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兽之所望
幕间 兽之所望
新历285年末,芽月之初。
传说由眠龙的左翼支撑起的、【万兽巢】的顶峰——巢峰。
这是必须在岩窟中艰难攀爬才能抵达的偏僻地方,积雪终年不化,夜风尤其寒冷。
因此,就连最耐寒的白熊裔也鲜少涉足此地,而利佩西斯身为巨蜥裔,却非常喜欢这里。
虽然要披上厚厚的大衣,并用『血术』强化身体,甚至仍然不够,还得生起营火,炖一大壶热汤来暖身——当然,低温与稀薄的空气,火妖精避之不及,为了点着火焰,利佩西斯自己建了一个防风灶。某种意义上算是自讨苦吃,但是他坚持了近三百年……
从大战之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巢峰的夜空能清楚地看到满天星辰,利佩西斯习惯坐在火旁仰望星空与月亮。这不是为了陶冶情操,事实上,他在【 万兽 Beastkin 】当中是出了名的 武斗派 ( 肌肉脑 ) ,也自认为是个粗人。
只是,这样看着天空,心情就能平静下来,比冬眠更加宁静。
如果要追溯源头,大概是某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占星师吧。
她是【 凡人 ( Mortal ) 】,却有着【 精灵 ( Elf ) 】般的神秘感,又没有那些长耳朵家伙的傲慢。
利佩西斯觉得她是个不错的人,如果在别的场合见面,或许还能交个朋友。
但是,在战场见面,就只能厮杀了。
利佩西斯唯一一次中计、战败被俘,正是在她的手上。
她似乎拿自己换回了【 凡人 Mortal 】那边的重要人物……自己拖了同胞的后腿,利佩西斯对此感到惭愧,但败在她的手上并不耻辱——他心服口服。毕竟【 万兽 Beastkin 】依仗蛮力,【 凡人 Mortal 】仰赖谋略,战争正是以各自的强项相碰撞,并攻击对方的弱点,不存在什么卑鄙之说。
那个女人还与他闲聊过,但是当时的状况是利佩西斯被五花大绑、扔在营帐里当摆饰……所以,她也许只是自言自语而已。回想起来,她说了不少荒唐的话,什么月亮并不发光,星星其实是遥远的太阳……利佩西斯再怎么没文化,也不可能相信这种胡说八道。
女人还说,月亮有朝一日会招来灾祸,这倒不知是真是假。
这些话荒唐归荒唐,但是也让利佩西斯对星辰产生了兴趣……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战胜了自己,毕竟【 万兽 Beastkin 】崇尚武力,对于打败了自己的人,向来敬重三分。
如今,她身处何方呢……
不,那还是大战时期的事情了,过了快三百年,她一介【 凡人 Mortal 】,估计早已化成灰了吧。
利佩西斯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该说是遗憾吗,还是……
「和平……也挺不错的呢……」
他闭上被鳞片覆盖的眼睑,吐出一声轻吟,呼吸结成冰屑,随风散去。
如果晚辈们听见这句话,一定会惊掉尾巴吧。但是利佩西斯根本不是他们认为的那样,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狩猎是为了果腹,战争是为了存续,他讨厌争斗,只能接受必要的流血。
现在不需要战争,同胞们也能安居乐业,利佩西斯对此非常欣慰。一开始他还担心温水般的环境会泡软爪牙,但是近来不少有才华的晚辈开始展露锋芒,让他彻底放下了心。
巨蜥裔的寿命本在二百五十年左右,他却多活了近百年。
虽然常被人说老当益壮,但是这些年也感到期限将至。
再过不久,能战胜自己,接替「兽侍」之位的晚辈,就会出现了吧……
「大、大爷!」
因为利佩西斯的高龄与实力,鳞族的族人都恭敬地叫他「大爷」。
背后传来的声音属于他熟悉的晚辈,他最看好的继任者——湾鳄裔的纳蒂索斯。
年轻人耐不住这寒冷,声音都打着颤,利佩西斯不禁莞尔。
他慢悠悠地回过头,看着这位冻得发抖的晚辈。
利佩西斯全身大部分都被深青色的鳞片覆盖,颚吻也与蜥蜴相近。
而纳蒂索斯更偏向人形,只有手脚与关节处、以及更加突出的眉骨上长有鳞片。
利佩西斯年轻的时候也和他差不多,现在的模样是过度使用『兽化』留下来的小小后遗症,别的同胞都没有机会用那么多次『血术』,因此没人像他这样变化明显。
说到底,还是活太久了。他在心里笑道。
「嚯嚯,难得看你来这里啊,小子。瞧你冻成什么样了,过来坐这边,先喝口汤吧。」
利佩西斯用尾巴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大石块,那里已经被火烤得暖了一些。
但是,纳蒂索斯全身颤抖着用力摇头,动起僵硬的舌头。
「大爷!龙巫、龙巫说,预见了咱们的『大灾』啊!」
过了好一会儿,利佩西斯才理解了他的话语,瞳孔猛地收缩,肉汤洒落,瞬间结冰。
「……我们的『大灾』,是什么?」
利佩西斯以战士的意志力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问道。
纳蒂索斯被他的眼神震慑,像在训练时一样立正身体,战战兢兢地回答。
「是【 凡人 Mortal 】……」
又要开始了吗,种族战争……?!
