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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京北日報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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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京北日報來信

第62章 京北日報來信冬小麥的種植工作已經完畢,今天隊里派的活是趁著下雪上凍之前修整水渠。

村東頭那條水渠是土渠,夏天澆地的時候被水衝出了好幾個豁口,得趁土地還沒凍硬趕緊修好,不然明年開春澆地就要誤事。

崔琰跟著生產隊的人一起到了渠邊,男人們搬石頭、和泥漿,女人們遞筐子、鏟土,幹得熱火朝天。

崔琰被分去搬石頭。

渠邊上堆著一大堆從地里撿出來的石頭,大的得兩個人抬,小的一個人搬。

崔琰專挑大的搬,兩隻手一摳,一使勁兒就起來了,往渠岸上一扔,石頭落地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旁邊幾個漢子看得直咂嘴。

“你這力氣,一個人頂我們兩個。”

崔琰笑了笑沒接話,繼續搬。

上身只穿了件白背心,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落在石頭面上很快就幹了。

背心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抬手用胳膊蹭了一下臉上的汗,胳膊上全是泥。

快到晌午的時候,最大的幾塊石頭都讓他搬完了,剩下的小石頭其他人來搬就行。

他拎著筐把碎石子倒進渠岸的縫裡,這才一屁股坐在渠邊上,摘了草帽扇風。

嗓子眼裡幹得冒火,拿起水壺晃了晃,裡頭的水已經喝了大半。

他正仰著脖子灌水,遠遠就看見土路上跑來個人影。

單麻花辮在身後甩著,步子又急又快,手裡還攥著什麼東西。

戚冰雪跑到跟前,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氣還沒喘勻就先笑了。

“琰哥!有你的信!京北日報來的!”

崔琰端著水壺的手頓了一下。

戚冰雪把信封遞過來,封面上貼著郵票,地址寫的是“崔家村大隊部轉交崔琰同志”,落款是“京北日報評論部”。

她是在大隊部上班的時候收到的,一看到信封上的字就趕緊跑來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崔琰拆開信。

裡面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頭印著京北日報的稿簽,手寫的字跡工工整整。

“崔琰同志:來稿《論依法治國的重要性》已收悉,經編輯部研究決定,擬於近期採用刊登。具體刊發日期另行通知。望繼續來稿。此致敬禮 京北日報評論部。”

下面還附了一行小字,是編輯個人寫的。

“文中‘法者,非從天降,非從地出,發於人間,合乎人心而已’一句甚好,讀來令人擊節。望再接再厲。”

崔琰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高興地笑了起來。

“過了?”

戚冰雪蹲在他旁邊,一雙鳳眼亮晶晶的,比他本人還急。

“是不是過了?”

“過了。”

“我就知道!”

戚冰雪一拍手站起來,高興得原地轉了一圈。

“我就說你能過!你寫得那麼好,憑什麼不過?”

崔琰笑著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揣進胸前口袋。

“行了行了,別轉了,轉得我頭暈。”

戚冰雪這才消停,又蹲下來,小聲問。

“那編輯說了什麼時候登沒有?”

“沒具體說,就說近期。”

“近期是多久?”

“大概一個月之內吧。”

戚冰雪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那正好,等登出來了,咱們給爸寄一份報紙。我爸那個人嘴上不說,心裡肯定高興。”

崔琰正要說話,遠處生產隊長扯著嗓子喊上了。

“歇夠了沒有?歇夠了就幹活!下午還有北坡那段渠呢!”

崔琰應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戚冰雪也跟著站起來,把水壺遞給他。

“你下午別干那麼猛了,早上就來這麼早,中午也不歇會兒。”

“知道了。”

“那我先回去了。”

戚冰雪走了兩步又回頭。

“晚上我早點回去,多做兩個菜。給你慶賀慶賀。”

“別整太多,夠吃就行。”

戚冰雪已經跑遠了,回頭沖他擺了擺手,麻花辮在身後甩來甩去的。

崔琰看著她跑遠,低頭摸了摸胸口那個信封,又笑了。

那天傍晚收了工,崔琰沒直接回家,想著要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給自己的老丈人。

就先繞到大隊部接上戚冰雪。

兩人一塊兒去縣政府打電話。

儘管戚冰雪一直沒有跟自己明說,可他還是知道戚家,尤其是老丈人的態度,對自己肯定不是十分友善。

擱誰,自己千嬌萬寵的女兒嫁給了一個農村來的男孩子,心裡都不會很高興。

剛好可以藉此機會,再大幅改善一下自己在老丈人心中的地位。

要知道,京北日報可是頭號官媒,遠不是《收穫》雜誌社可比的。

戚冰雪是記分員,跟支書請個假出來一趟不費事。

她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崔琰蹬著車,土路顛顛簸簸的,戚冰雪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護著挎包。

