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夫妻改稿
第八十四章 夫妻改稿
第84章 夫妻改稿夫妻兩人進屋以後,崔琰把稿紙從抽屜里取出來,鋪在桌上。戚冰雪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邊,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又順手拿了兩張白紙。
“周鄉長怎麼說的?具體讓你往哪個方向寫?”戚冰雪問。
崔琰想了想。
周鄉長沒說什麼,就說縣裡要拿去在縣報上。還要下發下來給各鄉當學習資料。
我的想法是,光講為什麼要依法治國是不夠的,還要講怎麼依法治國。
這樣不光咱們老百姓看了,知道有了法具體該怎麼做,就連那些行使權力的人,也知道標準和界限在哪裡。
戚冰雪點了點頭,用鉛筆在紙上划拉了幾筆。
“就是老百姓知道了法是從過日子來的,可要是真遇上事了,他們該去找誰?誰能給他們做主?”
崔琰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媳婦就是聰明。”
“那是你媳婦我。旁人審稿還得繞彎子,我直接跟你說就是了。”
戚冰雪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幾道豎線,把紙分成三欄。
“你之前那篇文章,是從下往上寫的,從工分寫到法,寫到人心。
現在這篇,得從上往下寫。法院怎麼判案,檢察院怎麼監督,公安局怎麼抓人。這三家各管什麼、怎麼配合,老百姓遇上事了該走哪道門。
寫清楚了,這才是學習材料。”
崔琰聽她說完,拿起鋼筆,在稿紙上寫下新的一行。
“題目就定《依法治國怎麼依法》?”
戚冰雪想了想,搖了搖頭。
“太拗口。叫《法治三問》怎麼樣?一問法從哪來,二問法由誰執,三問法向哪去。”
崔琰把這三個問在嘴裡嚼了一遍,點了點頭。
“好。”
好!一個法治三問。
他瞬間就有了靈感提起筆來,刷刷地往下寫。
戚冰雪就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崔琰寫了一段,停下來,回頭看她。
“你幫我看看,這段對不對。”
戚冰雪湊過去,目光落在稿紙上。
“當前基層法治,有三處亂象最讓老百姓寒心。第一處,警察抓人憑心情。證據不足就抓,抓完了再找證據,找不到就放,放的時候連個說法都沒有。
老百姓被關了幾天,放出心裡就落下了一根刺,就會想警察局到底講不講理?”
戚冰雪用鉛筆在“憑心情”三個字上畫了個圈。
“這個詞太口語了,縣裡印材料要用書面語。改成‘公安抓人缺乏明確程序’。”
崔琰改了,又往下寫。
“第二處,檢察監督形同虛設。檢察廳該盯著警察局抓的人對不對、法院判的案公不公,可實際上,檢察廳自己都不知道該盯什麼、怎麼盯。
警察局把案子送過來,檢察廳簽個字就轉給法院了,跟郵局送信似的。老百姓受了冤,想找檢察廳討個說法,連檢察廳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戚冰雪這次沒改詞,只是點了點頭。
“這個例子好。接著往下寫。”
崔琰寫到了法院。
“第三處,法院斷案不看證據看人情。誰跟法官熟,誰就能贏。有理的輸了,沒理的贏了,輸了的人還沒地方說理去,因為判決書上寫得明明白白本院認為。
可本院到底認為啥了?判決書上那幾行字,老百姓根本看不懂。”
寫到這裡,崔琰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戚冰雪一眼。
“這三條寫得夠不夠狠?會不會太沖了?”
戚冰雪想了想說。
“狠是狠了點,可就是這麼回事。你要是不寫,這材料發下去也是隔靴搔癢。周鄉長說要當學習材料發到全縣各大隊,就是要讓基層幹部看了之後臉上掛不住,才會想著改。
要是寫得不痛不癢,發下去也沒人當回事。”
崔琰這才放心,自己重活一世就應該加速法治的進程,如果害怕得罪人,還不如和前世一樣去經商,於是提筆繼續往下寫。
“那怎麼治?我琢磨著,也得從這三個亂象下手。”
“第一,警察抓人得有章程。什麼案子能抓,什麼案子不能抓,抓了之後幾天內必須給個說法,都得白紙黑字寫清楚,貼在警察局牆上。老百姓進去辦事,抬頭就能看見,誰也不敢糊弄。”
“第二,檢察廳得配齊人手。一個縣就兩三個檢察官,管得過來嗎?公安局送來的案子堆成山,檢察廳看都不看就轉法院,這叫監督?得增加人手,得培訓,得讓他們知道怎麼查公安的疏漏、怎麼盯法院的判決。”
“第三,法院判案得講理。判決書上不能光寫‘本院認為’,得把理由寫清楚,證據是什麼,適用哪條法律,為什麼這麼判。老百姓拿到判決書,能看明白自己為什麼輸、為什麼贏。看明白了,心裡就服了。”
戚冰雪看到這裡,忽然伸手把稿子拿了過來。
崔琰愣了一下。
“怎麼了?”
戚冰雪沒說話,把稿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抬起頭來,那雙鳳眼裡亮得嚇人。
“琰哥。”
“嗯?”
