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 好久不见，亲爱的你

周遭事物的颜色正在褪去，汇集于那对半透明的灵翼。

蝴蝶般的翅膀偶尔振动，洒落斑斓的磷光，令卧室变得明亮。

最高位的妖精，人形妖精，光之主——

正放松地坐在提灯上，晃悠着小小的脚丫。

征收色彩，还以光明，如此蛮横……又如此亲切。

比埃蕾更闪耀的金眸与我对视，像闪烁的远星般有节奏地眨动，长得惊人的睫毛随之扑闪。长发如同金织的披风，纯白衣裳缠着丝带，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仿佛等待拆开的礼袋。

明明拥有现世之物无法企及的美，眉眼间却充满人情味，嘴角的微笑宛若蓓蕾。

满含深情的眼眸，在注视中悄然夺走呼吸。

我闭眼定神，驱散这份渗透灵魂的魅惑。

终于又见面了……这次，必须把那件事问清楚。

「你是……莉波的本体，对吗？」

闻言，人形妖精的笑容嫣然绽放，连空气都在替她传达好意。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央求拥抱的孩子般张开双臂。

『人家是你的莉波，只属于你的莉波哦，亲爱的。』

同时抚过耳膜与灵魂的空灵之声，带着比蜂蜜还甜的情欲。

始料未及的热烈回应，让我下意识退了一步。

见状，自称莉波的人形妖精失落地放下手臂，又眯起眼睛，露出理解的笑容。

『看样子，亲爱的还有点困惑呢。』

「困惑可大了，所以请你解释一下，我认识的应该是光球……下级分灵吧？你似乎也知道我们的事，是因为分灵和本体会共享记忆吗？还有，之前和我接触的分灵去了哪里？」

视她的回答而定，我……可能要采取极端措施。

看着紧绷神经的我，人形妖精好像觉得有趣似的，嘻笑起来。

『这个嘛……你觉得呢，亲爱的？』

「哈？」

什么叫「我觉得呢」？这样反问的意思，很可能是……

我皱起眉头，握住了 魔杖 鲸歌 。

『呵呵～别紧张嘛，人家只是在开玩笑啦，一直以来陪伴在你身边的就是人家哟，真是不懂少女心呀，亲爱的，人家怎么可能把宝贵的共处时间让给分灵呢？所以每次都要把意识塞进分灵里，可辛苦了～不过呢，只要能待在亲爱的身边，这些都不算什么！』

「……也就是说，不存在其他莉波，一直都是你啊。」

『就是这样哟，真正的分灵都呆呆的呀，亲爱的也见过吧？』

的确，除了莉波，其他的球形或蝶形分灵，都只会顺从本能行动，或者接受简单的指示、做出僵硬的回应，就像用来施法的机器……只有像伊露那样显现本体时，才有办法正常交流。

与我接触的光球有着本体的意识，所以才能那么灵活啊……

克诺曾说她是「异常的存在」，也是因为这个吧。

「可是，为什么之前不用本体呢？」

我知道【 妖精 Fairy 】没法轻易显现，但是我们的宅邸在「魔力充盈之地」内部，即便是高阶妖精，也能够短暂地现身才对，就像伊露那样……然而，莉波遗憾地笑着摇头，解释道。

