:一撥往東,一撥往西。
時間來到九月底,早晨的太陽還不是很毒,公社裡就抓緊組織大家在收完玉米的地里趕著小黃牛進行開溝,為種植冬小麥做準備。
秋分剛過,正是冬小麥播種的時節。
生產隊里把村東頭的這片地分成幾個部分,男人在前面負責開溝,女人則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木筐,負責把裡面的小麥種子播撒在地里,最後再覆土壓實。
崔琰在其中幹活特別利索,將小黃牛拉著的犁扶得穩穩噹噹,開出來的溝深淺一致,筆直得就像木匠用墨線彈過一樣。
旁邊幾個同村的漢子跟他一比,溝開得扭扭歪歪的,被村長說了幾句,都急得滿頭大汗。
他一邊幹活,腦子裡卻可沒閑著。
昨天晚上戚冰雪在大隊部里給知青們講課的情形還在眼前,那些知青坐在電燈底下認真學習的模樣,讓他由衷地受到這種學習氣氛的感染。
這些人為什麼這麼上心?
因為高考是唯一的出路,而且規矩簡單明了:分數面前人人平等,考上了就能回城,就能有個非常好的前程。
正想著呢,前頭不遠處突然吵吵起來了。
“昨天我撒了四壟種,你只給我記了三壟半,那半壟哪兒去了?”
是李二柱的聲音,粗門大嗓,一嚷嚷半片地都能聽見。
小隊的記分員是個二十齣頭的後生,臉漲得通紅。
“你撒到地頭那半壟的時候都歇了兩氣了,我怎麼給你算一整壟?”
“那我也是撒完了!撒完了你就得給我記滿!”
“你歇了兩氣,人家沒歇,人家撒一壟的時間你撒了半壟,我憑什麼給你記滿?”
兩人越吵越凶,周圍幹活的人都直起腰來看。
生產隊長過來和稀泥。
“行了行了,記四壟,下回撒種的時候別磨蹭。”
李二柱滿意了,記分員嘴裡嘟囔著,在工分本上改了。
崔琰站在那裡,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明白過來:這就是沒有規矩的壞處。
工分怎麼記?
全憑記分員的一支筆。
松一點,他就給你多記幾分;嚴一點,就給你少記幾分。
月底分糧分錢,差一分就可能少吃一頓飯。
可誰有意見,就只能當場嚷嚷;嚷嚷完了,隊長再出來和稀泥,這件事多半也就過去了。
既沒有白紙黑字的規矩,也沒有能夠說理、做主的地方。
他又想起自己的家:老爸崔國去黑市裡冒著很大的風險賣菜,明知道那是違法的,抓住了就要吃公家飯,還要戴上一個投機倒把的高帽。
可為什麼還要去?
因為不去黑市,一家五口靠生產隊分的那點糧食,只能保持溫飽,根本蓋不起新房,也娶不上媳婦。
這麼乾的人不在少數,所有人都在灰色地帶里遊走。
走過去了是運氣,走不過去就是倒霉。
老百姓過日子,其實不怕規矩嚴,怕的是沒規矩。
沒規矩就只能比誰的嗓門大,誰就有理;誰能鬧騰,誰得到的好處就多。
或者就是誰的拳頭硬,誰佔便宜;誰臉皮厚,誰得到的好處就多。
老實人吃虧,奸滑人得利,日子長了,誰還願意老老實實幹活?
可規矩也不是寫在紙上就完事了。
得有地方講理,得有地方告狀,得有專門的人管這些事。
誰違反了規矩,不管是幹部還是社員,該罰的罰,該賠的賠,一碗水端平,大家才服氣。
這就是法。
法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老百姓過日子過出來的。
老百姓要的是公平,法就得給公平。
崔琰想著想著,手裡的活沒停,腦子裡那些句子卻自己往外冒。
他一邊撒種一邊在心裡打腹稿,不知不覺就想了一大段。
等生產隊長喊歇工的時候,崔琰直起腰來看了看日頭,已經快晌午了。
他沒在田頭歇著,而是把鋤頭往地上一擱,讓妹妹崔淼照看著,記了工,轉頭就往家裡跑。
到家的時候,老爸崔國正在廚房裡燒水熱飯。
見他突然跑了回來,探出頭來說。
“兒子,你中午不在地里歇著,我熱好飯,帶給你和你妹妹去吃,咋又跑回來了?”
“我忙著回來寫文章呢,先不跟你說了。”
崔琰簡單地答了一句,洗了把手就衝進自己的屋裡,鋪開稿紙,拿起鋼筆,開始奮筆疾書。
這一回他不寫什麼“有法可依、有法必依”了。
他直接從今天地頭上李二柱和記分員那場架寫起,從工分怎麼記、糧食怎麼分、鄰里糾紛怎麼調解寫起,一件件一樁樁,全是老百姓過日子看得見摸得著的事。
寫完了這些,他才把話頭往大處引——為什麼得有法?
因為老百姓需要一個講理的地方。
為什麼法要大家遵守?
