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塵3
番外 前塵3
番外 前塵3
可這世界上,哪裡有那麼多來得及的事,哪裡又有那麼多懺悔的時機。更多的是想要開始的,沒了可能,想要抓住的,丟了機會。
楊跖將股份贈給了楊舒樂。
或許是他競爭手段當中的一環,或許單純知道怎麼做能更讓陳默生氣。
那場矚目的楊氏股權爭奪,楊跖看似贏了,實則也給楊氏埋下了危機。
陳默聰明的點就在這兒。
一環套一環,和他斗的下場,你永遠不知道前方哪裡埋著坑。
楊跖為此焦頭爛額。
殊不知那時候的陳默就已經放棄了楊氏,放棄了他自己。
席司宴察覺到異常趕去的時候,陳默的身體還是溫的。
從他身體底下漫出的血像是有流不盡那麼多,染紅了水泥地灰撲撲髒亂的地,也染紅了席司宴的眼睛。
那個說著不那麼辛苦,就徹底一無所有的人,他決定什麼也不要了。
也不想要。
他更想要自由。
沒兩天就被抓回的楊氏對家的那個老闆。
跪在地上大聲開口說:“我們真的沒有人推他!他自知沒有逃跑的機會,自己掉下去的!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是有人告訴了我他的行蹤……我不知道啊,人用變聲器打的。”
那是葬禮的前一天。
席司宴一身黑大衣站在旁邊,冷眼看鬍子拉碴,滿眼紅血絲的楊跖壓著對方瘋狂揮拳,瘋了般罵,“你他媽是不是眼睛瞎了!他就是公司一副總,手裡的實權都沒有多少!你他媽動他幹什麼?!”
“我就問你動他幹什麼?!”
“你殺了他你知不知道!他死了!活不過來了!你怎麼不去死!!”楊跖崩潰蹲地,抓著頭髮,最後哽咽低吼出一句:“那是我弟弟啊。”
他好像直到這一刻,才恍惚想起來。
那是自己親弟弟。
當年在榆槐村去接他,看他傷了頭還抽煙,原本是想要關心他,為什麼偏偏說出口的話卻那麼難聽。
為什麼這些年一定要這麼鬥?
為什麼從來就沒有好好坐下來說過話,是因為他從小認知裡的權勢不容忍挑釁,是因為他意識到這個弟弟的存在有威脅。
可不論怎麼樣,他也從來從來沒有想過要他的命。
此時在楊跖的身後,楊氏夫妻倆也一併趕來。
看見佈置得差不多了的靈堂,尤其是前面放著的席司宴找來的陳默的那張照片,是他為數不多,帶著笑的模樣,一時間露出難以接受的表情來。
“真的沒有弄錯嗎?”
“公司裡只是說他沒有去上班啊?”
他們恍惚著,第一反應也是質疑。
原本站在另一邊的老苟突然渾身顫抖,淚流滿面,大吼:“夠了!”
老苟說:“如果不是真心來送他的,就滾出去。”
老苟這人是個老好人。
尤其是當了醫生以後,唯一的那點脾性都給磨了個乾淨,見人三分笑臉。
如今罕見發了脾氣,話也說得難聽,一時間氣氛冰凍起來。
楊啟桉看著失態的大兒子,懸著的心不斷往下沉。
但他還是厲聲說:“起來!你像什麼樣子!”
“爸。”楊跖沒能從情緒裡脫離,聲音破碎不堪,“楊家害死了他。”
楊啟桉承受不住一樣往後倒退兩步。
周窈煢則怔怔看著案台上陳默的遺照,一步一步緩慢靠近,走近了,她認真看著照片裡的陳默,看了許久,然後轉頭對著還在發抖的老苟說:“他很少笑,這照片是什麼時候照的。”
老苟惡狠狠道:“他和你們家斷絕關係那天。”
周窈煢臉上木楞著,恍惚說:“是嗎?那天他離開的時候挺生氣的,我以為他只是賭氣,原來他心裡高興嗎?”