『人家稍微有点特别，要是硬挤进来，世界会坏掉的。』

「听起来很危险啊……这又是为什么？」

『法则就是这么麻烦啦！人家虽然不关心世界毁灭多少次，但是不想让亲爱的困扰，所以会稍微克制一下，夸夸人家吧～？』

所谓的「法则」有那么厉害吗，能把世界都毁灭掉？

我持怀疑态度，不过看她期待的表情，夸一句也无妨吧。

「好好，辛苦了。还有，抱歉刚才对你态度很差……」

『没关系，亲爱的！人家反而很高兴哟，因为，亲爱的是担心人家才那样做的嘛，这说明亲爱的很重视人家呀！呵呵～』

莉波振翅飞起，两只小手按住我的上唇，不让我道歉。

我已经闭上嘴了，她却没有停手，在我的嘴唇上戳呀戳，似乎觉得很好玩。于是我抬手轻抓，想逮住这只给人挠痒的妖精，反而被她主动捧住指尖，拉向书桌前的座椅。

『既然误会解开了，那就放松点坐下来吧，亲爱的。』

「哈……说的也是。」

莉波和我一起拉开椅子——其实她完全没出力，只是扒在上面装样子而已——催促我坐下后，自己也坐回到提灯顶端。看着这样的她，我不由得发出感慨。

「不过，真没想到……」

『哼哼，没想到人家这么可爱吧？』

莉波双手比心，抛了个媚眼……这就是所谓的自卖自夸吧。

我承认她的外表确实很精致，不过……

「……我想说的是，没想到你这么能说会道。」

那颗没有嘴巴，只能手舞足蹈……不，连手脚都没有，只能用各种奇怪行动来表情达意的光球，本体居然如此口齿伶俐。这种事，今天之前的我绝对不会相信吧，我感慨地点着头。

莉波鼓起了腮帮子，像只嘴里塞满食物的仓鼠。

「这是夸赞喔，幸亏如此才能这么快解开误会。」

『既然亲爱的这么说……那人家就接受吧！』

如果她的沟通能力和爱姬同水平，恐怕就要开战了……

『其实人家的口才还比不上亲爱的呢，刚才能答得那么顺畅，是因为知道亲爱的会那样问，提前想好该怎么解释了哟～』

「是这样吗？你怎么会知道的？」

『人家很了解亲爱的嘛，比亲爱的自己还了解。』

真敢说啊，区区妖精，能了解我多少呢？

迎着我不以为然的目光，莉波竖起小巧玲珑的手指。

『因为了解，所以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如果我伤害了你重视的存在，亲爱的肯定会敌视我吧，那样可不行。』

「那……倒是不假，不过，你也是我重要的朋友哦，莉波。」

『是这样呢，所以这份平衡才能成立。如果亲爱的想召唤我以外的妖精，不管是我的分灵还是什么，我都会破坏掉仪式，把对方抹除……幸好亲爱的选择了我呢，我很高兴哟，呵呵～』

她的笑容没有变化，却散发出让人汗毛直立的寒意。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又轻戳了一下莉波的脑门。

『呜哇，亲爱的！』

「谁让你突然说些吓人的话，我戳。」

『没事的啦，反正那种事不会发生……哎哟！』

莉波摇晃着上身，躲避我的手指。

『对女孩子的脑袋要温柔一点！应该轻柔地抚摸才对！』

「那是人类的标准吧，灵体又不怕物理攻击。」

莉波「呀！」地抱住脑袋，天真地以为这样就高枕无忧了。

于是我挠了挠她的小肚子，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打闹一番后，我们重新坐正，继续谈话。

「之前你没法自我介绍，我才取了『莉波』这个临时称呼，现在终于可以正常对话了，能否请教一下你真正的名字呢？」

『呵呵，人家的真名就是莉波哟，亲爱的。』

「骗人的吧，这种事有可能吗？」

我用地球语言取的名字，正好是异世界妖精的真名？

与其相信这种荒唐事，不如相信明天刮彩票能中一个亿。

『妖精虽然会隐瞒，但是没法说谎哟？真名是对存在的诠释，而我是只为你存在的，所以你对我的称呼，就是我的真名。』

「只为我存在的……？」

让人难以忽略的发言，但是莉波没有在此停顿，接着说道。

『不过，亲爱的会叫我莉波，这是必然之事。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就像苹果会竖直落地，就像孩子会叫母亲「妈妈」，叫父亲「爸爸」，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国家、不同的世界，语言各不相同，发音却都一样。这些都是必然，法则的必然，灵魂的必然，因果的必然，以及……』

「我在想到这个名字之前，可是差点叫你小白了喔？」

我打断了莉波的中二语录，用现实击碎了浪漫主义。

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嘛。

『那是……不能算进来啦！』

莉波像是被戳漏气的气球般，蔫了下去。

这副模样倒是和以前有几分相似……这先不论，她说的应该不是假话，但是「只为我存在」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光妖精吗？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时，莉波仍在嘟囔着为自己找补。

『……很多时候，第三次回答才是真正的答案哟！』

「没听过这种说法啊，是心理学还是统计规律？」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

她用小腿踢着风灯的环形提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比起这个，亲爱的有什么想知道的事，都可以问人家哟！』

