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一通電話
第九十一章 一通電話
第91章 一通電話十月二號一早,戚援朝八點不到就進了辦公室。
國慶假期還沒過完,政府大樓里冷冷清清的,走廊里就他一個人的皮鞋聲在響。
秘書小周跟在後面,手裡抱著一摞待批的文件,輕手輕腳地擱在桌上,又泡了杯茶,才退出去把門帶上。
戚援朝坐下來,先翻了翻文件,可看了兩頁就看不進去了。
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昨天老爺子在飯桌上說的那番話,“過年讓冰雪帶他回來,我親自見見。”
他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圈把手。
“給我接黑省XX縣,找縣政府書記張德明。”
接線員應了一聲,過了好一陣子才回話:“戚書記,XX縣接通了,張德明同志在線上。”
“德明同志,我是戚援朝。”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熱情又不失分寸的聲音:“戚書記!您好您好!您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我女兒戚冰雪在你們縣崔家村下鄉,我最近工作忙,好些日子沒跟她通上話了。村裡打電話不方便,就打到你這裡問問情況。孩子在那邊,沒給你們添麻煩吧?”
張德明連聲說:“戚書記您太客氣了!戚知青在崔家村表現很好,大隊部的記分員幹得清清楚楚,村裡沒有不誇的。前陣子國慶,她還上台跳了芭蕾舞,她那裡的周鄉長親自表揚的!”
戚援朝笑了笑:“那就好。我就是問問,孩子在外頭,當父母的總是惦記。”
“戚書記放心,戚知青這邊有什麼事,我們都照看著呢。”
張德明說到這兒,語氣忽然帶了點邀功的意思:“對了戚書記,您交代的那件事,縣裡已經在辦了。崔潤生的材料我們已經收到,正在走程序,過兩天就能批下來,送邊境林場。”
戚援朝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你再說一遍。”
張德明沒聽出他語氣的變化,還當是領導關心進度,趕緊解釋:
“就是戚知青跟鄉里提的,把崔潤生送去勞改的事。周鄉長把材料報上來,我這邊已經簽了字,就等著走完流程送人。戚書記您放心,這事辦得妥當,不會牽扯到崔琰同志。”
戚援朝把茶杯慢慢放下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聲音也壓得很平:
“德明同志,這事是冰雪跟你們提的?”
“是啊,戚知青親自跟周鄉長說的,還特意提了您這邊的關係,說只要縣裡把材料報上去,滬市那邊打個招呼,人就能送走。我們想著既然是戚知青的意思,那肯定也是您的意思……”
“張德明同志。”
戚援朝打斷了他,語氣還算客氣,可已經帶了不容商量的硬勁兒。
“這件事你先停下來,材料壓一壓,暫時別往下走。我這邊先問問情況,回頭再給你信。”
張德明愣了一下:“啊?可縣裡這邊已經……”
“已經什麼?”
“已經跟邊境林場那邊通過氣了,那邊說隨時可以接收……”
戚援朝閉了閉眼,手勁兒大得茶杯蓋子都抖了一下。
“張德明同志,我說停下來。等我電話。明白嗎?”
張德明在基層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再遲鈍也聽出不對勁了,趕緊應道:
“明白明白,戚書記您放心,我這邊立刻壓住,不往下走了。”
掛了電話,戚援朝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他點了根煙,抽了兩口,越想越覺得生氣。
戚冰雪跟周德望說,她父親在滬市有關係,只要鄉里報材料,滬市那邊打個招呼就能把人送走。
而哪個鄉長周德望報到了縣裡,縣裡書記也不查證直接親自簽了字,跟邊境林場都通好氣了。
整個鏈條跑得順順噹噹,就他這個當爹的被蒙在鼓裡。
他閨女,背著他,打著他的旗號,把事辦到縣裡去了。
戚援朝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手勁兒大得煙頭都折了。
他不是氣崔潤生該不該處理,他氣的是戚冰雪辦事的方式。
她一個下鄉知青,在村裡待了兩年,別的沒學會,先學會拿老子的名頭去壓人了。
這要是辦成了,傳出去,人家怎麼說?
滬市戚書記的閨女,在鄉下仗著老子的勢,把人往勞改農場送?
