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團圓飯
第九十章 團圓飯
第90章 團圓飯戚老爺子掛了電話,在辦公室里又坐了一會兒,把那份《京北日報》翻來覆去又看了兩遍,這才站起來,沖外頭喊了一聲:
“小趙!”
警衛員小趙推門進來,立正站好。
“去,給家裡打個電話,就說我今天回去吃飯。讓老太太把老三樣備上:紅燒肉、糖醋魚,再拍個黃瓜。另外,讓芳仙和援朝都回來,冰雨那小子要是沒別的事,也給我從學校叫回來。”
小趙愣了一下。
老爺子平時一個月也回不了兩趟家,國慶節更是從來都在軍區待著,說是“放假的都是幹部,當兵的不能放假”。
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但他沒敢多問,應了一聲就跑去打電話了。
老爺子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對了,讓煙煙那丫頭也過來。好久沒見著她了,一塊兒吃頓飯。”
小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應道:“是!”
下午四點多,戚家的小洋樓里就熱鬧起來了。
戚援朝最先到的家。他剛進院子就看見老爺子那輛吉普車停在門口,愣了一下,趕緊快步進了屋。
客廳里,老爺子已經換下了軍裝,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裝,坐在沙發上翻報紙,老太太在旁邊削蘋果。
戚援朝進了客廳,叫了聲“爸”。
老爺子嗯了一聲,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讓他坐。
正說著話,鄭芳仙也回來了。
她今天特意跟醫院請了半天假,一進門先跟老爺子打了招呼,又去廚房幫老太太忙活。
“媽,您別忙了,我來吧。”
老太太把鍋鏟往她手裡一塞:“行,你炒菜比我強。我去把那隻雞剁了。”
沒過一會兒,戚冰雨也回來了。
小夥子一進門就嚷嚷:“爺爺!您今天怎麼回來了?學校老師還說您國慶都不休息,讓我們寫作文學習您呢!”
老爺子一瞪眼:“學習我幹什麼?學習你姐夫。”
戚冰雨愣了:“姐夫?什麼姐夫?”
“你姐的對象,崔琰。今天《京北日報》頭版第二篇,他寫的。你沒看報?”
戚冰雨撓了撓頭:“學校倒是訂了《京北日報》,可今天放假,報紙沒人看啊。”
老爺子把報紙往他面前一拍:“拿去,從頭到尾讀一遍,讀完了寫一篇讀後感交給我。”
戚冰雨苦著臉接過報紙,一看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就覺得腦仁疼。
可爺爺發話了,他哪敢不讀?
最後到的是柳煙煙。
她是被小趙騎自行車去芭蕾舞團宿舍接過來的。
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拎著一兜水果,臉上掛著笑,嘴甜得很:
“爺爺,奶奶,國慶快樂!我路過供銷社看見有賣蘋果的,就買了點。”
老太太接過蘋果,笑著說:“煙煙有心了。快去洗手,馬上開飯。”
柳煙煙應了一聲,往樓上自己原先住的那間屋子走去。
經過客廳的時候,她瞅了一眼茶几上攤著的報紙,看見了《論依法治國的重要性》那個標題和“崔琰”兩個字。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笑了笑,上樓去了。
開飯的時候,一家人圍著大圓桌坐定。
老爺子坐了主位,老太太挨著他。戚援朝和鄭芳仙坐對面,戚冰雨挨著鄭芳仙坐。
柳煙煙本來想坐得遠一點,被老太太一把拽住了:“煙煙你坐這兒,挨著我。”
柳煙煙笑著坐下了。
老爺子端起酒杯沖在座的人掃了一圈。
“今天這頓飯,有兩層意思。第一層,國慶團圓,一家人聚一聚。第二層,”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戚援朝臉上,“慶祝咱們家添了個好女婿。”
戚援朝趕緊端起杯子:“爸,您說得對。崔琰那篇文章,我今天下午在辦公室仔細看了,寫得確實好。”
老爺子點了點頭,把酒盅放下。
“援朝,之前你對冰雪這門親事,心裡頭有疙瘩。我今天把話說明白,我也有過。可看了這篇文章,我改主意了。這孩子腦子裡有東西,心裡頭有老百姓,筆下有分寸。能寫出這種文章的人,不會是個糊塗蛋。”
他看了一眼柳煙煙,語氣很平常:“煙煙,你說是吧?”
柳煙煙正低頭夾菜呢,聽到這話,趕緊抬起頭來,笑著說:
“爺爺說得對。我在舞團也聽人說過,現在報刊上寫法治的文章,要麼是照抄文件,要麼是空話連篇。能寫得讓老百姓看得懂的,不多。崔琰這文章我看過一遍。雖然我水平有限,可讀著是真通暢,一句是一句。”
老爺子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端起酒盅跟戚援朝碰了一個。
柳煙煙面上笑著,心裡卻翻了個個兒。
她剛才那番話,一半是順著老爺子說的,一半也是真心話。
她確實看了那篇文章,也確實覺得寫得好。可正因為寫得好,她才更不舒服。
戚冰雪那個鄉下的男人,憑什麼這麼能耐?