「我记得，向妖精寻求知识是禁忌来着？」

『其他笨蛋可能是这样，但是人家可不会让亲爱的承受代价，当然有办法糊弄过去啦，只是会削减人家的位格而已。』

那还是算了吧，既然是我自己的求知欲，代价也该由我自己承受。

『不用跟人家客气，随时可以开口哟！』

「算啦算啦……倒是有个不算问题的问题，你知道哪些事？」

并未询问知识，只是问对方有多少知识，应该不需要代价吧？

就像光翻菜单而不点菜，是不用付钱的……算是钻了空子。

莉波似乎领会了我的意思，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

『亲爱的想知道的事，人家都知道哟！』

这么厉害？没有夸大其词的话……埃蕾和爱姬的事也……？

『啊！亲爱的刚才在想别的女人吧！这是犯规！』

「你怎么知道……而且，这是我的自由吧。」

和朋友共处时不能想别人的事？我可没听过这样的规定。

『别人可以通融一下……但是，凋零！只有那个女人不行！』

「诶，只针对爱姬？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呢……」

毕竟，当初把莉波带到我面前的，就是爱姬啊。

『反掉了喔，是人家把她带到亲爱的身边才对！』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认知好像有点偏差……我刚出生就认识爱姬了，和莉波是五岁才见面吧？

但是莉波没有解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有些事确实要感谢她……但是，一码归一码，那个女人，号称无情的白之徒花，人家才放心交给她的，她却跟亲爱的暧昧不清！真是岂有此理！』

「不，哪有暧昧不清……」

『都睡在一起了！一起洗澡了！各种事都做了，还、还……！』

莉波睁大眼睛，不知为何紧盯着我的嘴唇，眼眶里冒出泪水。

「那样也算的话，我和莉波一起睡觉的次数还更多呢。」

『诶？』

闻言，莉波夹着嗓子，发出了小鸟啼叫般的声音。

这是事实啊，我只是有几次去叫爱姬起床，被睡迷糊的她当成了抱枕而已。

莉波才是每晚都和我一起进被窝，就像暖床用的热水袋……顺便一提，效果确实不错，拜它——应该说是她呢——所赐，我的床铺总是很暖和。

噗，莉波鼓起了红扑扑的脸蛋。

『人家是人家，她是她！』

这家伙，已经把「双重标准」写在脸上了啊……

『什么白之徒花啊！什么无动之心啊！这不是比普通的精灵还放荡吗！最最可恶的是，她在占尽了便宜之后，居然还敢拒绝亲爱的，甚至拒绝了两次！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你希望她接受？」

『那也不行！』

接受也不行，拒绝也不行，这不是在找碴吗？难道要她选「or」吗？

还有，你怎么连我失恋的事情都知道啊，知道得太多了吧？

『啊！对不起，让亲爱的想起了伤心事呢……不过，那个讨人厌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亲爱的嘛！好在她有自知之明，识趣地退场了呢～呐，别担心，她给不了的东西，人家都可以给亲爱的，咱们的未来会充满色彩，所以把那个无趣的女人忘掉吧！』

「不，只是告白被拒绝而已，不算伤心事吧……」

谁要因为这种事被怜悯啊！把那安抚小孩的表情收起来！

哈……我平复心情，认真地提出请求。

「爱姬是我重要的家人，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说她的坏话。」

我无权要求她改变看法，只能拜托她别把我当树洞了。

莉波撅着嘴，不高兴地撇开脸。

『说点坏话又不会少块肉，她对人家做的事要过分多了！』

「爱姬对你做了什么吗？」

我都不知道……也许那才是莉波生气的根本原因？

『好不容易才缔结契约，那么值得纪念的时刻，人家本来有很多话想和亲爱的说呢！那个女人却横插一脚，趁人家没有防备，强行把人家丢回狭间，把亲爱的独占了！真是欺人太甚！』

「啊，是那件事啊……确实不太合适，对不起啦。」

『不用道歉，亲爱的～』

莉波一下子收起怒容，温柔地笑着说道，紧接着又开始生气。

『是那个女人太过分了！诅咒她磕到小脚趾！』

还真是……爱恨分明呢，而且表情肌好灵活。

据说妖精的诅咒非常灵验，我是不是该写信告诉爱姬，让她注意脚边的石头呢……

『……连自己心意都搞不懂的大笨蛋，到底哪里好了！』

「如果你就是来说这些的，我可要去睡觉了。」

我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话音刚落，莉波顿时变得眼泪汪汪。

『亲爱的……好偏心……人家，明明一直都……』

看到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没辙地叹了口气。

「如果爱姬说莉波的坏话，我同样会制止，可你应该也清楚，她不会那样做。那孩子只是不太圆滑，不是有意要冒犯莉波的……我不能替她道歉，但是可以尽量补偿你，所以……」

——就原谅她吧，看在我的份上？

毕竟我至今都是单方面接受莉波帮助，不知道我的面子管不管用，所以是用问句结尾。

听到这里，莉波露出无奈的笑容，沿着灯壁滑到桌面……赤脚踩在木板上，不冷吗？

也对，妖精怎么会怕冷呢。

『亲爱的就是这样……不论怎样都会护着自己的亲友呢。』

因为我很自私嘛，比起公义更优先私情，我就是这样的人。

『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你，我才会是现在的我吧。』

那是什么意思？我投去探询的目光，她回以神秘的微笑。

『补偿就不用了，我只为亲爱的奉献，不会索取分毫。』

「那样我会过意不去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说真的，我不想吃白食，多少收点回报吧。

