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寒山舊事(2) 萍水相逢,
第39章 寒山舊事(2) 萍水相逢,
第39章 寒山舊事(2) 萍水相逢,
阮粟的馬步紮了足足二十秒。
他的腿在劇烈地顫抖。
然, 面前的黃毛依舊不為所動。
俗話說,敵不動我不動,但是阮粟實在是站不住了。
他站直身轉頭要走, 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抽噎,像是誰在吸鼻子。
回過頭, 卻看見那大黃毛抿着唇,金發垂落, 眼眶紅紅地看着自己。
這神态……不像來找茬的。
怎麽倒像被自己欺負了似的。
就在阮粟愣神的幾秒裏,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他一回頭, 看見師父領着一位面色蒼白的盤發女人走出來。
師父朝他微微合了個掌:“小粟, 帶這個哥哥去偏殿,和其他小施主一樣。他媽媽給他求了一串佛珠,你去給他戴上。”
他身後領的女人看見他, 眼睛微微一亮, 溫柔地笑道:“好乖的小朋友, 辛苦你啦。哥哥在美國長大,中文不太好, 麻煩你多擔待。”
說罷,她又朝黃毛揚了揚下巴,用英文說了些什麽。
而後小黃毛遲疑地走上前,輕輕碰了碰阮粟的肩膀,用有點別扭的中文問道:“我……跟你走?”
阮粟眨眨眼, 看見師父帶着女人往另一邊去燒香拜佛, 心下好像有些明了——
喔, 原來他不是壞黃毛,只是個小老外!
此時,小老外就站在身後, 一張立挺鋒利的臉微微泛紅,垂眸看着他。
知道真相後,再次對上那雙藍眼睛,阮粟忽然覺得沒那麽陰翳恐怖了。其實對方的眼睛像藍寶石,是有點漂亮的。
他尴尬地抿嘴笑了笑,然後重新拉過對方的手:“你跟我來。”
穿林雨霧中,古寺鐘聲響起,油紙傘籠罩了兩個小小的身影。
移步換景,古剎梵宮雕梁畫棟,在淡霧中似隐似現。
裏斯微微睜大眼睛,跟在他身後穿過一條青石板鋪的小徑,進了寺廟側面的一間小屋。
屋裏點着蠟燭,暖黃的光暈把一切都映得柔柔的,空氣裏彌漫着檀香和草藥味。
牆上挂着幾幅泛黃的佛像,角落裏擺着一排木制的小格櫃,上面整整齊齊碼着各種顏色的線繩和珠子。
阮粟跪坐在蒲團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他坐下來。
裏斯猶豫了半晌,然後小心翼翼地學着他跪下,他身材高大一些,坐下來有點別扭。
只見少年從櫃子裏抽出一捆紅色的線,很熟練地開始編繩結,白皙的手指十分靈活地穿梭着,一邊編還一邊小聲嘀咕着什麽,應該是在誦經?反正裏斯沒太聽懂。
聽不懂,他就專心看人。
透過雕花窗漏,碎光落在少年發頂,暈出一層溫和的柔光。阮粟一身素淨衣裳,跪坐其間垂着腦袋編繩,露出一截纖細柔美的後頸,皮膚白生生的,像個剝開了皮的小軟桃。
紅繩在他的指尖繞來繞去,從三四條變成麻花狀,像在變什麽戲法。
裏斯在紐約看過馬戲團表演,那些變魔術的小醜也會玩這種手藝活,不過他們大都滑稽憨态,故意扮醜逗人笑。
他從小比同齡人早熟,覺得幼稚無趣,笑不出聲,看了幾次就不愛看了。
但面前這個小魔術師卻十分安靜,燭火照在他細密的睫毛上,像是綴了軟蠟,黑瞳清透專注,顯得虔誠又乖巧。
這一幕實在美得如夢似幻,裏斯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少年喚了他一聲,他恍然回過神,擡起頭。
只見阮粟已經編好了那根紅繩,伸手遞到他面前。
“吶,來這兒的小朋友都很喜歡紅繩,我先給你做了一個。師父說,紅繩系願,戴在手上可以擋災避厄,護一世平安。嗯……對了,你媽媽還給你求了一串佛珠呢,這是念佛持咒用的,撚着珠子,心就能靜下來。要我給你戴上嗎?”
他叽裏咕嚕說了這麽一長串,其實裏斯只聽懂了一半。
但望見對方期待的目光,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阮粟就從抽屜裏拿出一串佛珠,深棕色的珠子,每一顆都被磨得很圓潤,透着一股檀木香。
他把紅繩和佛珠都拿在手裏,猶豫了一下,朝對方伸出手:“吶,我幫你戴上。”
裏斯擡眸看着他。
少年的眼眸清亮透徹,帶着一種天真和認真的勁兒,桃花眼微微上挑,在稚嫩的臉龐上平添幾分英氣的漂亮。
他明明看起來比自己還小,卻像個大人一樣照顧他,大概是在寺廟裏住久,習慣了照料來來往往的香客。
福至心靈一般,裏斯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張了張嘴,輕輕說了“媽媽”兩個字。
其實他不想戴,他又不信這些。
無論是父親的天主教,還是母親的佛教,從小到大,裏斯見過太多因為宗教帶來的争吵,內心有點抵觸,所以向來不信神佛。
但是媽媽信,他想帶回去給媽媽。
“喔,你是想給你媽媽祈福呀?”
