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 新年庆典

多亏了莉波，我不再认床，每天都睡得很香。

克服了最大的难题后，我很快就适应了城市生活。陪埃蕾去市场挑菜，和薇欧拉姊姊一起在后院养花，上午练习剑术，下午自学古代魔法，有了爱姬的注释，书中的内容都很好理解。

闲暇时间，我还会和梅洛蒂结伴去下城区观光……

「这也算观光的一环……吗？」

「哇噻！漂亮的连招，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梅洛蒂看着倒地不起的流氓，又看向我，一边惊叹一边鼓掌。

刚才我们抄近路跑进了小巷，结果被这位中年男性拦住了，他晃着拳头威胁我们交出身上的财物，估计是看我们两个年纪小，穿着又体面，觉得可以轻松抢到钱吧。

所以我用扫腿接直拳把他打翻了，结果这家伙就这样昏了过去，真不耐打。

「好了，让这家伙在这睡着，我们赶紧逃跑吧！」

「这种情况不是应该找卫兵吗？」

「没用的，而且那样我们也要接受讯问，别自找麻烦啦！」

比起怕麻烦，我觉得把抢劫犯送进监狱更重要。

但是，梅洛蒂不屑地说了句「你也太相信卫兵了」，把我拽走了……

不，连卫兵都不能信任的话，要民众怎么生活啊？

「比起那种事，你明明带着剑，用的却是拳头呢？」

「……那种程度的家伙，不用剑也可以对付。」

「咻～顶着张可爱的脸，说的话却很帅啊。」

梅洛蒂吹了声口哨，我「啊哈哈」地干笑两声。

帅吗……其实，是因为我有点舍不得用……别把我当怪人，很多人都会这样吧？不想让刚买的鞋子沾到灰，不想在崭新的书本上涂画，此乃人之常情，行为经济学里面也是这样说的！

我在心中为自己开脱，莉波则不甘心地说。

『剑和拳脚算什么，魔法能在眨眼间夷平这座城市哟～』

「我才不会做出那种事，而且那样会被『执刑官』追杀吧。」

「刑器」，据说是启蒙时代之前就存在的古物，拥有断绝魔法的力量。因为这种力量的存在，魔法师们才无法成为主宰……就连争强好胜的莉波都叹了口气，承认自己没法战胜那种东西。

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被封印魔法是什么感觉呢……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过马路要注意点！」

梅洛蒂把我拉回了现实，轰隆隆，一驾马车从我面前驶过。

「差点就撞上去了，犯迷糊也找个安全的地方吧！」

「很安全啊，有梅洛蒂在旁边，就算蒙上眼睛我也放心。」

「你啊，能不能把说好话的才能分一点到听话上？」

我没能蒙混过去，被梅洛蒂数落了一通。

是是，完全是我的疏忽，我在反省了。

「……我闻到了硫磺的气味，那驾货车装的是火药吗？」

虽说在反省，也没人规定反省的时候不能闲聊嘛。

「那是烟花啊，庆典要用的。」

「什么庆典？」

我的提问让梅洛蒂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笑出了声。

「你不知道吗？新年庆典，过两天就是了呀……噗，罗兰真有意思，知道烟花却不知道庆典，你是哪来的深闺大小姐吗？」

「才不是咧，只是没参加过所以印象不深而已！」

闻言，梅洛蒂的笑容消失了，变成了同情的目光。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安慰小孩的语气说道。

「那么，这次就玩得尽兴一点吧。」

「少装了，你明知道不是那样！」

梅洛蒂发出欠揍的嘻嘻笑声，我白了她一眼。

根据这位导游朋友的介绍，维恩的新年庆典十分盛大。

在庆典期间，城门会推迟到半夜才关闭，新年当天更是全天开放。

至于开放城门的理由，那就是维恩的传统——新年夜市。

「那场面可热闹了，午夜的烟花很好看哦。」

「嘿……」

「不过，我已经几年没看过了呢。」

梅洛蒂似乎有些遗憾地说道，我顺势发出邀请。

「那么，到时候一起逛夜市吧，梅洛蒂。」

「……抱歉啦，罗兰，我那几天有事，尤其是晚上。」

意料之中的回答，正好可以把话题引到我想要的方向。

「我听说了，你家有宵禁？」

「啊——差不多吧，冬娜告诉你的？」

「是刚来那晚说的。我想说的是，大部分问题都能靠沟通解决，不如让我跟你的家人说明一下吧，只要能保证安全，他们应该会理解的，甚至可以让他们一起出来？」

「你是在找借口去我住的地方吧，我才不会上当。」

咕、这家伙防范意识也太强了，根本骗不到啊。

好吧，我的确想知道梅洛蒂住在哪里，更想见一见梅洛蒂的家人，向他们问清楚一些事，或许还要采取一些措施……但是，如果梅洛蒂本人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

