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昭然若揭 你們……在
第60章 昭然若揭 你們……在
第60章 昭然若揭 你們……在
清晨的寒山寺被一層薄霧籠着, 香火氣從山門裏漫出來,混着潮濕的青苔味和松脂的苦香。
阮粟站在石階下面,仰頭看着那塊匾額, 檐角的銅鈴在風裏響得很輕,給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上次站在這裏已經是十一年前了。
外婆領着他從側門進去, 師父在院子裏的銀杏樹下等他,給他換了小和尚服, 小小的阮粟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規規矩矩磕了頭, 奶聲奶氣喊了聲師父好。
人類聞到曾經熟悉的氣味, 會瞬間喚醒一些塵封許久,卻帶着強烈情緒的舊記憶,這是普魯斯特效應。
阮粟的鼻間萦繞過那陣香火, 佛串的氣息, 他擡眼看向身旁的裏斯, 忽然很輕地彎了下眉。
……原來是他。
“粟粟,發什麽呆呢?”
外婆的聲音把他拽回來。
“沒, 走吧。”阮粟緊走兩步跟上。
西奧多停在了門口,裏斯回頭和父親對視一眼,跟着阮粟他們走進了佛堂。
大殿裏光線昏暗,幾排蒲團整齊排列,正中那尊金身佛像垂目俯視着來客, 空氣裏全是燃香的味道, 細細的煙從供桌上飄起來, 在佛像面前纏了一圈又散開。
外婆帶他們穿過窄窄的走廊,在一間偏院前面停下來。
院子不大,一棵老銀杏樹占了大半, 樹下擺着一張石桌和幾把竹椅,院角有個小池子,假山上淌着細細的水流,發出淙淙的響。
“釋明師父在嗎?”外婆朝屋裏喊了一聲。
門簾掀開,一個穿褐色僧袍的老和尚走出來,手裏盤着一串念珠,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眉眼間透着一股沉靜的和氣。
“楊居士,好久不見,”老和尚笑了笑,目光從外婆臉上移開,掃過她身後的阮粟,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阿彌陀佛,小粟都長這麽大了。”
阮粟雙手合十,恭敬地鞠了一躬:“師父好。”
釋明師父點了點頭,又看向裏斯,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這位……”
外婆說:“這是我外孫的哥哥,陪他一起來的。”
釋明師父的目光微微眯起,垂眸道:“這位施主看着有點面熟,或許是與我有善緣。”
裏斯和阮粟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師父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去倒茶,外婆跟着他進屋幫忙,院子裏只剩下阮粟和裏斯,還有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銀杏。
裏斯站在樹下,仰頭看着那些蜿蜒的枝乾,不知道在想什麽。
阮粟上前輕輕握住他的食指:“裏斯,我好像想起來了,那天下雨,你坐在臺階上像是落單,所以我才去找你的。”
裏斯的目光微微怔然,繼而低聲輕笑:
“其實我第一次來有點抗拒,媽媽生病不去醫院治療,卻要長途跋涉來求神拜佛,在我看來,這很瘋狂,也不可理喻。”
“但那年她去世給我留下一封信,感謝我陪她來還願,說這令她很幸福。”
裏斯垂落眼睫,唇瓣輕輕開合,阮粟聽見他用一種微鈍的腔調輕聲念道:
“稚子年少,願遇知己良伴,得畢生所信。願成,望歸此還願。”
阮粟心頭泛起一陣漣漪,忍不住放輕聲音:“這是……你媽媽說的?”
“這是她在遺書裏寫的最後一句話,也是她在這裏寫的最後一條祈願。”
得知己,是要他在人間有所戀,有所牽挂。得所信,是要他在世間有所托,有所信仰。
兩者兼得,希望她的孩子仍有一顆念舊與寧靜的心,回來這裏還願。
“很不可思議吧,這是她在這裏許的最後一個願望,而我又在這裏遇見了你。”
裏斯垂眸凝着少年濕潤的眼眶,伸手抹了一下他的眼角,低聲說:“今天和你一起回來,算是給媽媽還願了。”
阮粟點了點頭,合掌閉眼,嘴裏念念叨叨說了些什麽。
燭火在少年的睫毛尖上跳動,映出細碎的金,他微微張開的唇縫間,白氣在冷空氣裏散成一小團,少年則安靜地閉着眼,像是一尊漂亮小玉佛,那樣潔白無瑕,純潔莊素。
畫面和十多年前重合,那時裏斯聽不懂中文,只覺得調子好聽,像在唱歌。
多年過去,他依舊聽不懂少年嘴裏嘀嘀咕咕的內容,卻已然心有靈犀地知道,對方是在為自己祈福、還願。
沒過多久,外婆和釋明師父端着茶出來,老和尚講了些寺裏的近況,又問了阮粟在美國的生活。
聊了半晌,阮粟試探着開口:“師父,偏殿那邊,還能編紅繩嗎?”
釋明師父指了個方向:“老地方,紅繩和珠子都在櫃子裏,你們要用就自己拿吧。”
阮粟和裏斯便行禮出門。
偏殿比正殿要小,油燈的火苗在佛龛前輕輕搖曳,把整間屋子照得黃澄澄的,空氣裏全是陳年檀木和紙卷的味道。
阮粟推開木門,徑直走到角落的櫃子前面,拉開抽屜,熟悉的布置讓他心頭湧上一股熟悉的暖流。
拿起紅繩,在手裏捋了捋,阮粟在蒲團上跪坐下來。
裏斯跟着他跪在旁邊,好奇地探身:“你還記得怎麽做?”
