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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老團長批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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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老團長批假

十月二號中午,黑省邊境的漠河縣城,氣溫已經逼近零度。

縣公安局二樓臨時騰出來的辦公室里,戚冰兵把電話話筒放回座機上,搓了搓被凍得發僵的手指。這鬼地方,十月初就冷得跟滬市的臘月似的,屋裡燒著爐子也不頂事,寒氣順著磚縫往裡鑽。

他剛把父親交代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頭兒,電話打完了?”

進來的是沈亮,戚冰兵手底下的偵查員,二十六七歲,瘦高個兒,裹著一件軍大衣,嘴裡哈著白氣。他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子,遞了一個給戚冰兵。

“食堂那邊剛燒的薑湯,趁熱喝。”

戚冰兵接過來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

“誰打來的?你臉色不太對。”沈亮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著二郎腿,嘴上沒個把門的,“別是嫂子查崗吧?”

“我爸。”

沈亮臉上的笑收了收,坐直了些:“戚書記?出什麼事了?”

戚冰兵沒急著答話,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從兜里摸出煙盒來,抽了一根點上。沈亮跟他搭班子兩年多了,知道自家這位處長的習慣——真遇上事的時候,話反而少。

“我妹那邊有點情況,讓我過去看看。”

沈亮哦了一聲,隨即又覺得不對:“你妹?不是那個下鄉的戚冰雪嗎?她那邊能有什麼事?讓人欺負了?”

“不是。”

戚冰兵抽了口煙,把話在肚子里翻了個個兒,撿能說的說了。

“我妹在村裡,辦事有點著急,走了條不該走的道。我爸的意思是讓我過去一趟,問問清楚,順便把事摁下來。”

沈亮聽出了門道。

“那你什麼時候走?”

“今天下午有車沒有?往黑省腹地去的。”

“有。縣局那邊說下午兩點有一趟吉普往地區送材料,能捎人。不過那路況,你知道的,顛得能把你隔夜飯顛出來。”

“顛就顛吧。”

戚冰兵把煙掐了,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去跟許局長請個假,這邊收尾的事你盯著。”

“放心吧頭兒,保證給你辦得妥妥的。”

戚冰兵出了辦公室,往走廊盡頭走去。

縣公安局的走廊不長,牆上刷著半截綠漆,掛了幾個宣傳畫,什麼“提高警惕、保衛祖國”之類。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上釘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用毛筆寫著“專案組臨時指揮室”。

門虛掩著,裡頭傳來許國勝的咳嗽聲。

戚冰兵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許國勝正趴在桌上對著一份材料發愁,見戚冰兵進來,把老花鏡往頭頂上一推,靠在椅背上。

這老頭兒五十齣頭,黑臉膛,眉棱骨高,眼窩深,一瞪眼就嚇人。可戚冰兵跟他太熟了,在部隊的時候,許國勝是他老團長,手底下帶出來的兵。後來許國勝轉業到了滬市公安局,干到副局長,戚冰兵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怎麼了?坐。”

許國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戚冰兵坐下來,沒繞彎子。

“許局,我請個假,今天下午走。”

“今天下午?”許國勝皺了皺眉,把手裡那份材料往桌上一擱,“這案子剛把主犯摁住,後面的審訊、取證,你撒手不管了?”

“管。我讓沈亮先頂著,審訊材料我路上看,回頭電話里溝通。事情急,我爸親自打來的電話。”

許國勝聽他提到“我爸”,表情變了一下。

戚冰兵他爹是誰,許國勝當然知道。滬市市委書記戚援朝,從最基層一路干到滬市一把手得人物。

“戚書記親自打的電話?”

“對。”

許國勝沉默了兩秒,然後擺了擺手。

“那你趕緊走,別耽擱。這邊的事我盯著。”

乾脆利落。老團長的風格。

戚冰兵站起來,正要往外走,許國勝又叫住了他。

“冰兵。”

“嗯?”

“你這趟去,是家事還是公事?”

戚冰兵想了想:“家事。但也不全是。”

許國勝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去吧。路上小心。這案子涉及的中間人鏈條還沒完全摸透,黑省這邊我們已經抓住了主犯,可中間人那條線還在滬市那邊,你回去以後得接著查。”

“明白。”

戚冰兵回到自己辦公室,簡單收拾了一下。沈亮已經把他要帶的材料整理好裝進了公文包里。

“頭兒,車兩點走,現在還有一個鐘頭。”

“知道了。你過來,我跟你說一下這邊的事。”

他攤開桌上的案卷,指著上面幾條線給沈亮交代。

“這個案子,從黑省收上來的貂皮,走滬市中間的渠道往外賣。黑省這邊的主犯我們已經控制住了,但他在滬市有三個下線,目前只查到兩個。第三個是誰,什麼時候接的頭,走什麼渠道,這些都得在審訊里挖。”

沈亮認真地記著,等戚冰兵交代完了,他才問了一句。

“頭兒,你妹那邊到底出什麼事了?”

戚冰兵把公文包扣好,看了沈亮一眼。

“我妹在鄉下,背著我爸拿他的名頭辦事,讓人捅到縣裡去了。我爸讓我去摁住。”

沈亮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你妹挺虎啊。”

“滾。”

戚冰兵拎起包,給了沈亮一腳,沈亮跳著躲開了,嘴裡還在笑。

“行了行了,我盯著這邊,你趕緊去吧。”

下午兩點,漠河縣城的土路上,一輛半舊的吉普車晃晃悠悠地開出了縣城。

戚冰兵坐在副駕駛,懷裡抱著公文包,眼睛望著窗外。

越往南走,氣溫反而越高些。路兩邊的白樺林落了大半的葉子,露出灰白的樹榦。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父親說的話。

“把崔潤生的事摁住,材料從縣裡撤回來。”

“問問冰雪,這主意是誰出的。”

“把崔琰這個人給我摸一摸。”

三件事,哪件都不好辦。尤其是第一件,材料都已經報到縣裡了,縣委書記簽了字,邊境林場那邊都通好氣了,這時候要往回撤,那是打縣裡一幫人的臉。他這個“哥哥去看妹妹”的理由,怕是瞞不住縣裡那幫人精。

不過再難辦也得辦。

戚冰兵閉著眼靠在座位上,聽著吉普車發動機嗡嗡的響,腦子裡開始盤算到了崔家村該怎麼說話、怎麼辦事。

妹妹那邊好說,丫頭從小跟他親,他去了把臉一板,她准得把實話禿嚕出來。

難辦的是崔琰。這個妹夫他還沒見過一面,只聽父親在電話里提過幾嘴:農村出身,寫文章寫進了《京北日報》頭版,老爺子看了都誇。

可文章寫得好,不代表人就沒毛病。

戚冰兵在刑偵這一行幹了這些年,什麼能說會道的傢伙沒見過?文章寫得天花亂墜,背地裡一肚子壞水的人多了去了。

他得親眼看看,這個崔琰到底是什麼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