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一封家書
第六十一章 一封家書
第61章 一封家書供銷社在鄉公社的東邊,隔著兩條街的樣子。
供銷社的門口兩邊各種著一棵槐樹,樹底下還拴著一頭小毛驢,毛驢背上搭著一條破麻袋,正低著頭啃著樹根周圍的雜草,明顯是從四周村莊過來採購的村民。
戚冰雪向四周看了一眼,觀察了一下情況,就推門走了進去。
瞬間,一股子醬油、粗鹽混合著煤油和新布匹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年頭的供銷社裡面都差不多是這個味道。
聞慣了,倒也不覺得十分難聞,反而覺得是一種十足的煙火氣。
一般現在鄉上的供銷社,醬油、粗鹽、煤油和布匹是銷量最大的暢銷貨,所以有這些味道也十分正常。
供銷社的櫃檯是用木頭打的,因為使用時間已經很久了,木框上的漆都磨得差不多了,只能透過殘餘的漆面觀察出原先的櫃檯是白色的。
櫃檯上面擺著幾口大缸,裡面分別裝著粗鹽、紅糖、醬油和醋。
每個缸蓋上還擱著一個半截的葫蘆瓢。
靠牆的貨架上碼著的布匹,多半都是灰色或者淺藍色的,要麼就是黑色的。
貨架最上方擺著兩卷白色帶花的布匹,有一卷用來結婚做嫁衣的紅色布匹。
這三匹布就是最時髦的貨了。
上面明晃晃地掛著一個大大的價格牌子,寫著十元一尺,顯然不是現在普通村民能夠消費得起的。
戚冰雪走到櫃檯前,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圓盤臉,正跟旁邊的人嗑瓜子嘮嗑。
見戚冰雪過來,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拍了拍手。
戚冰雪因為自己翻譯俄文小說,每個月有將近一百塊錢的稿費。
家裡也時不時給她郵錢來,所以她是鄉上供銷社的常客。
一來二去,就跟這裡面的售貨員都熟悉了起來。
“戚知青來了?要點啥?”
“兩斤粗鹽,一斤紅糖。”
戚冰雪把斜挎包擱在櫃檯上,伸手去掏錢和票。
“紅糖就剩一斤半了,你要不?”
“那就一斤半吧。”
大姐拿瓢舀了鹽,用油紙包好,又拿了個小秤稱紅糖。
秤杆子翹得老高,大姐又添了一小撮,才把秤砣撥平了。
“鹽兩毛六,糖四毛五,一共七毛一,糖票一斤。”
售貨員大姐一邊說著價格,一邊拿油紙把這些東西都包起來。
“戚知青,你那個對象呢?上回你們一塊兒來的那個後生,長得可真俊。”
“在家呢,下午還要上工,就沒有跟我一起過來。”
戚冰雪聽到有人誇崔琰,也十分高興,笑著把所需要的錢和票遞了過去。
“你們啥時候辦事啊?”
大姐把東西遞過來,順手抓了一把小瓜子,塞在紙包縫裡。
“拿著嗑。”
“辦了,在村裡辦的。”
戚冰雪接過東西,笑著道了謝。
“辦了?我咋沒聽說呢?是在鄉上的國營飯店擺了幾桌嗎?”
大姐聽後來了興緻。
之前她還不知道戚冰雪與崔琰已經舉行了婚禮、辦了儀式,現在乾脆連瓜子也不繼續嗑了,繼續說道。
“我跟你說,現在鄉上辦喜事都時興在國營飯店裡擺,一桌八塊錢,有雞又有魚,體面得很。怎麼,你這個滬市來的知青咋不講究講究呢?”
戚冰雪笑了笑,說道。
“我倒是覺得,只要兩個人真心相愛,這些身外之物反倒沒有什麼重要的,也就沒有大辦。”
“那可惜了。”
大姐搖了搖頭,重新抓起一把瓜子,繼續嗑了起來。
“不過,你對象那個模樣、人品性格都好,也有擔當,不喝酒,也不虧,也值了。”
戚冰雪笑著點了點頭,把東西一股腦裝進自己的斜挎包里,就出了供銷社,拐進了隔壁的郵局。
郵局相比供銷社小了很多,就簡簡單單一間屋子。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老頭,正在低頭分揀信件。
年輕的郵遞員早就已經被撒到各個村裡去送信件了。
而老頭姓孫,在鄉上的郵局幹了快二十年。
戚冰雪每周都會固定來鄉上一兩趟,進行採購,順便也會來問一下有沒有自己的信。
兩人也早就認識,熟絡了起來。
“孫大爺,今天有我的信嗎?”
戚冰雪上前趴在高高的櫃檯上問道。
孫老頭聞聲抬起頭,扶了扶自己的眼鏡,見是戚冰雪,也就沒有說話,而是直接在一摞信件里快速翻弄了起來。
很快,他就抽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來。
“喏,有一封,還是老地方,從滬市來的。”
戚冰雪眼前一亮,沒想到還真的有她的信。
她趕緊接過來一看,信封上果然是她爸戚援朝的字:剛勁有力,筆鋒里還帶著點連筆。
“謝謝,孫大爺。”
“客氣啥?”
