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師弟(十四) 想要什麽都
第144章 師弟(十四) 想要什麽都
第144章 師弟(十四) 想要什麽都
席見微始終記得自己把謝沂水帶回來的那天。
記得那天的天氣, 記得謝沂水身上的傷疤,記得謝沂水睜眼時眼睛裏暗藏的惶恐。
就算對方表現得再冷漠,再具有攻擊性, 就算後來知道他未來會有多麽高的修為、多麽盛的名氣。
但在席見微心裏,謝沂水也僅僅是一個比他小一些的孩子。
一個在瀕死之際, 會壓着聲音, 嗚咽着流淚的孩子。
他們兩人最初的聯系, 來自于屍山血海中謝沂水将他咬出血的一口,可後來的聯系卻誕生在一個又一個的擁抱中。
席見微靠近他,陪伴他。
他看着謝沂水的角度從俯視變成仰視。
和對方切磋的結果,從原先的大獲全勝, 慢慢走到了平手,甚至到後面輸的次數還會略微多一點。
謝沂水借着這些切磋的勝利從席見微這裏要走了很多的東西。
一個擁抱, 一條發帶, 一天一起下山游玩的時間。
如此單純, 又如此執着。
時間推着一切都在改變,他們的修為在變, 淩華宗在變, 乃至于整個修真界都在山河推移中往前慢慢走。
但謝沂水還是靜默地站在他身邊, 成為唯一不變的一件事。
兩人修為足夠的那一年, 季未原本是打算給他們一人尋一把靈劍的, 但最終,席見微沒有要。
靈劍有靈, 他走的并非劍術一道, 多拿這樣一把靈劍,不過是多束縛一道生靈,于己于彼都不算什麽好事。
況且,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席見微走投無路,非靈劍無法對付的局面。
有人會趕過來的。
這樣的日子很好,陽光溫暖,慢慢悠悠,讓席見微還想要再這樣度過很長很長的時間。
但偶爾,只是偶爾。
他看着謝沂水靠在自己肩頭的腦袋,碰着對方垂下的眼睫,會不合時宜地想,謝沂水以後會喜歡什麽樣的人呢?
席見微明明都沒有想明白自己喜歡什麽樣的類型,就已經先一步替別人做了設想。
但翻來覆去想了很久,一次次思考又一次次推翻,席見微最終沒得到答案,他發現自己想象不出來。
于是這事情就被擱置在心裏好幾年。
而現在,陰差陽錯下,席見微終于得到了答案,在一個黑暗的地方,聽見謝沂水的親口承認。
原來答案很簡單。
謝沂水說,喜歡他。
......
遠處的光亮隐隐約約,還能聽見模糊的聲音,應該是那些等在外面的弟子。
幻陣的出口近在咫尺,可在謝沂水說完那句“喜歡”後,無人上前一步。
倒是滄瀾在出口處疑惑地抖了抖劍身。
陣法之靈還是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麽,它不過是說了些實話,怎麽兩人反應這麽久這麽大?
但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它能夠本能地感受到不太妙,于是也沒說話,跟着安靜了下來。
恍若靜止的空間裏,先動起來的是席見微,他走上前去,像往常那麽多次一樣牽住了謝沂水的手,帶着對方往前走。
席見微說:“等出去再說。”
于是謝沂水也動了起來。
随着兩人踏出陣法的腳步,一起被傳出來的,還有之前被拖進幻陣的那些弟子。
他們就沒有席見微兩人那麽從容了,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就差沒暈死過去了。
好不容易恢複了點神智,開口卻是:“...發生了...什麽?”
陣法之靈在臨走前還算做了一件好事。
他知道自己在幻境中的所作所為,多少有點不厚道,所以在把這些弟子放出來前,特意抹除了他們的記憶。
那些湧上來的同門聽見這問題,一邊擔憂,一邊又覺得好笑,解釋一番後才将他們攙扶而起。
整頓好後,其他宗門的弟子是最先跑過來的,沖着席見微兩人規規矩矩鞠了個躬:“多謝兩位出手相助。”
道完謝,他們又說:“這秘境看起來兇險異常...我等願意拿出此次秘境所獲的三成,不知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可否跟着兩位一起?”
席見微兩人還沒有說些什麽,倒是淩華宗的弟子先坐不住了。
這是什麽意思,還當着他們的面挖他們淩華宗的小師叔?
要知道雖然仙門百家明面上風平浪靜,但私底下的摩擦倒是沒斷過。
順道救一手倒是可以,更多的情分那就沒有了。
淩華宗裏一個口直心快的弟子,抱着手臂率先開口:“抱歉,我們小師叔得同我們一道,精力有限,恐怕沒有辦法讓諸位一起跟着了。”
“兩位師叔不是還未開口嗎?道友又何必如此早早反駁我。”對方被這麽怼了一句,卻依舊不惱。
一時間,兩方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集在了席見微身上。
良久,席見微終于沖着那些別宗弟子開口道:“抱歉。”
淩華宗的人一聽這話,頓時揚眉吐氣,可還沒樂呵兩秒,就聽見席見微又說:“我們暫時不會同人一道走。”
這下淩華宗的人也懵了。
兩邊都不要,那...那小師叔他們等會是要去乾嘛?
莫非宗門還派了什麽他們不知曉的任務?