就算是朋友也要把握距离，何况我们才认识不久。

「有烦恼可以和我说，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所以，我现在只能这样说。

梅洛蒂侧目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那么，哪怕只有一会儿，你能让死人复活吗？」

复活……？不，这是什么要求啊……

我困惑地歪起脑袋，而莉波扯了扯我的头发。

『不可以哟，亲爱的，不可以答应这种事。』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就算答应了我也做不到啊。」

莉波拖着长音「嗯～？」了一声，梅洛蒂摊开一只手。

「说笑的啦，总之新年没办法，趁现在多玩会儿吧。」

轻松却坚决的拒绝之语，我也只好放弃。

时间好像在和我玩木头人游戏，稍不注意就会跑出很远。

从我们搬到维恩以来，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我才发现自己是个很容易失去新鲜感的人，仅仅半个月，对新家的热情就冷却下来，就像还在之前的宅邸一样，成天躺在沙发上看书。

甚至不用自己动手，莉波会让书浮在空中，替我翻页。

明明我没有开口，她怎么知道我看到哪里了呢……

「唉……」

哗啦，哗啦……在翻页声中，我仰起头，吐出一口气。

「提不起劲啊……」

『稍微午睡一下怎么样？』

莉波爬到我的额头上，梳理着我的眉毛说道。

我确实有点犯困……但是，不是真的想睡觉的那种困，而是闲着没事干，不知道做什么好的倦怠感，这时候如果跑上床，只会翻来覆去导致腰酸背痛，还会有种虚度光阴的负罪感。

「不了，我还是找点事做吧……真奇怪，连看书都没劲……」

『因为亲爱的并不喜欢魔法呀，一开始是好奇，现在习惯了，再学起来就没意思了。不只是魔法，剑术和炼金术也是，亲爱的之所以会享受这些事，只是因为有人陪你一起做而已。』

「可能吧……但是，明明是我的事，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人家很了解亲爱的呀～比亲爱的自己还要了解。』

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就算是说大话，也说点能站住脚的吧。

『不是说大话哟，亲爱的。』

莉波把我的鼻子当成跳板，跳到了我的嘴唇上。

她骑在我的下巴上，用双手抵住我的上唇，不让我开口。

『就算亲爱的不说话，人家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哟～』

……真的假的，【 妖精 ( Fairy ) 】能使用读心术吗？

『读心术？那种东西太廉价了，人家才不会对亲爱的用呢。人家呀，是纯粹地理解你的身体、心灵、灵魂——全部，亲爱的知道的事，不知道的事，假装知道的事和假装不知道的事，人家全都明白……在这世上，只有我，唯有我，能够做到。』

「哇，好厉害——」

我像抓仓鼠一样，捏着莉波的后领，把她提了起来。

「那你知道我待会儿要干什么吗？」

『不要敷衍过去！是真的啦，为什么不相信……咿呀！』

莉波不满地乱踢乱蹬，于是我挠了挠她的脚心。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很快就没了力气，变成瘫软的金色面团。

「不过，既然莉波知道我的想法，那不跟你讲话也行啰？」

『不行不行不行！为什么要说这种坏心眼的话！』

毕竟，大部分人看不见莉波，只会觉得我在自言自语嘛。

『那样不就变成人家在自言自语了嘛！真正的自言自语！』

「反正别人看不见，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如果听不到你的声音，人家就活不下去了！』

