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塵2
番外 前塵2
番外 前塵2
席司宴在很多年後細究自己的內心,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那句“我喜歡男的”的謊言就已經算不上謊言了。
可那時候他們處在截然不同的處境當中。
是學校裡最不會有交集的兩種人。
無數次在教室裡擦肩,每一周國旗下講話,走在路上遇見。與其說像陌生人,更多的,其實是熟悉的陌生人。
這種熟悉,像是一種心照不宣。
比如席司宴知道“模仿楊舒樂”“埋頭讀書的冷漠的轉校生”“被抱錯的豪門真少爺”種種標籤之下的陳默,會在午後餵養學校後山的流浪貓,會在楊家司機嫌棄他每天離開教室太晚之後,去一個固定站台搭乘公交車,會惡意報復把楊舒樂關在房間裡,點燃一整包香煙扔進去。
楊跖氣瘋了一樣抱怨:“他簡直不可理喻!”
“我他媽讓他別抽,他就做出這種事!不過就是前一天晚上,舒樂不小心將他的行李箱當作垃圾讓家裡阿姨處理掉了而已!他真的很擅長氣死人,所做的事不下於在晚餐上掀桌,當著爸媽的面讓每一個人難堪,把家裡的傭人逼得哭著說要辭職,他可真是,真是……”
很婆媽抱怨的楊跖,大概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氣急敗壞底下的該死的在意。
楊家夫婦同樣。
他們並沒有發現是自己自以為一視同仁,實則漠視的本質,將楊家弄得如此雞犬不寧。
席司宴一邊冷眼旁觀,可那一年卻也是他出入楊家最多的時間段。
理由無非是,楊舒樂組織的同學聚會,長輩之間互通往來的走動,以及各種宴會等等。
而陳默對他席司宴的熟悉,大概就類似於生日會,無意中打開門撞見楊舒樂要親他,而他躲開,下意識罵了一句:“見鬼。”
至於那句見鬼,陳默的理解是因為被自己撞破,席司宴不爽。
事實上,也確實是因為被他撞破,也偏偏是被他撞破。
他們之間有很多個這樣的時刻。
在楊家、席家,學校,各種地方。
彼此遇見,對視,然後擦身,從未熟悉,也並不在意。
直到競賽,那時候已經是高三上半期,那個可以預見的成績和結果早已經能讓他脫離高中生涯。
可一瞬間的猶豫,讓席司宴突然意識到了些什麼。
某些他自己不以為意,實則早已悄然生根的東西。
齊臨說:“老席,你最近怎麼突然開始上台給咱們講數學了,還免費出重點題集,絕世大好人吶。”
又有人說:“班長,今天教室最後走的,又是你和陳默是不是?他卷我能理解,你這樣的人還卷,是想讓我們去死嗎?”
楊舒樂說:“宴哥,陳默怎麼會和你前後腳一起回來了?”
利用自習上台講數學,僅僅是因為實驗班的人想聽嗎?
留在教室最後走,是因為週五的教室鑰匙要交給老向嗎?
去楊家參加聚會,載上陳默僅僅是因為楊家司機先走的巧合嗎?
所以他中途退賽。
沒有理由的回到學校,又一次坐在最後排的那個位置,輕易就能看見斜前方埋頭做題的那個人,一瞬間的心定,讓他認清了自己。
陳默的頭髮不算硬。
被光照著的時候,淺層甚至有些毛絨感。
為什麼偏偏是他?這個問題也有了答案。
上位者習慣俯瞰,天空的捕獵者敏銳度高得驚人,當這樣的狩獵者角色對明明處於劣勢的事物產生本不該有的同理心的那一刻開始,他其實就已經輸了。
老向說:“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不過繼續在學校裡再待一段時間也沒什麼不好。”
齊臨他們說:“老席,你最近放學居然問陳默怎麼還不走?可我看他態度挺冷淡的,雖然你是班長,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的。”
“我覺得陳默對咱們這些人有敵意。”
“為什麼?”
“你不知道嗎?學校裡誰不知道老席和楊舒樂從小認識,那倆關係那麼難看,他能對咱們有好臉色才有病吧?”
