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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錄音情話 新綠接替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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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錄音情話 新綠接替枯

第68章 錄音情話 新綠接替枯

晚上八點。

紐約市中心醫院。

ICU病房門口, 醫護來來往往,阮粟穿着一身無菌服,戴着口罩坐在等候區, 一雙黑瞳随着過路的人員轉來轉去,焦躁不安地晃着小腿。

“裏斯的家屬可以進了, 跟我走就行。”

直到一個護工朝他點點頭,阮粟才急忙跟上去。

這裏是私人病房, 進去之前還要通過一間消毒區,消毒區有一扇玻璃, 比外面距離更近, 也看得更清晰。

阮粟愣愣地站在玻璃外,任由旁邊的護工叔叔從頭到尾給他消毒,讓他擡手就乖乖擡起來, 眼睛一轉不轉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中午辦的轉院, 晚上就轉進了ICU, 西奧多和柳雅下午來看了看,把這邊的醫療資源和後續治療都安排妥當, 男人肉眼可見地衰老了好幾十歲。

柳雅在一旁擁抱着他的肩膀,低聲說什麽,然後阮粟走過去,也被媽媽擁入懷抱。

三個人抱在一塊兒,阮粟聽見西奧多壓抑的抽氣聲, 所以他忍了忍沒哭出來, 輕輕拍了拍爸媽的肩膀, 說自己守着就行,讓他們先回去休息。

“Reese醒了就和我說。”

西奧多被柳雅攙扶着離開,他還有工作要在今晚處理, 臨走前他抓着阮粟的手,疲憊的臉上擠出一個笑:“這幾天就辛苦你了。”

他猶豫半晌,伸手揉了揉阮粟的頭發,用他熟稔的那種溫和語氣說了句:“不怕,爸媽都在,有事随時聯系。”

阮粟之前就覺得,裏斯和西奧多在某種程度上很像。

不笑時狹長眼尾的弧度,深藍眼眸的壓迫感和淩厲,結實出挑的身材,第一面會給人一種紳士儒雅的錯覺……

不過在這一刻,他發現那些屬于父子的相似,在自己眼裏似乎不止是外貌和身形上的,就比如那雙寬厚的大手撫摸過頭頂,同樣帶來一種讓人依賴、安心的溫度。

阮粟沉默了幾秒,忽然擡起頭對西奧多笑了一下,脆生生地叫了聲“爸爸”,然後在西奧多微怔的目光裏溫聲說:“別擔心,我在這裏,他不會有事的。”

西奧多和柳雅走了,陪護人員只剩阮粟一個。

轉院路上他一直在忙前忙後,爸媽來了又顧着他們,都沒來得及看幾眼裏斯的樣子,或者說是沒怎麽敢細看。

爸媽趴在窗口看,柳雅問他裏斯的頭發是不是好久沒打理,好像還沾了血,讓他來看看,要不要叫護工去擦一擦。

阮粟遲疑地挪動腳步,走到媽媽讓開的空位,指尖剛碰到玻璃就縮了回來,眼睛飛快地垂落,轉身說“我去找護工給他擦”,留下柳雅怔在原地。

現在他終于回過神來,目光落在病床上,就再也挪不開眼了。

護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擔心,這兩天能睜開眼就好,目前生命體征都是穩定的。患者常年健身肌肉比較厚實,刺穿的位置沒傷到心肺,昏睡只是麻醉和輕微腦震蕩作用,說不定你和他說幾句話就能醒。”

阮粟的眸子動了動,卻還是沒邁開腿。

“這孩子,愣着乾什麽呢……”

旁邊的護工叔叔見他依舊一動不動,跟個提線木偶一樣讓自己安排着,消毒做好半天還不進去,忍不住催促:“快去吧,九點後就要出來了,現在還有一個小時。”

還是倒計時管用,阮粟終于如夢初醒地擡起頭,邁向病房。

“咔噠”,門被輕輕推開。

床上的人安詳地阖着眼,氧氣罩覆住半張臉,男人的輪廓鋒利依舊,閉眼的模樣比他平時乖,卻乖的有點太溫順,甚至有點虛弱,金發搭在白色繃帶上,胸膛随氧氣機微微起伏,好像今天只是個平凡的午夜,他只是睡着了。