這叫什麼?這叫以權謀私。
戚援朝在官場上走了這麼多年,最忌諱的就是這個。
他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謹慎、分寸、不越線。
他閨女倒好,一出手就給他捅了個窟窿。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
不行,得親自去一趟。這種事電話里說不清,必須當面把冰雪摁住。
他倒要看看,這丫頭到底是怎麼想的,是自個兒拿的主意,還是崔琰在背後出的點子。
他走到門邊,手都摸到門把手了,又停住了。
等等。
他現在去,以什麼身份去?
滬市市委書記,跑到黑省一個村子里去“探親”?
縣裡、鄉里知道了,還不得興師動眾陪著?
到時候前呼後擁的,事情沒摁下去,反倒鬧得更大。
而且他這一去,崔琰和戚冰雪在村裡還怎麼待?
全村人都得知道戚知青她爹是大官,往後崔琰寫文章、考大學,人家背後都得指指點點,說那是靠老丈人上位的。
戚援朝把手從門把手上收回來,站在窗邊,又點了一根煙。
這事兒不能他去。
得有個人,既能管住戚冰雪,又不會鬧出動靜,最好還能順便把崔琰那邊的情況摸一摸。
他猛地想起一個人來。
戚冰兵。
他大兒子,戚冰雪的親哥哥,在滬市警察局刑偵處當處長。
前陣子被派到邊境去辦一個走私案子,走了一個多月。算算日子,這幾天差不多該收尾了。
戚冰兵去,名正言順。哥哥去看妹妹,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而且他是干公安的,辦事有分寸,該硬的時候硬得起來,該軟的時候也軟得下去。
讓他去把戚冰雪摁住,順便敲打敲打,最合適不過。
戚援朝把煙掐了,拿起電話,搖了兩圈把手。
“給我接滬市警察局刑偵處。”
接線員轉了過去,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幹練的聲音傳過來:“刑偵處,我是戚冰兵。”
“冰兵,是我。”
“爸?”戚冰兵明顯愣了一下,“出什麼事了?”
“你那邊案子辦完了沒有?”
“剛收尾,材料整理完,明天就能回滬市。”
“先別回來。你繞一趟黑省,去崔家村看看你妹妹。”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爸,出什麼事了?”
戚援朝把戚冰雪的事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戚冰兵聽完,半天沒說話。
“爸,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第一,把崔潤生的事摁住,材料從縣裡撤回來,不許再往下走。第二,問問冰雪,這主意是誰出的,是她自個兒想的,還是崔琰在背後攛掇的。第三,把崔琰這個人給我摸一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有真本事是不假,看看人品怎麼樣,還是就會耍嘴皮子。老爺子過年要見他,我得心裡有數。”
“明白了。”戚冰兵應得乾脆,“我明天先不回滬市,直接轉車過去。”
“記住,別驚動地方。你是去看妹妹的,不是去辦公事的。到了村裡,該怎麼說話、怎麼辦事,你心裡有數。”
“爸,我干刑偵的,您放心。”
戚援朝嗯了一聲,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有,見了冰雪,別一上來就罵。先聽聽她怎麼說。這丫頭從小主意就正,你越硬她越硬,你得順著毛捋。”
戚冰兵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爸,您還挺了解您閨女。”
“廢話。我養了二十年,能不了解?”
掛了電話,戚援朝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這事兒交給冰兵,他放心。
那小子在公安系統幹了這些年,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一個不聽話的妹妹,還治不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想起一件事,拿起電話給秘書小周打過去。
“小周,明天去黑省的行程取消。”
“啊?取消?”
“對,不去了。”
小周應了一聲,出去安排了。
戚援朝放下電話,望著窗外。
滬市的十月,梧桐葉子開始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
他忽然想起戚冰雪小時候,也是這個季節,他送她去芭蕾舞學校,小丫頭背著個比她人還大的包,走兩步回頭沖他擺擺手,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時候多聽話。
現在倒好,背著他把事辦到縣裡去了。
戚援朝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文件,可看了兩行又放下了。
他想了想,拉開抽屜,從最裡頭翻出一張照片——是戚冰雪下鄉前拍的,扎著麻花辮,站在芭蕾舞團的牌子前面,笑得一臉燦爛。
他看了兩眼,把照片放回去,重新拿起文件。
冰兵去了,應該能管住她。
管不住也得管。這丫頭再這麼由著性子胡來,早晚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