她在戚家住了這麼多年,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戚家給的,可說到底,她是寄人籬下。
戚冰雪下鄉之前,柳煙煙處處跟她比,比模樣、比跳舞、比家裡人的寵愛,樣樣都沒比過。
後來戚冰雪下鄉了,她頂了對方在芭蕾舞團的工作名額,才總算覺得自己扳回一局。
可現在戚冰雪又找了個寫文章能上《京北日報》的男人,爺爺親自開口誇,還說什麼“添了個好女婿”。
柳煙煙心裡那股酸勁兒,比桌上的醋碟子還衝。
可她面上一點都沒露。
吃飯吃到一半,柳煙煙忽然放下筷子,笑著說:
“爺爺,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老爺子抬頭看她:“你說。”
“我跟冰雪姐兩年沒見了。之前她在鄉下,通信也不方便,我也忙著舞團的事,就疏了聯繫。今天看了崔琰的文章,我琢磨著,怎麼著也得給冰雪姐寫封信,祝賀她一聲。不然等將來她回滬市了,我這個當妹妹的連句恭喜都沒說過,多生分。”
老太太聽了直點頭:“煙煙這話說得在理。冰雪在那邊也不容易,家裡人不常在身邊,收到封信也是好的。”
老爺子看了柳煙煙一眼,點了點頭:“行,你寫吧。順便跟冰雪說一聲,過年讓她把崔琰帶回來,我親自見見。”
“好嘞,爺爺。”柳煙煙笑得眉眼彎彎,“我明天就寫。”
戚援朝在旁邊聽著,沒吭聲。
他到底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的人,看人看事比老太太和老爺子都多一層心思。
柳煙煙這個提議,聽著沒什麼毛病,可他就覺得哪裡不太對。
不過他也沒往深了想,只當是養女想跟親閨女拉近關係,人之常情。
飯後,戚冰雨被老爺子逮著在客廳里念報紙,結結巴巴地念了一段《論依法治國的重要性》,念到“法者,非從天降,非從地出”那句時卡了殼。
老爺子問他:“什麼意思,懂不懂?”
戚冰雨搖頭。
老爺子嘆了口氣:“你姐找的這個男人,才十九歲。你呢?十六了,連人家文章都讀不懂。”
戚冰雨嘟囔了一句:“我學的是理科……”
“理科怎麼了?理科就不用懂道理了?”老爺子一瞪眼,“去,把你姐夫的這篇文章抄三遍,抄不完別睡覺。”
戚冰雨抱著報紙灰溜溜地上樓了。
鄭芳仙在廚房洗碗,老太太在旁邊幫著擦。婆媳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芳仙,你看煙煙這孩子,今天主動說要給冰雪寫信,你覺得怎麼樣?”
鄭芳仙手上動作停了一下,想了想,說:
“媽,煙煙懂事是懂事,可冰雪那邊……您也知道,當初冰雪下鄉,走得急。有些事,我總覺得沒弄清楚。”
老太太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都是一家人,別多想。”
鄭芳仙嗯了一聲,繼續洗碗。
而在二樓的房間里,柳煙煙正坐在桌前寫信。
鋪開信紙,拿起鋼筆,想了想,寫下第一行:
“冰雪姐,見字如面。兩年不見,你在黑省一切都好嗎?”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
這封信不好寫。不能顯得太冷淡,也不能顯得太熱情。
太冷淡了,戚冰雪會起疑心,兩人好歹從小一起長大,再怎麼樣也不該兩年不聯繫。
太熱情了,又顯得假。畢竟當初戚冰雪下鄉那事,雖說是“主動報名”,可背後是怎麼回事,柳煙煙自己心裡最清楚。
她得讓這封信看起來像是真心實意的關心,又得不著痕迹地打探一下戚冰雪和崔琰的近況。
最好再順帶提一提自己在舞團的工作,讓戚冰雪知道,那個位置現在是她柳煙煙的了,而且幹得不錯。
柳煙煙咬了咬筆桿,繼續往下寫。
“聽說你找了對象,還是個大才子,文章上了《京北日報》,我聽了真替你高興。爺爺今天也特意提起這事,說等你們過年回來,要親自見見崔琰呢……”
寫完了這段,她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對了,團里最近排了新舞劇,忙得很。團里說讓我挑大樑演女主,我壓力還挺大的。等你回來,可得幫我指點指點。”
這句話寫得恰到好處。
既把自己頂替戚冰雪工作的事坐實了,又顯得姐妹情深,還暗暗遞了個軟刀子。
你走了,你的位置我接手了,而且幹得挺好。
柳煙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沒什麼問題,才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貼上郵票,準備明天寄出去。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已經黑透了的天,輕輕吐了口氣。
這封信,但願能穩住戚冰雪那邊。
只要戚冰雪不懷疑當初那封匿名舉報信的事,她柳煙煙就還是戚家的好女兒,還是舞團的好苗子。
至於崔琰和戚冰雪將來回滬市以後會怎樣,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樓下客廳里,老爺子正跟戚援朝下棋。老太太端了茶過來,在旁邊看著。
“老頭子,你今天特意回來,就是為了這頓飯?”
老爺子捏著棋子,在棋盤上落了一子,頭都沒抬:“不然呢?”
老太太笑了笑,沒再說話。
老爺子忽然想起什麼,說了句:“對了,明天讓煙煙把信寫好了先給我看看。”
戚援朝抬頭看他:“爸,您還管這個?”
“我看看怎麼了?”老爺子一瞪眼,“我孫女的事,我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