阮粟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拉過床頭的椅子坐下,手卻不知往哪放,只能虛握着拳頭搭在床沿。

他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眼眶就開始發熱,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在無菌病房掉眼淚,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淚是不是乾淨的,落在裏斯身上感染了怎麽辦。

但是越這樣想,鼻子酸地越快。

阮粟的食指動了動,在裏斯垂下的手旁邊轉了一圈,好像小時候照着手掌邊緣畫畫一樣,也不碰到,就小心翼翼地繞了一圈。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裏斯空空如也的手腕上——

佛珠會影響管路纏繞,所以被護工取下來了,放在一旁的床頭櫃。

“可以碰他的手,不用這麽小心。”

一旁的護工實在看不下去,開口道:“你走了後我還會給他全身擦拭一遍的。”

“好、好的,麻煩了。”阮粟點點頭,遲疑片刻,他站起身去握住裏斯的手。

和阮粟記憶中總是溫熱的手不一樣,裏斯的指尖是冰涼的,可能是輸液的緣故。

病房裏只有心電圖和很輕的呼吸聲。

護工歪了歪腦袋,盯着少年的脊背。

別的家屬進來有絮絮叨叨說話的,也有哭得稀裏嘩啦撲到病人身上的,甚至還有差點拔掉人家氧氣管的——

但這小孩……實在是乖地有點太突兀了。

說了能摸手,他就真的只是摸摸手,別的地方都不敢碰,目光一直在病人臉上看着,很安靜,也不出聲。

“快要九點了。”護工提醒。

本意是想讓他和愛人親近,其實偷偷貼一下臉頰也不是不行,他見過不少情侶在ICU胡鬧的。

“好的,謝謝您。”但少年只是愣了愣,然後就站起了身。

他今晚在等候區陪護,護工見他小小一個縮在硬板凳上,歪着脖子睡覺,于是把自己的行軍床給了他,謊稱今晚夜班不睡。

半夜打熱水路過等候區,護工聽見少年的聲音嘀嘀咕咕,聽語氣好像在和病人說話。

怎麽晚上在病房的一小時不說,出到外面反而自言自語?

護工按不住內心好奇,推開門縫,就聽見少年的聲音斷斷續續,在安靜的黑暗中很輕、很溫和地響起來。

“……裏斯,你的臉好白啊,感覺出來之後要化妝才能見人了。”

“身上怎麽這麽多管子,看着都好可怕。”

“你要快點好起來,爸爸媽媽很擔心。”

“車隊那邊我處理好了,那個小孩你平常照顧着,我不會為難他的。謝謝你這麽信任我,凱爾說是你讓他第一個通知我的,我電話沒電關機了,沒有第一時間接到電話,對不起。”

聲音頓了頓,再響起,多了半分哽咽:

“唉……其實我不知道你昏迷了能不能聽見聲音啊,但我進去看見你就說不出話,感覺說話就要掉眼淚,掉眼淚有細菌怎麽辦呢,擦眼淚還耽誤我看你的時間……所以原諒我叭裏斯哥哥,我只能現在偷偷錄音,明天看你的時候播給你聽。”

“沒辦法呀,我淚腺太發達了。其實剛來美國的時候也偷偷哭,和你走在路上只是被忽略了十秒就想哭,後來吃了麻辣燙也想哭,結果第二天你說我的眼睛像兔子,我感覺很矯情就又生氣了,第二天找了個緣由和你吵架,晚上又偷偷哭。”

“現在想想,原來做哥哥的裏斯也承受了我這麽多眼淚,真是好重好重的負擔,我真是好壞好壞的累贅弟弟。”

“希望做男朋友的裏斯可以多看我笑笑,你說看見我笑就像向日葵見到太陽,即使我不是對着你一個人笑,你也會覺得幸福。”