“你這段寫得太好了。”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種崔琰很少聽到的鄭重。
“我在俄國留學的時候,學芭蕾舞史,看那些俄國大文豪寫的小說、政論,老師總說一句話,好的文章,能讓看的人覺得自己也能做點什麼。
你這段就是。
崔琰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伸手要把稿子拿回來。
“行了行了,別誇了,還有一半沒寫完呢。”
戚冰雪沒把稿子還給他。
她把稿子放在桌上,轉過身來,正對著崔琰。
“琰哥,我還有一個主意。”
“你說。”
“你前面寫警察、寫檢察廳、寫法院,都是從上往下寫的。可老百姓看了會想,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當官,又不辦案子。”
崔琰點了點頭。
“那你的意思是,再加一段從老百姓的角度寫的?”
“對。加在最後面。寫老百姓遇上事了該怎麼做,知道該找誰,知道該說什麼,知道被人糊弄了該往哪兒遞狀紙。再寫一句話,讓老百姓看完之後能記住。”
崔琰想了想,拿起筆。
“老百姓記住一句話就夠了,法是你自己的事。你不較真,法就是牆上的一張紙。你較真了,法就是替你撐腰的那根棍子。”
戚冰雪聽到“棍子”兩個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棍子?你確定?”
“怎麼了?不好?”
“好。特別好。”戚冰雪笑彎了腰,“縣裡印材料的人看到這句,說不定要給你改成‘武器’,可老百姓看了,還是‘棍子’管用。”
崔琰也跟著笑了。
他把最後一段寫完,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行了。你看看,還有沒有要改的。”
戚冰雪接過稿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回看得比剛才慢,每個字都仔仔細細的,時不時用鉛筆在上面畫一道線,又在旁邊寫上幾個字。
崔琰沒催她,就坐在旁邊看著。
戚冰雪看稿子的時候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她總是溫溫婉婉的,說話輕聲細語。
可一看稿子,整個人就沉進去了,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有時候看到某一段還會輕輕搖一下頭,拿起鉛筆就改。
改完了再從頭看一遍,確認前後通順了,才往下看。
崔琰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面該記下來。
戚冰雪看完最後一頁,把稿子放下,抬頭看他。
“改完了。主要改了三處。
一處是把憑心情改成缺乏明確程序,這個我剛才說了。一處是在檢察廳那段加了一句監督不是簽字,讓讀的人一下子明白問題出在哪。最後一處……”
她翻到最後一頁。
“你最後那句話,法是你自己的事,我把你自己’改成了‘咱自己。”
崔琰挑了挑眉。
“為什麼?”
“你是寫給老百姓看的,不是寫給幹部看的。你自己是幹部對老百姓說話的口氣,咱自己是老百姓自己說話的口氣。
材料發到大隊里,是給社員念的。念到這句的時候,底下人聽著,‘咱自己’比‘你自己’入耳。”
崔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戚冰雪。”
“嗯?”
“你以後要是不跳舞了,可以改行當文書了。”
戚冰雪被他這句話逗得臉一紅,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
“你才不呢。我跳一輩子舞。”
“那就跳舞。不過以後都得幫我改稿子。”
“你想得美。”
兩個人笑著鬧了一陣,崔琰把改好的稿子從頭到尾謄抄了一遍,戚冰雪在旁邊幫他看著錯別字,偶爾提一句“這個標點不對”、“這段分得太碎了”。
等全部改完,戚冰雪拿過來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行了。可以送鄉上去了。”
崔琰把稿子裝進信封里,封好口,放在桌上。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回頭看見戚冰雪還在看那張改過的底稿,手指在“法是你自己的事”那一行上來回划著。
“還看呢?”
“嗯。你這幾句話寫得太好了。”
戚冰雪抬起頭來,那雙鳳眼裡帶著一種崔琰很熟悉的神采,跟她在舞台上跳完一段舞之後的眼神一樣,亮得能照人。
“琰哥,你寫這篇東西的時候,腦子裡到底怎麼想的?”
崔琰想了想。
“沒怎麼想。就是覺得,老百姓過日子不容易,能幫一點是一點。”
戚冰雪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你在台上講工分的時候,我覺得你像法官。現在看你寫這篇東西,我覺得你不光能當法官,還能當個立法的人。”
崔琰被她這句話說得心頭一熱。
“真的假的?”
“我說當然是真的。”
戚冰雪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那雙鳳眼就這麼直直地看著他,一點都沒躲。
“琰哥,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
崔琰沒說話,低頭看著她。
“我喜歡你看事情看得透,可又不冷。你寫那些亂象,寫得狠,可你寫解決辦法的時候,心是熱的。
你罵人不帶髒字,可句句戳人肺管子。你替老百姓說話,可你不煽情,你就把事擺在那兒,讓人自己看。”
她往前湊了湊。
“我每次看你寫東西,都覺得……這個男人怎麼這麼厲害。”
崔琰看著她越來越近的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這麼誇我,我容易驕傲。”
“那就驕傲。”
戚冰雪踮起腳,嘴唇貼上來的時候,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了。
“反正我誇的,我認。”
崔琰沒再給她說話的機會。
他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頸,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低頭吻住了她。
戚冰雪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攥著他后領的布料,整個人往他懷裡貼。
吻了一會兒,崔琰鬆開她一點,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稿子改完了。”
“嗯。”
“現在送去鄉上。”
“嗯。”
“現在……”
戚冰雪伸手捂住他的嘴,臉已經紅透了。
“噓……現在別說話。”
“你等會,馬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