“我覺得他是真有病,你看他今天臉色白得嚇人。”
陳默發燒了。
他似乎對自己的身體特別瞭解,下課直接去了醫務室。
席司宴踏進去的時候,他剛剛睡著。
校醫拿著體溫計歎氣:“四十度,你們這些高三的也真是不要命,沒見過這麼能抗的。”
那是冷天。
陳默身上的黑色羽絨服脫下來放在一邊,裡面穿著白色毛衣,他輸液的那隻手放在外面,青色血管因為冷的緣故格外顯眼。
席司宴在旁邊坐下來,一坐就是兩小時,直到陳默的溫度慢慢往下降。
校醫進來換藥,笑著說:“睡得真熟。”
“他太累了。”席司宴說。
醫生點點頭,“高三就沒有不累的,熬過去就好了。”
席司宴那時候想,他的累豈止是高三的壓力。
後來他買了一份飯,放在旁邊,離開了醫務室。
出去之前校醫叫住他說:“同學,你不等他醒嗎?”
“不用。”
“那你叫什麼名字,他醒了我告訴他。”
席司宴並沒有回答,抬腳離開了。
那時候他已經接到了家族的通知,最遲畢業,就會出國。
那一天的席司宴,尚不知自己未來會如何定義這一刻的決定。
他只清楚,陳默眼裡的席司宴,和無數資本家家庭養出的人沒什麼區別。
什麼也不缺,什麼都可以輕易得到。
他或許更糟糕。
因為他認識的楊家那個孩子,從一開始就叫“楊舒樂”,而不是原本的楊舒樂。
那是場注定的傲慢與偏見。
誰也沒有低頭。
席司宴或許妥協過,但遠遠不夠。
不夠讓一個人千瘡百孔的人放下戒備,不夠讓他在給自己戴上層層盔甲之後,讓他主動放棄他賴以生存刻進骨子裡的生存法則。
那個退一步的決定。
將那條界限從此牢牢定在了那個地方。
直到高考結束。
陳默的數學還是讓他與理想中的學校失之交臂。
那時候已然在海外的席司宴,在深夜點開郵箱,看見齊臨發來的成績單,以及電話裡齊臨不解的疑問,“我找老向要成績單的時候,他懷疑我要拿此去羞辱陳默,我冤不冤吶我。你怎麼回事?怎麼關心起陳默的成績來了?”
席司宴回復:“沒什麼,就問問。”
齊臨:“也是,其實別說你,沒有人不好奇他考得怎麼樣。不過說實話,雖然嘲的人多,但我聽說他高考前已經和楊家談好條件,要進公司,楊家大哥聽說差點被氣爆炸,你說這陳默也是牛逼,別人都還在嘻嘻哈哈的時候,人都已經要奪權了。”
席司宴想也沒想:“你怎麼確定不是楊家,他高考或許不會失利,人生也可以有別的選擇。”
“靠。”齊臨八卦,“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席司宴所知道的,無非就是楊家偏在高考前說出楊家的繼承歸屬。
那種敲打,對陳默來說,無異於火上澆油。
楊家最不希望他去爭什麼,他那種性格,絕對會偏要去爭什麼。
只是那條路。
他只會走得越發艱難而已。
在往後的那些年,陳默也並沒有就此失去消息。
上大學,早早進了楊氏企業。
和楊跖鬥得如火如荼。
席家所能接觸到的業務,有些和楊家也是交叉的。
所以陳默這個名字,更是時常出現在社交場。
對比少年時期那種詆毀式的處境,那幾年關於外界對他評價年年不同。
“楊家那個兒子野心不小,一口就想吞下華南那項目,他大哥怕是都沒有他那麼大胃口,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陳默確實能力不錯,不然能從底層做到和總經理平起平坐的位置?就是手段狠了點。”
“陳總啊?別看他姓陳,人可是楊家正兒八經的親兒子。對對,楊家親口承認了的,我看楊啟按那個老東西還挺驕傲的嘛,就是聽說家裡關係緊張。”
“楊家如今勢力對半,誰輸誰贏還真不一定。”
……
就是在這樣的聲浪當中,席家悄然進行了人事變更,新一代話事人席司宴回國了。
在國外運作的那幾年,他時常兩頭飛。
少數幾次,遠遠見過陳默。
那時候他的或帶著下屬博弈於應酬場,或馬不停蹄趕往下一站。
助理問他:“席總,在看什麼?”