因為向日葵只有一個太陽,而太陽擁有整片天光——這是裏斯給阮粟的解釋。

但阮粟卻說:

“這段時間只有我能進來探視,不會對別人笑了。你快點醒過來,我只給你一個人笑,太陽就對着一株向日葵發光。”

所以向日葵快快開花,愛神快快降臨,裏斯快快睜開眼睛吧。

快點睜開眼睛吧,阮粟一直在想,因為有的話要睜開眼睛才能講,要看着彼此的眼睛,要深淵凝視着海洋,要淚眼對上笑眸,這樣的時刻,說出來的話好像才顯得真誠合理。

你問阮粟,要怎麽樣的話,在他這裏才算真誠?

他會告訴你,裏斯在答應不再戲弄隐瞞他後,說的每一句話都很真誠。

但問到他自己說的話何時最真誠,阮粟其實很難答上來。

因為不會撒謊,所以阮粟說的話都很真,常常夾帶尖刺,沒有那樣多的柔情似水,但真誠比真話多了一份情感色彩,所以他需要躊躇和掙紮很久,才會給出一個相對“真誠”的答案。

愛說真話的人在真誠面前也會捧出一顆抛棄理智、讓感性占據上風的十足真心。

這樣了解他的人再問他,阮粟啊,你想說的真誠的話是什麽呢?

阮粟對此沒什麽過多的贅論,他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一顆真心和果實捧到你眼前,然後歪着腦袋,很正經地說出答案——

很真誠的話啊,就比如……

他想要和裏斯結婚。

什麽我愛你啊,我喜歡你啊……

都不如讓他有能力簽一張病危通知單。

阮粟終于也成為簡單粗暴的結果論者。

“讓我想想,還有什麽要說的呢……”

少年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困倦,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像沒什麽話說了。

護工垂下眼,正準備合上房門,裏面忽然傳來一聲輕顫的嘆息,然後是少年很輕的喃喃,語氣有點委屈地埋怨道:

“……真是的,為什麽連我親手求的佛珠都沒保護好你呀。”

*

裏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媽媽穿着潔白的裙子光腳站在他身邊,神色祥和溫柔,看着他一筆一畫地完成那副極其抽象的色彩畫。

“哈哈哈哈哈Reese,你畫的是什麽亂七八糟的,簡直和我弟弟用腳丫踩的差不多!”

“不會以為自己是梵高吧哈哈哈哈!!”

“真是怪人,整天耷拉着個臭臉給誰看啊,就會玩你那破車子……”

“噓!聽說他媽媽s——”

“啪!”一筆濃墨被刮刀甩在畫卷上。

裏斯的手頓了頓,繼續畫。

“Reese,你畫的是什麽?”

媽媽的聲音和一個稚嫩的童聲重疊,裏斯微微一怔,轉過頭來,看見一個彩色的少年站在黑白色的媽媽身邊,兩人都彎腰瞧着他的畫。

“這是……雨。”小裏斯呆呆地指着幾縷青白色的細線道。

彩色的少年睜大眼:“啊,是寒山寺的雨嗎?居然被樹蔭染成了青色,好漂亮啊!”

“嗯,這個是賽車。”

媽媽開心地笑了:“紅色的,是媽媽喜歡穿的紅裙子顏色嗎?”

“是的,還有這個——這個是佛珠,圓的,疊在一起……”

他絮絮叨叨說完,彩色少年忽然問:“你腦袋裏都知道那些是什麽,為什麽不把它畫清楚一點呢?”

