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戚老爺子看報識孫婿
第八十九章 戚老爺子看報識孫婿
十月一日這天,滬市軍區大院里比平時安靜了不少。
國慶放假,大部分機關幹部都回去了,可戚老爺子沒走。他早上五點半就起了,天還沒亮透,院子里的梧桐樹底下落了一層薄霜。警衛員小趙端著搪瓷缸子進來,裡頭是剛沏好的茶,老爺子接過來灌了兩口,把軍裝外套往身上一披,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對著鏡子正了正軍帽,出門上車。
“去靶場。”
車子出軍區大院的時候,路上還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早起掃街的清潔工,拿著大掃帚在梧桐樹底下嘩啦嘩啦地划拉落葉。
到靶場的時候剛過六點二十。
城郊這片靶場靠著山根,三面圍著土坡,正前方豎著一排一排的靶子,白底黑環,在清晨的薄霧裡看著格外扎眼。今年的新兵已經列好了隊,一溜兒二十齣頭的小夥子,穿著嶄新的軍裝,齊刷刷站在射擊地線後面,手裡端著步槍,一個個綳著臉,大氣不敢出。
帶隊的營長姓周,看見老爺子的車到了,趕緊小跑過來,立正敬禮。
“首長好!新兵營正在進行實彈射擊訓練,應到一百二十人,實到一百二十人,請指示!”
老爺子還了個禮,把手套摘下來揣進兜里,擺擺手:“你繼續,我看看。”
他走到射擊地線側後方,站定了。周營長跑回去,吹了一聲哨子,喊道:“第一組,預備!”
十個新兵同時把槍端起來,槍托抵肩,腦袋偏到瞄準線上。老爺子眯著眼瞅了瞅,忽然邁步走過去,在一個小個子新兵身後站住了。
這小兵看著也就十八九歲,臉上的嬰兒肥還沒褪乾淨,端槍的兩隻手微微發抖。老爺子站在他身後看了幾秒,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別綳那麼緊。你越緊張,槍越晃。”
小兵回頭一看是個老首長,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被老爺子按住了。
“我年輕時候打槍,頭一回也哆嗦。後來我們連長踹了我一腳,說你再哆嗦老子把你踹出戰壕喂狼。我就不哆嗦了。”
旁邊幾個新兵憋不住笑出了聲。周營長在不遠處聽見了,板著臉想訓,老爺子沖他擺了擺手。
“繼續。”
哨聲一響,槍聲噼里啪啦地響起來。老爺子退到後面,掏出懷錶看了一眼,又抬頭看靶子那邊的報靶員打旗語。
第一組打完,報靶員揮旗子,最好的九環,最差的脫靶。
老爺子沒吭聲,背著手走到脫靶那個新兵跟前。那新兵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槍管里。
“哪兒的兵?”
“報告首長!川省來的!”
“以前摸過槍沒有?”
“沒有……”
老爺子點了點頭:“脫靶不丟人。頭一回打,能敢扣扳機就不錯了。下回打不中,你就想想我方才說的,別綳那麼緊。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比槍聰明,還怕打不中?”
新兵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是!首長!”
老爺子拍了拍他肩膀,走開了。
第二組、第三組輪著來,老爺子在靶場上站了一個多鐘頭,中間沒坐下歇過。周營長讓人搬了把椅子過來,他擺了擺手說不坐。
“我坐下了,他們就得站著。我這把老骨頭站著,他們心裡就踏實。”
到最後一組打完,老爺子從兜里掏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他平時不怎麼抽煙,只有在靶場上才偶爾來一根。周營長湊過來,彙報了總體成績。
老爺子聽完,點了點頭:“比上個月強。可還是有幾個脫靶的。回頭讓打得好的帶一帶打得差的,一對一幫教。新兵怕槍,你就讓他多摸槍,摸熟了就不怕了。”
“是!”
老爺子把煙掐滅,又補充了一句:“另外,國慶了。中午讓炊事班加兩個菜,紅燒肉管夠。新兵頭一個國慶在外頭過,別讓人想家。”
周營長愣了一下,趕緊應下來。
老爺子轉身往車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還有,那個川省來的小個子,叫啥名?”