到了縣政府,戚冰雪熟門熟路地帶著崔琰進了後勤部的辦公室,跟值班的同志打了個招呼,便往滬市掛電話。

電話一層層轉接過去,等了好一會兒,那頭才傳來戚援朝的聲音。

“我是戚援朝。”

“爸,是我,冰雪。”

“我和崔琰來給你打電話報喜了。”

“嗯?”

戚援朝的語氣比平時鬆快些。

“你那邊有消息了?”

“有了,琰哥收到京北日報的信了,稿子過了。”

戚冰雪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歡喜,又補了一句。

“編輯還誇了他文章里的一句話,說讀來令人擊節。”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戚援朝笑了一聲。

“好。讓他聽電話。”

戚冰雪把話筒遞給崔琰,往旁邊讓了讓,卻沒走遠,就站在旁邊聽著。

崔琰接過電話。

“爸,我是崔琰。”

“嗯。”

戚援朝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平穩。

“你那邊有信到。過稿了?”

“過了。”

“好。”

戚援朝就說了這一個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篇稿子冰雪跟我說過思路,寫得對路子。京北日報那邊審稿嚴,能過說明水平在那兒。接下來你安心準備高考,這些事不用你操心。”

崔琰應了一聲。

戚援朝又說了幾句閑話,問了他複習進度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缺的資料。

崔琰一一答了,臨掛電話前,戚援朝忽然說。

“稿費的事我幫你問了,京北日報的評論文章一般是千字五塊到八塊,你那個篇幅大概能拿個十幾二十塊。不多,別嫌少。”

十幾二十塊,擱現在也不算少了。

崔琰謝了一聲,戚冰雪在旁邊沖他比了個口型,崔琰便對著話筒說道。

“爸,冰雪還在旁邊,您再跟她說兩句?”

“嗯。”

戚冰雪接過電話,又跟戚援朝說了幾句家常。

戚援朝問了問她最近身體怎麼樣,村裡忙不忙,又囑咐她別光顧著照顧崔琰,自己也得多吃些好的。

戚冰雪最後說。

“爸,您和媽在家也多保重,等報紙登出來了,我給您寄一份。”

“好。”

戚援朝頓了頓,忽然補了一句。

“你奶奶在旁邊,非要跟你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戚冰雪奶奶的聲音就冒了出來。

“冰雪啊!奶奶聽說崔琰上京北日報了?真的假的?”

“真的,奶奶。”

“哎呦我的天!”

老太太的聲音又驚又喜。

“京北日報啊!那可不是省報!老錢家那個兒子上個省報嘚瑟了半年,這下崔琰上了京北日報,我明天就去跟老錢說!”

“媽。”

戚援朝在旁邊無奈地喊了一聲。

戚冰雪忍不住笑出了聲。

“奶奶,先別急著說,等登出來了再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先跟老錢提一嘴,不提崔琰的名字,就問問京北日報難不難上。”

電話那頭戚援朝又嘆了口氣,戚冰雪聽著那邊的動靜,跟奶奶又說了幾句,這才把電話掛了。

放下話筒,她回頭看了崔琰一眼,兩人都笑了。

崔琰伸手把話筒放回原位,低聲說。

“走吧,回家。”

戚冰雪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出了縣政府大門。

日頭已經偏西了,戚冰雪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摟著崔琰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上。

風從耳邊吹過去,她忽然說了一句。

“琰哥,你說爸今天會不會又請老錢來家裡看魚竿?”

戚援朝平時難得有休假的時候,都會與好友老錢一道去釣魚。

兩人都是釣魚愛好者,同時也在家裡收藏了不少魚竿,動不動就互相攀比起來。

崔琰蹬著車,笑了一聲。

“那他大概得看一晚上。”

戚冰雪把臉埋在他後背上,悶悶地笑了起來。

而在滬市那邊,戚援朝放下電話,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

已經六點半了。

他五點半就下了班,一回到家就把電話機旁邊的椅子擦乾淨了,泡了壺茶,坐在那兒等電話。

其實不打這個電話他也知道結果,上午京北日報那邊的老熟人就已經給他透了消息,說稿子過了,近期就發。

可他到底還是想親耳聽女兒和女婿說一聲。

“老戚,還不吃飯?”