“因為我覺得抽象比具象的好,”裏斯說,“具象的悲傷太具體了,具體到每一個細節都會讓人重複痛苦。但抽象的東西……可以把它解釋成任何東西,時間久了,它就不再是那件事本身了。”

悲傷不再是悲傷,痛苦不再是痛苦。

他生命的雨季并非黑白,而是染着寒山寺的青綠,一顆黑白色的枯樹在那裏融入土壤,來年春季,有五彩斑斓的新綠破芽而出。

于是新綠接替枯木,從夢裏走到他眼前。

裏斯緩緩擡起手,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在畫的右下角寫上了新綠的名字——

作為這幅畫的名字。

“粟”。

唉,可惜他中文學的時間太短媽媽就走了,字寫得歪七扭八,可惜畫上去就畫上去,不能更改了。

身後的少年歪着腦袋,辨認了半天也沒認出來是什麽字,但裏斯卻只是笑了笑。

他的靈魂好像回到夢裏的小裏斯身上,于是從第三視角變成了第一視角,他擡起眼,看着面帶疑惑的少年。

動了動唇,輕聲道:

“沒關系的,總有一天,你會看見它,也會知道它的名字。”

少年有些意外,不過很快笑了起來,幾乎是瞬間就接受了他的預言。

裏斯就也跟着他笑了起來。

“裏斯,你的臉好白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有人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留聲機裏的聲音,帶着點機械質感。

裏斯微微一愣,發現自己好像躺回了病床上,胸口遲鈍地迎來一陣痛感,即便輕輕呼吸也覺得氣短難受。

手機錄音還在緩慢地播放着。

阮粟一只手舉着手機,把它放在熟睡的裏斯耳邊播放着,一直手撐着下巴,安靜地描摹着男人的面龐。

不知道夢裏的裏斯能不能聽見。

錄音播放完,阮粟在床沿趴了一會兒,又玩了玩裏斯的指尖,替他剪了指甲,然後站起身去拿桌上的那串佛珠。

雖然這次佛珠沒能替裏斯擋災,但保下了小命,大難不死,也算是佛祖庇佑。

然而,就在指尖碰到佛珠的瞬間——

阮粟的目光忽然頓住了。

昨晚床頭櫃上還堆着各種儀器雜物,管子、電極線、小藥盒,亂七八糟地擠在一起,他當時只看見佛珠擱在上面,卻沒注意到旁邊還壓着一個東西。

——一個絨白的小盒子。

只有巴掌大小,外頭覆着一層淺絨的布面,被一截沒來得及收走的輸液管半遮着,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把自己縮在角落。

阮粟盯着它看了兩秒,呼吸忽然慢了半拍。

前幾天他不敢仔細看人,裏斯從手術室推出來時渾身插滿管子,臉上沒有血色,他每次走進病房都只敢匆匆掃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目光根本不敢往床頭櫃上停。

所以裏斯帶在身上的東西全是西奧多幫忙整理的,衣服、手機、證件、佛珠……

一樣樣擺出來的時候,阮粟連看都沒看。

阮粟感覺呼吸有點困難。

胸腔裏那口氣吸到一半就懸着不動了,喉嚨裏猛地湧上一股酸澀,阮粟的手指懸在半空頓了好幾秒,才顫着,輕輕碰了碰那個小盒子。

指尖陷進去一小塊柔軟的絨面,又立刻彈回來。

盒子的邊緣有一道極輕的縫,像是被人反複開合過,絨布都有了磨起的毛邊。

小盒子躺在手心,好像在引誘他開啓裏面的秘密,開啓裏斯的秘密。

阮粟閉了閉眼,他的鼻尖一陣酸楚,胸腔填滿了各種酸水,幾乎把他泡軟了、泡化了,他沒有力氣動作,可還沒調整好,就聽身後的監測設備忽然不同尋常地“滴”了一聲。

阮粟瞬間僵在原地。

他緩緩地轉過身,朝病床上看去——

病床上的男人依舊閉着眼,金發垂在枕頭上,被床頭暖光鍍出一層極淺的暖色,可監護儀上那條平穩的波動線卻正在起伏着。

好像有感應似的。

阮粟盯着那條線看了兩秒,再移回裏斯臉上。

他手裏拿着那個小盒子,臉上露出了一陣空白、茫然的神色,就這樣直愣愣地、呆呆地看見了床上的人。

準确來說……

是對上了那雙深藍色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

來得超級晚了sorry啊啊啊

明天給大家雙更哈

不知道這幅畫的小伏筆有沒有寶寶記得,在第2章 西米第一次進家裏看見的,歪歪扭扭沒辨認出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