“當然,這都是肌肉記憶了。”
阮粟有些自豪地朝他眨了眨眼:“剛剛進來之後,好像很多淡去的記憶都複蘇了,我不僅想起你了,還想起當時給你的特殊待遇了。”
“特殊待遇?”
“你還記得當時我給你系的是什麽結嗎?”阮粟的手指飛快地繞着紅線。
裏斯微微一怔:“不是和他們一樣的結嗎?”
“平結最簡單,我給其他小朋友都是平結,但你那條我編的好像是金剛結。”
他把紅繩繞好,拿過剪刀剪去多餘的線頭,又掏出打火機把線頭燒融封口。
裏斯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低聲開口:
“為什麽會給我編金剛結?”
油燈的火苗輕輕晃着,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金剛結是護身的,我當時想的好像是……啊,這個小黃毛挺可憐,媽媽生病了,又不會說中文,就給他編個結實一點的吧,”他笑了笑:“算是祝你命硬。”
他把編好的紅繩遞過去,裏斯接在手裏,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Ruan,你知道這個紅繩斷了之後我是什麽感覺嗎?”
阮粟擡起頭看着他。
“媽媽去世那天我把它弄斷了,後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弄丢了你給的祝福,所以沒福氣承受這樣的好運。”
裏斯的聲音很輕:“所以遇見你之後,一直沒敢告訴你關于過去的事情,或許是愧疚,也可能是想要逃避……”
“但現在我覺得,我們的過去是值得提起的,那是很美好的記憶。”
“當然,而且還要感謝媽媽讓我們相遇。”
“嗯,你說得對。”
裏斯低笑一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把紅繩繞在手腕上,壓在佛珠下。
“Ruan。”裏斯擡眼望他,油燈的光浸在碧藍眼眸裏,蒙着一層薄薄濕意,聲音輕而沉,“有件事我從沒和人說過,其實我母親年輕時很喜歡賽車。”
阮粟微微睜大眼。
“所以開賽車其實是因為她,”裏斯唇角極淺地彎了一下,“我總覺得我如果成為賽車手,她在天上看見會高興。”
“你已經是很優秀的賽車手了,媽媽一定很為你驕傲。”
說罷,阮粟往前挪了挪,伸出手臂環住了裏斯的肩膀。
男人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緩慢地把額頭抵在阮粟的肩窩裏,呼吸又沉又燙,拉起少年的手覆在自己臉側。
“以前西奧多忙,惹了事都是我媽去處理。”裏斯低聲開口,嗓音澀啞:“有次打架,對方家長冤枉我,沖進學校就扇了我一巴掌。”
他停頓在這裏,似乎覺得說這些顯得過于軟弱,嗓子裏咽下一聲極輕的嘆息。
“然後呢?”阮粟追問。
“然後……我媽沖進來,穿着高跟鞋一腳踹開那個家長,踹完人她把鞋脫了,光着腳站在我前面大聲替我說話。”
說的什麽忘記了,只記得媽媽像個英雄。
阮粟心頭一熱,他很少聽裏斯提這些,今天回到這個初見的地方,大概是那些塵封的記憶終于溢出了一絲縫隙。
阮粟的手不自覺地覆上他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他柔軟的金發裏:“……她很愛你。”
裏斯“嗯”了聲,從他肩膀上擡起頭來,男人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只有眼底還殘留一絲翻湧過後的濕意。
“抱歉。”他聲音沙啞,手掌在阮粟臉上輕輕揉了揉,為自己的失态感到抱歉。
“你不要道歉,”阮粟皺着眉頭:“裏斯,我可以在你面前哭,那你也可以在我面前展現脆弱。”
裏斯微微一怔,繼而唇角勾起一點弧度,手臂收攏,将阮粟重新攬進懷裏。
男人将少年緊緊抱着,那雙藍眸此刻壓抑着許多的情緒,他其實很想沉醉在這一刻,又無比地想要突破這一刻。
如果沒有那些條條框框,沒有這層身份束縛該有多好?
煙花下,他沒說出口的那句“我想和你公開關系”,那些想要昭然若揭的心意,好像都在這場心聲的坦白和無聲的擁抱中變得更加強烈、迫切……
裏斯想要光明正大去愛阮粟。
他想要被阮粟光明正大地擁有……
“這樣是不是不太合适?”
半晌,男人啞聲道:“……在佛堂裏抱着你。”
阮粟這才茫然地眨眨眼,發現他們正緊密相貼着。
少年忽然就想起《聖經》裏那句——“你們吃的日子必定死。”
可他現在不想死,他只想活,活在這一刻,活在裏斯的體溫裏,活在互相慰籍的寧靜一刻。
阮粟想起少年時在寒山寺讀過的那些經文,師父和他們說“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可此刻,那些泡影太燙了,他好像心甘情願被灼傷。
只是擁抱而已。
都說慈悲為懷,而他只是想要慰籍一個靈魂。
沒有人會怪他的,對嗎?
阮粟嘆息一聲,閉上眼,感受到裏斯的手背輕輕覆上他的顴骨,忍不住偏頭貼住——
就在這時,偏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吱呀——”
兩個人同時僵住,齊齊轉頭看去。
只見外婆站在門檻外面,一手扶着門框,一手捂着胸口,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不可置信。
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嗓音沙啞又顫抖,帶着一種阮粟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驚慌和恐懼:
“你們……在乾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