席見微就像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話一樣,轉過頭,認真地看着謝沂水,輕聲說:“現在,去切磋一場嗎?”
謝沂水垂着眼,出陣後就被席見微松開的手動了動,半晌“嗯”了一聲。
“......”
這下,所有人都突然意識到了他們之間流淌着的那股古怪的氛圍,像是鬧了別扭一樣。
其中,淩華宗的弟子最震驚,內心千言萬語歸于一句:兩位師叔間居然還會鬧脾氣嗎?這聞所未聞啊!
無論心裏怎麽想,明面上,他們是不敢再言語了,只能看着兩人并肩走出視線範圍。
......
這個切磋的習慣還是季未帶給他們的。
季未總是說,修行不是一味地埋頭苦修,而是要在實戰中一點點融會貫通。
而他們作為時時刻刻都陪伴在對方身邊的人,自然也充當了對手這個角色。
有事沒事,季未就愛拎着他們兩人打一場,自己倒是在邊上看得悠閑。
後面習慣了,沒有季未在中間作祟,偶爾也會切磋兩次。
但以往席見微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都是笑語盈盈,好似在說天氣一般。而不是像現在,站在對面,一言不發。
謝沂水突然有點搞不懂他的意思了。
不清楚此刻席見微的一切改變,是不是因為自己說的那句“喜歡”。
直到他聽見席見微說:“如果我贏了的話,把滄瀾劍上面的劍穗還給我吧。”
這樣的寂靜持續了幾秒,謝沂水說:“好。”
他只是這樣說了一句好,卻沒有提出自己的“要求”。
于是站在對面的席見微主動問:“你呢?如果贏了想要什麽?”
謝沂水看起來思考了很久,最後卻說:“我不知道。”
—
這片偏僻的樹林內,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劍氣所過之處,揚起陣陣塵土,連帶着這片空氣都在震動。
比起切磋,這更像是一場試探,這些攻擊如此駭人,卻又未傷對方分毫。
謝沂水沒有說謊,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既不知道自己還缺少些什麽,又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像往常一樣,提出向席見微讨要一個擁抱或者對方的時間。
滄瀾劍在手裏微微震動,連帶着謝沂水的手都有點發抖,但他明明在從很久之前,就已經不會這樣了。
劍氣完全偏移,沒有一處是落到席見微邊上的,每一道都拐了個大彎。
席見微沒被波及到,反倒是邊上的樹倒了一大片像是在拿它們洩憤一樣。
若是讓季未看見,怕是會氣得直接吐出一口血,畢竟謝沂水在剛拿起劍的時候,都沒有這麽爛的準頭。
意識到自己心神已經亂了的謝沂水,不願意再繼續這場無意義的“切磋”。
這種想法最終戰勝了一切,主動地收起了滄瀾劍,就這樣直沖沖地走了過去,沒有任何防備。
如果席見微想要贏,那麽此刻,他只需要擡起手中的劍,輕輕地對着謝沂水。
但席見微沒有動靜,一直到謝沂水走到他的面前,他才突然地擡起手,像是要往謝沂水的臉上碰。
席見微的動作太快,一瞬間靠近,以至于謝沂水下意識抓了他的手腕。
也是那一刻,謝沂水發現,在席見微的體內沒有靈力在流轉。
這裏已經不是陣法內了,沒有一個化神期大能的殘魂壓制,排除一切,只剩下一種可能。
——是席見微自封了靈力。
謝沂水忘了松開手,下一秒,看向了席見微。
席見微終于笑了起來,像是在笑他現在才發現。
他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甚至有點迫切地說:“這算我輸了嗎?”
害怕謝沂水也學着他認輸,席見微又認真地說:“是我輸了。”
在還未從陣法出來的時候,席見微反複诘問自己。
問自己是不是喜歡謝沂水,問自己到底對謝沂水是什麽感情。
但就在牽着謝沂水往外面走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這種在意,這種反複揣測,或許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真的一點心意都沒有,他不會這樣反複思考。
也不會在幻陣中,謝沂水吻上來時,只覺得心跳如雷,甚至一時間忘記了推開。
如果事實真是這樣。
那或許從他曾經思考謝沂水會喜歡什麽樣的人的那一刻。
就注定他會喜歡謝沂水。
在想通一切出來後,席見微本來想借着這場切磋來坦白心意,可沒想到......
想輸居然比贏還難。
他一開始把自己的修為壓制了大半,但是謝沂水毫無進攻的意思。
所以再後來,席見微索性把自己的靈氣封了。
但謝沂水還在對着空氣撒氣,一點都沒有未來劍尊的樣子,後來更是直接放棄了,收起靈劍,直接沖着他走來。
差點給席見微吓到。
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認輸,席見微看着自己的手腕,終于松了口氣。
謝沂水像是完全愣住了,沒有開口,從他察覺席見微沒有靈力,到聽見席見微的認輸,他都保持着這樣的狀态。
他一言不發,直到席見微的另一手,碰上他的耳垂。
“謝沂水,你想好你要些什麽了嗎?”席見微語氣分外溫和地說:“提醒你一次,你想要什麽都可以。”
“想要什麽都可以?”謝沂水感覺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本能地跟着複述了一遍席見微的話。
“嗯。想要什麽都可以。”席見微看着他的眼睛,用很輕的聲音對他說:“要擁抱也可以,要愛也可以。”
“想要師兄也可以。”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