周營長翻了翻手裡的花名冊:“報告首長,叫陳二娃。”
“陳二娃。”老爺子念叨了一遍,“這孩子眼神正。練好了是個好兵。”
說完上車走了。
回到軍區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
老爺子把軍帽摘下來掛在門后的架子上,坐到辦公桌後面,剛想歇口氣,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軍區的參謀長李正華,四十來歲,手裡拿著一份報紙,臉上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首長,今天的《京北日報》到了,您看了沒有?”
戚老爺子把老花鏡戴上,伸手接過來。
“還沒顧上。有什麼要緊的?”
“您先看看頭版第二篇。”
老爺子把報紙攤開,先掃了一眼頭版頭條,無非是國慶社論,老生常談。然後目光落到第二篇上。
標題是《論依法治國的重要性》。
作者署名:崔琰。
老爺子眯了眯眼。這個名字怎麼有點耳熟?他一時沒想起來,就接著往下看。
看著看著,老爺子的表情就變了。
他先是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後來乾脆把報紙拿起來湊近了看,再後來,他乾脆把老花鏡摘了,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從頭再看一遍。
李正華在旁邊站著,也不說話,就等著。
老爺子看完了第二遍,把報紙往桌上一放,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這篇文章寫得好。”
李正華點頭:“是啊,我們幾個看了,都覺得好。從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寫起,把法治的道理講得通俗易懂,比那些光喊口號的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老爺子嗯了一聲,又把報紙拿起來,翻到第二篇那版,盯著作者名字看了半天。
“崔琰……崔琰……”
他嘴裡念叨了兩遍,忽然把茶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濺出來幾滴。
“這不就是我那孫女婿嗎?”
李正華愣了一下:“首長,您說什麼?”
老爺子沒理他,自顧自地往下說:“戚冰雪那丫頭,在電話里跟我說的那個對象,不就是叫崔琰嗎?農村的,寫文章的,前陣子寫的小說……”
他越說越覺得沒錯,可越說心裡越沒底。
“這……這真是同一個人?”
李正華在旁邊聽明白了,笑著說:“首長,這上面寫著呢,黑省XX縣XX鄉崔家村。您孫女婿是哪個村的?”
老爺子把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地址清清楚楚寫著呢,崔家村。
“不行,我得打個電話問問。”
老爺子站起來,走到牆角的電話機旁,搖了兩圈把手。
“給我接滬市政府,找戚援朝。”
接線員應了一聲,過了幾分鐘,電話通了。
“我是戚援朝。”
“援朝,是我。”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爸?您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來了?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我問你個事。今天《京北日報》頭版第二篇,你看了沒有?”
“還沒顧上看。不過這事我知道,崔琰的文章已經過稿,就在今天發行。我這一上午都在外面,剛回辦公室,還沒來得及找報紙看。”
“援朝,我之前對冰雪這門親事,是有看法的。農村出身,家庭條件不好,我怕冰雪嫁過去吃苦。可這篇文章讓我看明白了一件事。”
“這孩子的腦子,比咱們想象的要好得多。而且他能在《京北日報》頭版上發文章,說明他不僅有才,還穩當,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老爺子頓了頓。
“我不管他家裡什麼條件,就沖這篇文章,這孩子將來差不了。冰雪的眼光,比咱們都准。”
電話那頭,戚援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爸,您說的這些,我其實也有感覺。之前我看了他寫的小說,就覺得這孩子不簡單。
老爺子聽完,笑了起來。
“冰雪這丫頭,從小就有主意,沒想到在這件事上,主意也拿得正。”
他頓了頓,又說:“援朝,你那個態度,也給我收一收。別老想著讓人家離婚。這孩子要是真對冰雪好,又有本事,你攔什麼攔?”
戚援朝在電話那頭苦笑了一聲:“爸,我早就不攔了。您沒看我這幾天都沒提離婚的事嗎?”
“那行。等過年的時候,讓冰雪帶他回來,我親自見見。”
“好。”
掛了電話,老爺子回到辦公桌前坐下,又把那份《京北日報》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扭頭對李正華說:“正華,你把這篇文章剪下來,貼到咱們軍區的學習材料里去。讓底下的人都看看,什麼叫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李正華笑著應了一聲,拿著報紙出去了。
老爺子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窗外的梧桐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日頭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暖洋洋的。
老爺子嘴角掛著笑。
孫女婿,崔琰。
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