隔壁鄰居老錢推門探進頭來,他是過來借醬油的,一進門就瞅見戚援朝坐在電話旁邊那副等人的架勢。

“你這都等了快一個鐘頭了,等誰的電話呢?”

“等個晚輩的。”

戚援朝站起來,把茶壺往桌上一擱。

“這就來。”

老錢跟在他旁邊往廚房走,嘴裡還不閑著。

“我跟你說,我那兒弄了根好魚竿,正經碳素的,輕得很。什麼時候有空上我那兒看看?對了,你上回不是說想去水庫釣魚嗎?咱倆啥時候約一個?”

“過一陣吧。”

戚援朝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最近家裡事情多。”

“你家裡能有什麼事?”

老錢瞅了他一眼。

“你閨女不是下鄉去了嗎?上回還說在那邊找了對象,你氣得不行。”

“現在不氣了。”

“不氣了?”

老錢來了精神。

“怎麼,那個對象還成?”

“還行。”

戚援朝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寫文章的,有點真本事。”

“寫文章的?作家啊?”

老錢好奇起來。

“寫什麼的?”

“小說,還有評論。”

戚援朝說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最近給京北日報寫了篇評論,過稿了。”

“嚯!”

老錢一拍大腿。

“京北日報?評論版?那可不簡單!我投了八回稿都沒過!你女婿多大?”

“二十。”

“二十?”

老錢瞪大了眼睛。

“二十歲就能在京北日報發評論?這小子行啊老戚,你撿著了。”

戚援朝沒接話,可步子明顯比剛才輕快了些。

戚援朝借了醬油給老錢,把人打發走了,這才坐到飯桌前。

老太太已經把飯菜擺好了,鄭芳仙也換了拖鞋從卧室里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份病歷在翻。

戚冰雪的媽媽鄭芳仙是全國有名的心外科主任,在滬市人民醫院心外科坐鎮,一年到頭手術排得滿滿當當,能讓她準時下班的日子屈指可數。

今天倒是難得,準時下了班。

“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鄭芳仙把病歷放下,坐到桌邊。

“平時不到七點見不著你人。”

“今天沒什麼事,就早點回來了。”

戚援朝拿起筷子。

“崔琰那篇給京北日報的稿子,過了。冰雪和崔琰一塊兒打的電話來。”

鄭芳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我就知道。那孩子寫東西,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什麼時候登?”

“近期。”

“那挺好。”

鄭芳仙夾了一筷子菜,又回頭看了丈夫一眼。

“你在家坐了一個鐘頭,就為等這個電話?”

戚援朝沒吭聲。

鄭芳仙笑著搖了搖頭,沖廚房喊了一聲。

“媽!老戚有好消息要宣布!”

老太太從廚房探出頭來。

“什麼好消息?”

“等爸回來一塊兒說。”

“你爸今天不回來吃飯,說是在外頭跟人談事。”

老太太把圍裙解下來。

“什麼好消息,你先說給我聽聽。”

鄭芳仙看了戚援朝一眼。

戚援朝沒再端著,言簡意賅地說。

“崔琰給京北日報寫了篇評論,過稿了,近期就登。冰雪陪著他一塊兒打的電話。”

老太太怔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

“真的?京北日報?那孩子才多大就上京北日報了?”

“二十。”

“二十!”

老太太一拍手。

“好傢夥,比老錢家那個兒子強多了。老錢逢人就說他兒子在省報上發了篇豆腐塊,嘚瑟了半年。這要是讓他知道崔琰上了京北日報……”

“媽。”

戚援朝無奈地打斷她。

“冰雪不是說過,先別往外說,等登出來了再說。”

“我知道我知道。”

老太太嘴上應著,臉上的笑卻怎麼也收不住。

“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爸打電話,讓他晚上早點回來!”

戚援朝還沒來得及攔,老太太已經抓起電話撥號了。

鄭芳仙笑著吃飯了,戚援朝坐在桌邊,聽著電話那頭老太太的聲音。

“老頭子!你猜怎麼著?咱孫女婿上京北日報了!對!就是那個京北日報!冰雪陪著他一塊兒打的電話,兩人在縣政府呢!”

戚援朝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是怎麼也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