阮粟眨眨眼,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想他真是個外國來的可憐小孩,媽媽生病了,自己又不會說中文,看着這麽孤零零的。
想到自己剛剛還差點朝人家掄拳,阮粟心裏有些愧疚。
他朝對方露出一個笑容,聲音不自覺軟了下來:“沒關系,我師父會給你媽媽祈福,我這兩串都是給你祈福的呀。”
這句裏斯聽懂了,他微微一愣,然後低聲說了句“謝謝”,垂眸把手遞出去。
阮粟輕輕托住他的手腕,熟練地把兩條手串幫他往手腕上戴。
他湊得很近,身上有很特別的檀木香,像是染了寺廟裏的餘韻,靠近的時候,裏斯都不太敢呼吸。
他低下頭,看着男孩的發頂。
黑發軟軟的,有一撮翹起來,像一根不服帖的小草。
金發少年輕咳一聲,偏開頭,餘光又忍不住往人漂亮的眉眼上掃。
系好之後,阮粟的手指不小心打了個結,他手腕上的那根紅繩的穗線和裏斯手上的穗線纏在一起,打了個結。
“啊,不好意思……”
他撓了撓頭,從旁邊的小盒子裏摸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斷了多餘的線頭。
紅線斷開,兩個人的手還交疊了半秒。
“這樣就好了哦。”
阮粟松開他的手,仰起臉笑了一下。
“你很厲害。”
裏斯看了看手上的紅繩,真誠地誇獎他,輕聲問:“你也是、和尚?”
來的時候媽媽告訴他穿這種衣服都是僧人,是和尚,他們要剃光頭并且吃齋食,每天念經給別人祈福。
那時候的裏斯對中文是會聽不會說的階段,他找了些中文詞彙,發現表達不清,只能配合肢體,指了指自己的頭頂問:
“為什麽……你,不是光的?”
阮粟吓了一跳,腦子轉了半天才明白他什麽意思,急忙解釋道:“我不算和尚,我是來這裏寄住的,過幾個月就回家了。”
“為什麽住這裏?”
他好像十萬個為什麽喔,阮粟悶悶地想。但他向來對每個小朋友都很有耐心。
“因為我也生病,是失眠症。”
見對方表情有點困惑,阮粟雙手合掌貼住自己的臉,歪頭比了個睡覺的姿勢,“就是睡不着覺嘛。”
睡不着覺?
裏斯想象了一下,覺得那種感覺那一定很痛苦。
但少年在他面前卻顯得很溫柔,看不出一點睡不好覺的焦躁,只是仔細看,眼底下的确有一層很淡的烏青。
裏斯看了他半秒,忽然開口問:“你叫什麽名字?”
阮粟歪頭想了想,大概是覺得他中文不好,說不清楚,于是從桌上拿起鉛筆,從櫃子抽出一張紙,一筆一畫地寫了兩個字。
他的字跡娟秀工整,是抄經練過的。
裏斯把那張紙接過來,小心地折好,揣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裏,然後又擡起頭看他。
他有點期待對方問他的姓名。
但少年做完這一切就跟完成任務一樣,沒有再主動和他說話,也沒有反過來問他的名字。
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阮粟在寺廟裏呆的這幾月,見到無數的人,當然也有和裏斯經歷相似的,當然也有性格各異的,當然也有更多能讓他印象深刻的。
所以他向來不問來由,也不問歸處。
但落在裏斯眼裏,他竟生出了一絲遺憾。
這是一個很漂亮、很特別的少年,和他在美國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樣,裏斯不想和他只有一面的相遇,他想和他做朋友。
但很顯然,隔着太平洋、一萬多麽裏,他這個想法不太切實際。
臨走的時候,母親牽着他的手和老師父道別,裏斯的目光越過二人往後看去,只見廟裏又來了幾個香客,也帶着孩子。
孩子們叽叽喳喳圍在阮粟身邊,少年眉眼溫和,依舊和剛剛那般笑着,又站起身拉他們去偏殿,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雨色中。
再次出來,每個人手上都戴了一串紅繩。
小朋友們都更喜歡色彩鮮豔的紅繩,所以沒有要有重量又顏色黑沉的佛珠。
裏斯的目光默默收了回來。
“Reese,你不去和那個弟弟打聲招呼再走嗎?”媽媽的聲音柔聲響起,裏斯偏過頭,望進她盈潤的眼裏。
“不用了,他在忙。”
裏斯提醒道:“媽媽,我們還要趕飛機。”
飛機上,他把那張紙條拿出來,問媽媽這兩個字要怎麽讀。
“阮、粟。”媽媽一字一頓念出來,繼而笑彎眼:“好聽的名字。”
*
回國後不足一個月,媽媽離開了。
那天裏斯還在上課,得知消息後,他一路狂奔去醫院。
路上太着急,手腕上的紅繩勾到背包拉鏈,猛地一扯,斷成兩截,飄落在了地上。
裏斯站在原地愣了兩秒,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揣進兜裏。
後來就再也沒有戴上過。
作者有話說:
彼時,相隔大洋彼岸的兩個人都不會知道,這條斷掉的紅線,會在很多年後又被重新牽起。
所以緣起緣滅,有緣人自會重逢,即便海角天涯。
所以,其實我們Ruan早就見過裏斯的媽媽啦~見家長這一塊,咱們梨酥不遺憾了
回憶結束,回現實線追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