“一個故人。”他這樣形容,然後收回視線,同樣前往自己所要去往的目的地。
所謂故人,到了真正見面的時候卻不願表現得太明顯。
不想承認這麼多年自己的暗中窺視,每一次巧合背後的蓄謀已久。
多家競爭之下,陳默作為代理人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時候楊舒樂在席司宴的公司裡實習。
當然對方通過什麼渠道進來,又是如何在楊家人面前說的,席司宴一概不知。
畢竟這些年,他們從未有過單獨往來。
等他發現人在的時候,已經正式入職了。
作為最頂端的決策者,他不可能無緣無故開除一個小員工。
到底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讓陳默在酒桌上對自己這麼個“故人”,又是甲方,態度不好,不得而知。
只是當對方的手攬上來,酒杯遞到唇邊,席司宴又想歎氣了。
他對自己的敵意,如今是連裝都不想裝了。
這一年的陳默成熟了。
那種成熟格外堅硬,像是鋼筋鐵骨支撐著他。
他眉眼比少年時深刻了些許,舉手投足,不笑的時候能嚇得他底下的人噤若寒蟬。
最後反而是陳默自己醉了。
他爛醉如泥的時候,身上那些堅硬的東西盡數褪去,徒留柔軟的腰肢,薄韌又緊纏住他,一路胡言亂語。
“席司宴,你給我穿小鞋也沒關係,我陳默走到今天沒怕過誰。”
“回去告訴你那個小情人楊舒樂,別在背後搞小動作,每天飯桌上阿宴阿宴聽得我直泛噁心。”
“還有楊跖,簡直就是個大傻叉。”
陳默扯自己領帶,站在路邊扯得襯衣鬆鬆垮垮,映出紅色的脖頸以及鎖骨,提起楊跖似乎也氣得不輕,“那百分之二十是老爺子的,我倒是要看看他怎麼贏。”
發洩完了,力氣似乎也用盡。
下了車在路邊幾乎站不住,雙手吊著他脖子以穩住身形。
席司宴時隔多年後聯繫了老同學老苟。
老苟接到電話驚得下巴都要掉了,結果一聽是陳默醉了,立馬說馬上過來,並囑咐:“班長,那什麼……陳默喝醉了和平常有些不太一樣,你擔待一下。還有他有嚴重胃病史,我給他帶藥過來,這期間麻煩你照顧一下。”
席司宴嗯了聲。
他不知道這聲嗯在老苟聽來是不是冷漠。
他只是怕說得多了,有些情緒就壓不住,有些情感就露出端倪。
陳默大概是胃病犯了。
很快放開他,往地上蹲。
席司宴陪著他蹲下來,看他埋頭沒了聲音。
“陳默。”席司宴叫他名字。
陳默沒應聲,也沒抬頭。
席司宴又叫了一聲,“陳默。”
這一次他抬頭了,眼裡有忍痛以及酒精熏染的紅,直直盯著他。
席司宴手伸過去,摀住他的胃,試圖讓他緩解一點。
他也任由他動作沒反抗。
席司宴看著他的頭頂,突然開口說:“項目沒給你穿小鞋,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嗯,知道。”他點頭。
席司宴又說:“楊舒樂也不是我小情人,他壓根沒有當面叫過我阿宴,他不敢。”
陳默:“哦。”
席司宴:“所以,你能不對我帶著偏見嗎?”
陳默微微皺眉,“你誰啊?”
席司宴忍住揉額頭的衝動,知道對著一個喝醉的人說這些沒有意義。
可他還是沒忍住。
壓抑多年的東西,直到面對面,靠近了,才發現時間沒能消弭掉那些悸動和在意,反而任由他在時間流逝當中抽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席司宴的手摸上了陳默的頭,比少年時遐想的髮質偏硬一點,紮在掌心帶來刺癢感。
席司宴說:“一定要讓自己這麼辛苦嗎?”
陳默在這句話中掀了眼皮,看著他說:“可不這麼辛苦,就一無所有了。也不對,應該說,從頭到尾,我始終一無所有。”
那瞬間席司宴體會到了什麼是心痛難當。
把平靜說出這話的人提起來。
任由他徹底醉倒失去意識,埋在自己脖頸邊沒了動靜。
那時候,席司宴認真說:“不會的。”
你不會一無所有。
從此,人生重新開始,一切都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