就那么抗拒吗，我还觉得是个好办法呢……

我也不是存心要欺负莉波，既然她如此反对，那就算了吧。

小小地闹腾一番后，我开始认真思考莉波刚才的话，「只是因为有人陪我」吗……回想一下，我很少独自做什么事呢，而且一旦落单，就会变得很没耐心，偶尔还会因此闯祸。

现在也是，梅洛蒂不在，没人陪我出门，我就不想动了。

「这样下去不行。」

我一使劲，从沙发上弹起。

『亲爱的，有什么好主意了吗？』

「是啊，想到了能做的事……去找拉贝尔先生吧。」

「拉贝尔的话……哈啊……应该在和多鲁姆开会吧？」

埃蕾打着哈欠走下楼梯，看来她的午睡时间结束了。她说的多鲁姆侯爵正是这片封地的领主，拉贝尔先生身为御用商会的会长，和这些贵族见面会谈，想来也是家常便饭吧。

「原来如此，真不巧呢。」

「明天就是新年夜，拉贝尔肯定会抽空陪小冬娜的，到时候再找他吧……说到庆典，叫小冬娜和小梅洛蒂她们一起逛夜市怎么样？我觉得人多一点比较好，小罗兰也喜欢热闹吧？」

「更不巧了，梅洛蒂这几天都没空。」

拉贝尔先生和阿尔冬娜倒是可以，但是，总感觉很别扭。

「……算了吧，今年我想待在家里。」

「诶～？小罗兰明明很喜欢往外面跑的……」

「可是，薇欧拉姊姊没法出门吧？」

被叫到名字的薇欧拉从天花板探出脸，苦笑着说道。

「那个，我不希望罗兰因为顾虑我而没法享受庆典……」

「不是那样的，和家人一起度过，就是我享受庆典的方式。」

『还有人家！』

是是，还有莉波。

从新年前夜到花月之初，庆典会持续十二天。

不过，真正热闹的只有前三天而已，之后都是偷懒喝酒的借口——埃蕾是这么说的。

庆典的活动比想象中多得多，除了烟花和夜市，还有家家户户都会点起的年灯，跨年时分的钟声，以及游船会……一一列举的话，不知道要费多少口水，反正我不会参加，就先略过吧。

在浓郁的节日气氛中，我去拜访了拉贝尔先生。

「您是说，需要皮革作坊、木工和冶炼厂吗？」

「没错，堂堂鲁德里克会长，应该可以联络到吧？」

「请别取笑在下了……您特意来此委托，在下定会竭力找来最优秀的工匠。」

「哦，非常感谢，拜托你了。」

「只是，恕我冒昧，您要他们做什么？」

对于拉贝尔的问题，我用温暖的笑容回应。

「暂时保密。」

他们什么事都瞒着我，那我也要卖点关子，这叫礼尚往来。

好，回去就准备设计图，庆典结束再去工房实地考察一下吧……

临走之前，拉贝尔先生邀请我们参加商会的聚餐，我当然拒绝了。

我们把晚餐端到了三楼的露天阳台，点起了年灯。

维恩城整体呈扁圆锥形，以领主城堡为顶点，海拔渐低，只是坡度很缓，平时走路感觉不出来，但是在接近中心的上城区，从阳台向外望去，就能将下城区的景象一览无余。

今夜的维恩，遍地都是金色与红色的灯光，仿佛地上的星空，却不像星光那样冷色调，而是充满喜庆意味，让人心生暖意。远处河畔的灯光连成了光带，那是沿河市场街，夜市的中心。

节日气氛中和了春夜的寒冷，佳肴似乎也比平常更加诱人。

「感觉比烛光晚餐还浪漫呢。」

「因为这是属于大家的灯光啊，小罗兰。」

埃莱希娅喝着晚熟的橘子酒，面带红晕地说道。

是吗，大家的灯光……因为知道每一盏灯都是一户人家，一个同样在欢庆新年的家庭，因为知晓世间还有那么多幸福，那么多团圆，所以心中充满希望，相信明年会变得更美好。

薇欧拉姊姊正在现场制作水果拼盘，时不时用念力塞给我一片。

而莉波在我的头顶呼呼大睡，偶尔翻个身，被发丝缠住脚踝。

「真是和平啊……」

对现在的我而言，这份安宁就是人生的意义。

为了邂逅，为了重逢，为了与更多重要之人共享这份安宁，则是我前行的理由。

咚，酒杯见底，埃蕾靠在了我的右肩上。

「小罗兰……我啊，真～的很喜欢世间的人们。」

她似乎有些醉了，明明度数不高……是很少喝酒的缘故吗？又或者，是因为酒量差，平时才不喝酒的呢？先不追究因果关系，这家伙迷迷糊糊的，还在嘀咕着什么呢。

我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但是，你要更特别，更特别……因为我是妈妈啊。我深爱着你，愿意只为你而存在，但是，我现在还是没法放下人们……就像小冬娜那时一样，我仍然会犹豫，没法狠下心来舍弃。」