因為法律是老百姓自己過日子過出來的規矩,不是哪個人拍腦袋想出來的。
最後他落筆寫了一句自己都挺得意的話。
“法者,非從天降,非從地出,發於人間,合乎人心而已。”
一口氣寫了兩千多字,把鋼筆往桌上一擱,崔琰活動了一下酸脹的手腕,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比第一稿強多了,那會兒滿篇都是大道理,自己讀著都覺得乾巴巴的,這會兒有了李二柱和記分員的事打底,讀起來就像是在說村裡的事,說完村裡的事再往大處說,一點都不突兀。
他把稿子折好塞進抽屜里。
崔國也端了碗熱過的窩窩頭和一碟鹹菜走了進來。
“兒子,先吃飯吧。”
崔琰接過飯碗吃了幾口,突然想起一件事,說道。
“爸,你下午就不要去地里上工了,一會兒飯由我帶給妹妹吃就行了。”
崔國的眉頭皺了一下,不太理解自己兒子的意思。
這年頭不去地里上工掙口糧,到時候家裡的糧食就又不夠吃了。
崔琰當然知道自己老爸崔國的顧慮,於是用商量的口吻說道。
“爸,我跟你商量個事。”
“咋了?你今天神神叨叨的。說吧,到底有什麼事?”
“爸,其實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今後你就別去夜市了。”
崔國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說道。
“不去咋行?家裡開銷這麼大,你現在剛娶了冰雪,還要蓋新房,處處都要用錢。我要是再不去夜市裡賣菜補貼一下,你們小兩口的日子該咋過?”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
崔琰說道。
“我之前寫的小說已經過稿了,稿費馬上就可以給咱們郵過來。”
崔國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臉上的表情將信將疑。
“兒子,我可是聽說了,那些報紙雜誌想要過稿,可是千難萬難的事。你第一次寫小說,竟能過稿?”
“不瞞你說,你兒子我寫的小說投的就是滬市有名的大雜誌,而且給我的稿費是最高的,千字十塊。”
崔國聽到自己兒子這句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份驚訝遠比之前兒子上學時第一次考第一名回家跟自己說時的驚訝還要大,還要不可思議。
“千字十塊?真的?兒子,那你寫了多少字?”
“十五萬字左右。”
崔國掰著手指頭算了一遍,算完以後抬起頭來,嘴唇都有點哆嗦,顯然是被算出來的金額嚇了一跳。
“一千五百塊?”
崔琰乾脆利落地點頭,直接承認下來。
崔國愣了半天,沒有說出話。
他在黑市上背一筐白菜,走上二十里,一個晚上也就掙個五六塊錢,還得提心弔膽,怕被紅袖章逮住。
一個月跑下來,能攢個三四十塊錢就很不錯了。
可他兒子寫了一部小說,就掙了一千五百塊。
這怎麼能不讓他驚訝?
“這錢……”崔國的嗓子有點發乾,“真能拿到手?”
“當然能拿到手。昨天《收穫》雜誌社已經派加急電報跟我說過:合同就在郵寄的路上,估計也就這三四天的功夫。把合同簽完郵回去,大概再過一個星期左右就能收到匯款單了。”
崔國又怔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在崔琰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行啊你小子!”
他的眼眶有點發酸,可臉上的笑怎麼也壓不住。
“不愧是我兒子,就是有出息。”
崔琰趁熱打鐵。
“爸,你聽我說。你這腿腳,陰天下雨就疼,眼睛也不如從前了。每天晚上背著一筐白菜走二十里地,來回四十里,天亮之前還得趕回來上工。你這是拿命在換錢。以前那是沒辦法,家裡窮,五個孩子要養活。可現在不一樣了,我能掙著錢了,往後這個家,我來養。”
崔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崔琰沒讓他說。
“你養了我二十年,供我讀了十幾年書,從來沒讓我餓過肚子。現在輪到我養你了。你要是閑不住,就在家裡幫淼淼種種院子里的菜,干點輕省的活。錢的事,交給我。”
崔國別過頭去,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他這輩子,在傅家被當老黃牛使,在何萍萍跟前當提款機。
苦活累活都是他的,挨罵受氣也是他的。
從來沒人跟他說過一句“你歇著,我來”。
他悶聲坐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嗓子有點沙啞。
“那……我今晚就不去了?”
“明兒也不去。”
“明兒也不去了。”
崔琰笑著站起來,就準備去廚房裡帶飯,然後去地里給妹妹送飯。
“那你就踏實睡個午覺,晚上等我和冰雪回來給你做飯吃。冰雪今天中午沒回來,就是去鄉上的信用社存錢,回來的時候肯定能從鄉裡帶好吃的回來。”
崔琰笑著站起來,把崔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崔國“嗯”了一聲,等崔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叫住他。
“琰兒。”
崔琰回頭。
“你那個小說,寫的啥?”
崔琰想了想,笑著說。
“寫了一個特務,還有他的假媳婦,最後把壞人抓了。”
“等出版了,第一時間買回家來,由兒子我念給你聽。”
崔國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
“爸這就等著兒子的小說出版了。”
崔琰笑著應了一聲好字之後,就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