“能不高興嗎?他可太高興了。”老苟像是這幾年憋屈的東西不吐不快,從身上拿出一大疊單子,嘩一聲舞到半空中,快速他,“他要再不離你楊家遠點,怕還要死得早一些。這些全是這些年他的病歷單,你們有誰在乎過?他進楊氏那麼多年,一天假沒請,永遠帶病連軸轉,誰都覺得他被金錢迷了心,可我請問,除了錢,你們楊家又何曾給過他別的東西!一個楊舒樂當成寶一樣,他陳默活該被人偷,活該從小挨打,他脾氣是天生不好嗎?可他要脾氣好,他能活到你楊家找到他,繼續給你們楊家當牛馬這麼多年嗎?!!”
那一張張病歷單。
從多年前到過世前一個星期。
病情有輕有重,也有久治不愈,拖成大毛病的。
楊跖撿起飄到他面前的一張,恍惚問:“他什麼時候做了手術?”
“哈。”老苟冷笑一聲,“那可有段時間了,他膝蓋積液再不做手術就廢了。你們在同一個公司同進同出好幾年,連他手底下的人都知道他膝蓋不好,你不知道是不夠上心還是因為你瞎?”
楊跖捏緊了單子,聲音很低,“他沒說有那麼嚴重。”
“他說出來幹嘛?讓你同情他?”老苟簡直氣瘋了,“還是說告訴你讓你以親屬的名義在他動手術的時候趕來給他簽字?我告訴你,他活著的不用,如今死了更不用!他姓陳,和你們楊家沒有半點關係!”
周窈煢突然軟倒在地,看著上頭的照片,喃喃自語:“媽後悔了,媽豬油蒙了心,這些年才讓母子情份生分至此……”
楊啟桉也沒了一開始讓楊跖起來的那份強硬。
他始終站在最後面,似乎在確認這個人真的是自己那個多年前找回楊家的孩子嗎?
年紀大了,已經忘了早年間的雄心壯志,在下一代身上傾注的無數期望。
只是記得,那個孩子第一次叫自己爸的時候,不太情願也有些彆扭的樣子。想起他這幾年帶給楊家的榮耀,想起他離開楊家時的決絕。
又恍然發現,自己竟然死了一個兒子。
死的時候還不滿三十歲。
楊家要帶回陳默的遺體舉行葬禮的要求被拒絕了。
連正式送別的那天,席司宴都沒讓人出席。
楊家幾十個保鏢圍在外圍。
讓這些年和陳默關係好的少數人,同事,大學同學等一一前來悼唁。
每個人都驚訝那個為陳默做到這一步的人到底是誰,身份看起來不簡單。
直到陳默的死訊傳開後,高中群裡有人認出席司宴。
那時候那些人再提及陳默,早已沒了早年間的那些樣子。
他們只是說:“真可惜,陳默高中的時候成績不錯啊,這些年事業也風生水起,太突然了。”
“是意外嗎?上週一酒會我還看見他。”
“沒想到畢業後席神和陳默走得這麼近,葬禮都是由他一手操辦的。”
“哎,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陳默有家人的啊,怎麼讓席神幹了這事兒。”
有人在這時候爆料說:“楊家應該是出事了,我剛聽說楊舒樂被楊家趕了出去。”
“楊舒樂和陳默高中就不對付,他的死難道和楊舒樂有關?”
“反正豪門陰私都挺多的,這事兒說不清楚。”
席司宴關掉手機,轉頭又對那時候已經是左膀右臂的韓干說:“注意楊舒樂的動向,我要保證他在綏城找不到任何願意聘用他的地方。”
“明白。”韓幹點頭,“他透露陳默消息給那個老闆的時候,做得其實挺隱蔽的。楊跖把股權轉讓給他,其實利用的心思還多一點,他估計也是看清了,鋌而走險。這人一旦心思不純,難免露出馬腳。”
那時候的葬禮已經結束了。
除了相關的人,生活依舊在往前進,時間也不斷在翻滾。
而有的人,卻陷進痛苦,日復一日。
陳默過世後不到半年。
因為找不到工作,連房租都交不起的楊舒樂再一次回到了楊家的別墅外面。
他穿著最廉價的衣服,求著門口新來的保安。
“我真的是楊家的兒子,你讓我進去看一眼,就一眼。”
保安不耐煩地揮手,“去去去,這裡是富人區,每天有無數個窮鬼找上來說自己是誰家失散多年的兒子。你有證據嗎?等你哪天拿著親子鑒定再來吧。”
那時候的保安心想。
楊家?楊家馬上都要沒了,居然還有人上趕著巴結。
楊氏集團破產。
楊啟桉和周窈煢夫妻也於前不久辦理了離婚手續,各自狼狽搬離了這裡。
留下個成天醉酒的兒子,婚姻也在破裂的邊緣岌岌可危,無心打理房子,別墅門前的草都有半人高了。楊老爺子離世後楊家是真的沒落了,好好一個豪門家族,就這麼悄無聲息湮沒在滾滾洪流當中。
換班的一個年紀大點的保安恰好來換班。
看著被驅趕走的人,說:“那確實是楊家的兒子,以前風光著呢。”
“那如今怎麼這副破落樣,破產了也不至於吧?”