「所以，我想听听小罗兰的意见，由小罗兰来决定。」

「我想再次拿起剑……守护人们，守护我爱的你。」

「我想永远放下剑，只陪在你身边……」

——小罗兰希望我怎么做呢？

我托住埃蕾的脸颊，把她缓缓放下，侧躺在我的大腿上。

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单纯在说醉话。

也不知道她迷糊成这样，能不能听清楚。

但是，我会不带一丝醉意地、认真回答。

「要舍弃所爱之物，肯定是件痛苦的事。」

「就像埃蕾珍视着我一样，我也不想让埃蕾痛苦。」

「所以，什么都不要舍弃，去守护所有值得爱的事物吧。」

——而我，会守护你，埃蕾。

字句出口，腿上的重量似乎沉了几分。

与此同时，耀眼的花朵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我感到一丝怀念，而薇欧拉大概很久没看过真正的烟花了，指着那边兴奋地喊道。

「罗兰，开始放烟花了！啊……」

我在唇前竖起食指，薇欧拉连忙捂住嘴巴。

埃蕾在我腿上睡着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价值十亿塞恩的招牌膝枕嘛。我抚摸着她的红发，烟花的光芒落在她的脸颊上，忽明忽暗，嘈杂声吵得她皱起眉头，呜呜低吟。

这么幼稚，这么脆弱，却说要守护世人。

「真是个难懂的家伙。」

我向薇欧拉伸出左手，把静电——我是说暖意——分给她。

「一起等年钟倒数吧，薇欧拉姊姊。」

「好啊，罗兰。」

——三，二，一，新年快乐。

响彻云霄的烟花与钟声，也盖不过耳畔的祝福。

「「新的一年，请多关照。」」

离别总是猝不及防，爱姬让我切身体会到了这点。

所以，我要更加珍惜身边的人，每时每刻。

欢声有尽，年钟敲罢，灯火接连熄灭，烟花逐渐稀疏。

异世界人终究不像现代地球人那么擅长熬夜，虽然还有小半片亮光，但是大多数人家都败给了瞌睡虫，世界重新变得冷清。早在那之前就沉入梦乡的埃蕾和莉波，被安放到了各自的床上——莉波的床就是我的枕头——而我简单地沐浴过后，并未急着入睡，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咔嗒，我推开窗户，随后吹响了玉哨。

虽然哨身有按孔，但是我没学过吹奏乐器，所以只能当口哨吹。

还好那只小信使并没有因此嫌弃我，从窗缝中飞了进来。

「好快……比真正的彗星还快吧？」

我才刚吹一口气，它就出现了……声音都来不及传过去吧？

这只长着漂亮羽冠的鸟儿似乎能听懂我的话，骄傲地「啾」了一声。

我摸了摸它胸口的羽毛，和普通的鸟一样，软乎乎的。

「叽～」

「又见面了，彗星，你愿意帮我送信吗？」

彗星敲了敲嘴壳，以示肯定。

据说它不仅能像信鸽那样在脚上绑纸条，还可以像《哈利・波特》中的猫头鹰那样，衔着大信封飞行——别说信封了，它甚至能把我叼起来，简直就是鸟中大力士。

「不过，我还没写完，可以在这里等一会儿吗？」

「叽？」

当然不会让它干等，我拿出了一把小鱼干，彗星立刻上钩了。

维恩最不缺的就是鱼，不合口味的话，这边还有饼干和果粒，请不要客气……听着彗星啄食饲料的簌簌响声，我关上窗，用魔法点亮风灯，把信纸摊在桌面上，拿起羽毛笔。

但是，想写的东西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嗯……先从『那个』开始吧。」

墨水倒映着新月，染上了一抹银色。

我蘸取瓶中的月光，写下夜空般深邃的思念。

「致我亲爱的……」

笔尖勾勒出她的名字，为万千心绪赋予形状。

愿思念随着彗星，寄往月色的彼方。

〖龙魔女〗：埃莱希娅・利歇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