孫老頭擺了擺手,低頭分揀信件去了。
戚冰雪沒有著急用手直接撕開,而是從包里摸出一個專門用來拆信件的小刀,仔仔細細地把信封裁開,抽出了裡面的信紙。
信很短。
“冰雪,見字如面。崔琰的小說已經過稿,稿費千字十塊,首印百萬冊。而且滬市電影製片廠也有意要買下小說的優先改編權,不必挂念,為父一切安好。”
戚冰雪為了確認,又多看了兩遍,把信紙翻過來檢查了一下,背面是空空白白的。
戚冰雪突然就笑了出來。
爸這個人寫信從來就是這個樣子,惜字如金。
明明心裡頭牽挂自己,牽挂得要命,卻是一個字都不肯多寫。
寫的信是家裡寫得最短的。
就這封信而言,大概是覺得事情她都知道了,就只把最要緊的幾樣事寫在上面,尤其是琰哥的小說很可能會有改編成電影的機會,這最為重要。
順帶著再向自己小心翼翼地說他一切安好。
戚冰雪只覺得自己的父親在這一方面竟然還有點可愛,於是把信紙仔仔細細地折好,塞回信封里,揣進挎包。
腦子裡過了一遍信件里的內容。
稿費千字十塊,首印百萬冊,這事她確實已經知道了。
而且崔琰跟她說的時候,她高興得一晚上都沒睡著覺,翻來覆去地算著這筆錢兩個人該怎麼花。
可這會兒從她爸信里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心裡還是又覺得高興了起來,心中還有一股不一樣的滋味。
她爸在滬市當書記,一天到晚多少大事要操心,可他還是能夠關心著崔琰,她的琰哥寫小說的事情。
這些消息,沒有父親過問,手底下的人向他彙報,老爸是肯定不會知道的,尤其是還有機會改編電影的事。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爸是真的把崔琰放在了心上。
戚冰雪想,她爸這個人嘴上不說,心裡頭可一直門清著呢。
當初她非要嫁給崔琰,她爸就在電話里氣得不行,話里話外都是催著讓她離婚。
可後來崔琰通過自己的能力過了稿,她爸的態度就明顯轉變了過來。
老爸肯定是覺得,自己找的男人還是有一定能力,開始認認真真地把崔琰當作自家人來看,當成他的女婿。
想到這裡,戚冰雪的鼻子就開始泛酸,可是表情上卻是在笑。
心中覺得,老爸終於認可了崔琰,認可了自己的男人。
這下家裡總該不會再催著讓兩個人離婚的事了。
不然她都不敢想,自己與崔琰回滬市的時候,她的琰哥會受到家裡怎樣的壓力。
她不想讓琰哥感到一絲不開心或者壓力,她想讓琰哥跟自己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心情舒展、開開心心的。
想通了其中的關鍵,戚冰雪就趕緊重新回到櫃檯前。
“孫大爺,借您的紙和筆試一試。”
孫老頭這次因為要忙工作,連頭都沒有抬起來,而是直接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沓信紙和一支鋼筆遞過來。
“慢慢寫,不著急。”
戚冰雪就搬來一把高腳凳,趴在櫃檯上,開始寫回信。
是的,只要崔琰的能力能夠更多地展現在自己老爸的面前,那自己的老爸就能更加認可。
兩人在一起之後,戚冰雪就把崔琰,也就是她的琰哥哥所乾的事情寫得非常詳細,只把家裡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把所有篇幅都寫給了崔琰最近要給京北日報寫稿子的事情。
“崔琰最近在寫一篇文章,不是之前的小說了,是要給京北日報投稿,講法治。”
“他跟我說了個思路:從老百姓過日子的事情寫起,往大了說。這樣文章才不會顯得高高在上,顯得接地氣、務實,肯定能夠過稿。等一有了消息,我再跟您說。”
寫到這裡,戚冰雪停了一下。
其實她爸信里說“不必挂念”,可她總不能不挂念,她跟媽媽,還有家裡人呢。
她想了想,又在信里加了幾句。
“您和媽在家裡多保重身體,奶奶那邊我回去寄些鄉下的干蘑菇回去,是我跟村裡人換的,品質好,燉湯最養人。我媽醫院裡忙,讓她別老吃食堂,自己弄點好的。我在這邊一切都好,崔琰對我也好,您放心。”
寫完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里,貼了郵票,交給孫老頭。
“寄滬市。”
孫老頭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點了點頭。
“明兒一早的郵車帶走。”
戚冰雪道了謝,拎著挎包出了郵局。
她騎著自行車往家趕,車後座上綁著鹽和紅糖,挎包里揣著那封信。
蹬出去一截路,她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郵局方向。
那封信上最後問的那個問題,她爸看了大概又要皺眉頭了。
可戚冰雪也沒辦法。
想到這裡,她蹬車的腳更用勁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