在利佩西斯愕然张口之前,湾鳄裔青年又补充了一句。
「【 凡人 Mortal 】里头的一个人,就一个人。」
——刚出生不久,或者,即将诞生。
比预期更加震撼的内容,让利佩西斯有些晕眩,一个趔趄,踢倒了他的石灶。
火焰熄灭,只剩灰烟升起。
是不是看错了——利佩西斯没有这样问。因为他知道,现任龙巫、雪兔裔的希洛妮雅,是有史以来最年幼也最有才华的「兔姬」,而眠龙的眼睛——「龙镜」,没有看错的可能。
这位久经岁月的战士沉默了片刻,随即长尾一扫,将灶火石堆彻底打散。
利佩西斯头也不回地冲进洞窟,还在哆嗦的纳蒂索斯连忙跟上。
他们身后的天幕中,钴蓝色光辉拖着纤长的尾迹,坠落而下。
「我反对,这是违反『和约』的行为。鳞之侍,你想挑起新的大战吗?」
猎隼裔的芙蕾翠卡坐在石桌旁,用羽翼遮着下半边脸,与她那双钩爪同样锐利的目光直刺利佩西斯。气场不错,但是对经历过战争的他而言,根本无法在心中激起一丝波澜。
「四方会议」,由一位公主与三位兽侍各据一方,商讨国事的重要会议。
在大战后的数百年间,会议仅进行过寥寥六次,而这是第七次,「鳞之侍」利佩西斯站在桌前,纳蒂索斯作为随从在侧旁听,「羽之侍」芙蕾翠卡带着她的同卵妹妹,「绒之侍」的座位却是空的,空座位的原主——豹猫裔的涅菲莉奥,竟然坐在公主的位子上,而公主本人……
小小的「龙巫」希洛妮雅,被她抱在大腿上。
利佩西斯忍住脾气,冷静地回答。
「要杀的只有那一个人,并不至于挑起种族之争。」
「杀的只有一个人?这不是数量的问题,【 万兽 Beastkin 】谋杀【 凡人 Mortal 】,你考虑过后果吗?你想杀死的是我们遵守至今的『和约』!」
「私下冲突致死的话,就不算种族本身违约,只要让这次除患看起来像那样就好了。」
「真令人吃惊,鳞之侍,原来以你的脑子也能说出这样的狡辩。但是,这可不是凭一张嘴就能糊弄过去的事,先不说你想跟【 凡人 Mortal 】玩脑筋,【 精灵 ( Elf ) 】更不是傻子!」
芙蕾翠卡摇着头,坚决反对利佩西斯的意见。
「我建议与对方交好,只要不去招惹他,甚至建立友好关系,就能相安无事。」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寄希望于他人的善心或怜悯,根本无法保证。那个人未来会得到毁灭我们全族的力量,不趁他年幼无力的时候解决掉,难道要我们向他跪伏为奴?」
「一厢情愿?分明是常理,倘若无冤无仇,对方为何要动武?哪怕真要为奴,考虑到对方的寿命,至多也就忍耐百年,何况我说的交好,自然是平等的友谊,或是某种……亲密关系。」
利佩西斯声音冰冷,而芙蕾翠卡不紧不慢地回应,目光瞥向涅菲莉奥……怀中的希洛妮雅。
察觉到她的话中深意,利佩西斯反感地伸直长尾。
而一直沉迷于给公主摸头的猫女竖起猫耳,瞪了芙蕾翠卡一眼。
「想都别想,你这笨鸟。」
「……那么,绒之侍有何高见?」
「老夫也想听听,有什么好主意吗?」
虽然利佩西斯不赞同芙蕾翠卡的提议,但是对于这位脑子里面只有公主,甚至扮起了侍女的家伙,他也没什么好感。顶着两位「兽侍」的威压,涅菲莉奥却泰然自若。
她抚摸着那双纯白的兔耳,悠然说道。
「我和公主立场相同哟~也就是中立,毕竟我们只知道未来有变成这样的可能性,并不清楚规避的方法,想想『三巫寓言』吧,牵扯到全族的存亡,可没多少试错的余地哦?」
说起来煞有介事,但是她那态度完全不像对待「全族存亡」的样子。
而让两人最不快的是,她的话没错。
凡是【 万兽 Beastkin 】,都知道「三巫寓言」。
预见了厄运的龙巫用尽各种手段规避,而正是其规避的手段让厄运成了真。
预见了好事的龙巫得意忘形,却让好事泡了汤。
预见了坏事的龙巫没有特别做什么,结果坏事也没发生。
龙之所见,乃是「可能发生的未来」,亦即可以改变之事。
但是如何改变,他们无从得知。
道理虽懂……
「无论如何,这次预见揭示了这样一个存在,他未来会拥有可怕的力量,还有屠杀我族的可能性,只要抹杀掉他,将『大灾』扼杀在摇篮之中,就能保证灭亡的未来不会发生。」
利佩西斯决定坚持己见。
「能杀掉倒是好,就怕你弄巧成拙,反倒让他因此仇恨我族,成为『大灾』降临的导火索。先不说能否顺利刺杀,刺杀之后的审判,还有可能将我族再次拖入战火。」