莉波把手背在身后，踢踏着迈开步子，围着提灯转圈。

『不～行，我要把亲爱的变成没有我就不行的废人！把亲爱的变成放弃思考、只知道依赖我的小笨蛋！把亲爱的变成不知回报、只会单方面向我索取的贪心鬼！堕落吧，堕落吧～』

——在堕落的尽头，我才能与你重逢。

她用稚嫩的嗓音唱着童谣般的歌，内容却十分古怪。

「很可惜，我不会变成那样的家伙，这么正直真是抱歉咯。」

大概是在开玩笑吧。我耸了耸肩，随口说道。

莉波不再唱歌，同时停下了脚步，单脚踩在我的指腹上。

『的确，站得稳稳当当呢！』

「这两件事没有半点关联吧？」

我勾起手指，把她绊倒在手心。

莉波干脆躺了下来，在我的手里打滚。

在她还是光球的时候，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互动，现在这副模样却让人有点不习惯。

话说，我原以为她的翅膀只是幻象，结果居然能碰到。

「好奇妙的触感……有点像刚出炉的棉花糖……」

『呵呵，亲爱的要吃一口吗？』

「真被吃掉的话，你要怎么办啊？」

『别说翅膀，亲爱的如果想把人家整个吃掉，人家也很欢迎喔～』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容我拒绝，我又不是食虫植物。

『真失礼呀，人家可不是虫子哟！』

「明明长着蝴蝶翅膀。」

『你说什么！』

莉波窸窸窣窣地，在我手心写下了「大坏蛋」几个字。

这样的回击根本不痛不痒……不对，还是挺痒的。

尽情玩耍过后，莉波愉快地抱着双手，大声宣布。

『决定了！凋零什么的怎样都好，就算亲爱的提起她，人家也不在意啦！』

「真是大度呢，明明刚才还气得咬牙切齿。」

『反正那样的木头，很快就会被亲爱的忘掉哒！人家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不会忘的，我的记性可没那么差，而且你在比什么啊？」

『是在另一种意义上的忘掉！』

不管是哪种意义上，都没那么容易忘记啊……

话虽如此，好不容易才让她消气，在这里争辩没有任何好处，就随她吧。

「说起来，莉波为什么要叫我『亲爱的』？」

『就算亲爱的拜托，人家也不会改口哟。』

答非所问啊……不过，也没关系就是了。

初到陌生环境的不适应感，已经被彻底驱散，或许是潜意识都放松下来，我打了个哈欠。

莉波轻盈地贴上我的脸庞，掬起一滴因哈欠而溢出的眼泪，拥入怀中。

随后，压低声音，在我的耳畔呢喃。

『要睡了吗，亲爱的？』

想问的事很多，想说的事也很多。

不过，时间同样还有很多，所以不必急于一时。

「是啊，叙旧就先到这里吧……明天见。」

我起身走向床铺，而莉波摇了摇头，先一步飞了过去。

她使劲扑棱翅膀，吃力地拽起被子的一角。

『那么，今天也一起睡吧，亲爱的！』

这孩子的力气到底是大是小，真是个谜……

就算变成人形，也不打算改变习惯啊，既然莉波觉得没关系，那我也没理由拒绝。

比起这种事，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着两天没睡午觉了，再加上昨晚熬了个通宵，现在正处于严重的睡眠不足状态……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成赫洁女士那样了。

想起她的黑眼圈，我感到一阵恶寒，匆忙钻进了被窝。

「啊，好暖和……」

『呵呵，人家很擅长暖床哟？』

真是实用的技能啊，果然和莉波契约是对的。

莉波轻拍小手，所有的光线应声消失，我顺势闭上眼睛。

『晚安，亲爱的，愿你享受美梦，也别忘了醒来。』

「如果我睡过头，就拜托你了……晚安，莉波。」

在熟悉的暖意之中，本该认床的我，舒适地沉入了梦乡。

〖真言律〗：法则之一，灵界存在编织的言语不得含有虚假。违反法则者，必将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