“這事兒說來複雜,楊家其實還有一個兒子,我以前常見。說起來,那位可比剛離開這個徒有其表的有內涵得多……就是可惜,出意外,人沒了。要是他如今還好好活著,楊家可能不是今天這副樣子,可惜嘍,有的人錯把魚目當珍珠,全家落了這麼個淒慘的下場。”
年輕的保安唏噓:“可那人也挺那啥吧,畢竟命都沒了。”
“那又怎麼樣呢?他的骨灰被人帶走,連楊家的祖墳都沒進。”
“這麼深仇大恨?”
“死去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恨,可總有活著的人不想,替他不願。”
那個替他不願的人。
一直等到陳創建出獄那年,將一隻腳跛了陳創建,和性格越發陰鬱的楊舒樂送回老家,一起“安度餘生”。
那一年的席家早已至巔峰。
那個權力中心的人,習慣了以沉默寡言的面目示人,手段雷霆讓人膽寒。
楊家在他的壓制下,再沒有復起的可能。
反而在他的扶持下,一個新興智能科技公司不斷崛起,老闆聽說是寒門出身,外界喊他老K。至於他一個窮學生出身的人,是怎麼入了席家人的眼,一路扶持至今,仍然是謎。
有人向老K打聽。
笑瞇瞇的老闆總是露出懷念的神色,然後說:“因為有的人跟我懷揣一樣的夢想,曾給我點了一盞燈。他離開的時候,那些來不及實現的,有的人想替他實現。”
老K口中的他是誰,外界眾說紛紜。
一直到很多年後,外面突然流傳出一本名叫《沉默的一生》的回憶錄,據說是那位一生未曾結婚生子的最具傳奇色彩的席家當家人所著。
至於真假,始終有待考證。
不過書中所記錄的有些東西,實在是太細節了。
比如他寫:“那天學校醫務室外面的風很冷,你的衣衫沒有搭裡襯,後來我總在想,那天如果等到你醒,或者給你帶件衣服,遺憾會不會減輕一些。”
他也寫:“我有過承諾,承諾你擁有所有,可你等不及,讓我也一併食言了。”
他在回憶錄的最後留了一段話。
“你獲得了真正的永久的自由。可我有時候依然自私,自私的希望時間流轉,我們能相遇在最初。那時候的我會試著放下高傲,觸碰你,以及你不願留下的靈魂。”
不論真假,是不是席家那位所寫。
依然在後來的無數人口中流傳,席家那位當家有一個情深至此的愛人。
席司宴的一生,堪稱完美,少有瑕疵。
出身名門,家世顯赫,少時就是天驕,自身能力卓絕。
他和席家幾代掌權人都有的經歷一樣,應家族要求在高中階段就出國了,早早接手家族企業,一度將席家帶上從未有過的高度讓人仰望。
在他最顯赫的時候,又驟然隱退,開始做起了公益項目。
他所成立的打擊拐賣犯罪的公益組織,多年來幫助了無數家庭重獲新生。
同時也成立了反暴力、扶持創業等公益項目,所獲得的成就都是人生履歷上輝煌的筆墨。
席家最著名的那個莊園。
據說那是掌權人後來一直所住的地方。
後山的小山坡上有一座墳塚。
據家裡的傭人回憶,那是他最常去的地方。
後來不知哪年哪月,旁邊立起了一座新墳。
並排著。
風吹過的時候,無人知曉,他們可能已經悄然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