芙蕾翠卡也丝毫不让步。
涅菲莉奥耸了耸猫肩,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带有稚气但强作严肃的声音响起。
「咳、那个,我认为……」
出乎意料的插话,让两位兽侍同时转向那位年仅三岁的小公主。
希洛妮雅眨巴着那双大大的红眼,怯生生地说道。
「我认为,没必要现在就下定论。」
「怎么说?」
「就像涅拉刚才说的,龙之所见只是可能性,我不确定怎样才能避免那个未来,不知道两位谁的方法是正确的,事关重大,不能轻举妄动,所以只能保持中立。但是,不管是利佩先生坚持的刺杀,还是芙蕾女士提议的交好,都有一个前提……我们必须先找到他。」
希洛妮雅说完,又垂下了眼帘,乖巧安静地坐在涅菲莉奥怀里,就像只兔子布偶一样。
沉默一时笼罩了四方桌。
「我们的公主果然聪明!我也同意,先放下争议,专心找人吧~」
涅菲莉奥率先发言,支持公主的意见。
利佩西斯怀疑她只是在无脑赞同,毕竟这家伙完全就是那种徇私的性格。不过,她们的话也确实有道理,应该说,找到这个人是他们争论如何处理的前提。
「不能直接用『龙镜』洞见一下吗?」
芙蕾翠卡皱起眉,利佩西斯点头附和。
但是,希洛妮雅摇了摇头,柔软的兔耳也随之甩动。
「我试过了,不知道为什么,看不到他的位置。」
「怎么可能,『龙镜』不是能定位某一个体吗,之前的龙巫都做过很多次了!」
「什么意思啊,你以为我们的公主做不到吗?只是这个人的情况特殊而已吧!」
终究还不成熟的芙蕾翠卡沉不住气了,扬起了声音。
希洛妮雅自责地低下头,涅菲莉奥顿时炸毛,对着芙蕾翠卡「唏呀」地威吓。
幼稚,明明是关乎【 万兽 Beastkin 】存亡的会议,与会者却如此幼稚,利佩西斯神色越发严峻。这恐怕都要怪【 万兽 Beastkin 】崇尚力量的选举方式,依靠武斗选出来的「兽侍」,自然难有什么谋略。
也许真的该改变这种传统了——
奇怪,自己居然会有这种想法,还真是老来圆滑了么。利佩西斯在心里嘲笑自己。
「你们两个都冷静。兔之公主啊,请解释一下,为什么『龙镜』会看不到对方的所在?」
「明显是有什么在保护他,像是某种法术……」
「听见没有!才不是我们公主的错呢~」
无视了得意洋洋的涅菲莉奥,希洛妮雅的话让芙蕾翠卡抱起双翼,利佩西斯的瞳孔变细。
沉默片刻后,他第一次坐了下来。
「你是说,足以反制『龙镜』的法术?」
能够「洞见现在,预见未来」的眠龙,居然被法术遮住了双眼?简直闻所未闻。
芙蕾翠卡歪起脖子。
「不可能,这种事就算是【 精灵 Elf 】的始祖也做不到!」
「有可能。」
利佩西斯低声说道,芙蕾翠卡「哈?」地转向他。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没有经历过大战,只在长辈的口口相传中听说过那些存在,在幼时留下了『很可怕,不能惹』的印象,所以你才会那么反对违约。」
闻言,芙蕾翠卡脸色有些不悦,但是没有反驳。
倚老并非利佩西斯的本意,但是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的人确实不知道。
「但是老夫亲眼见过,那些家伙、创世之初的生灵,比你所认为的……可怕得多。」
「你说什……」
「而且,挥剑撕裂空间、张弓贯穿万物……这些可怕的传说,甚至还算好的。」
「哪里好了……」
——因为,还有并未留下任何记录的存在……你觉得为什么没有记录?
利佩西斯说完,身后的纳蒂索斯倒抽一口气,眼前的芙蕾翠卡神情惊疑不定,半张着嘴,没有说出心里的答案——不敢说出,仿佛说出来就会化作真实。
「你、你是说,那样的存在,正在保护他?」
「只是有可能,还不能确定是不是【 精灵 Elf 】呢,说不定【 凡人 Mortal 】掌握了特殊的魔法……」
「【 凡人 Mortal 】怎么可能胜过龙——」
「在预见的景象里,那个【 凡人 Mortal 】甚至杀死了眠龙,事到如今,你还要说这样的话吗?」
芙蕾翠卡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缓了回来,用力一跺脚。
「所以你是在知道那些存在有多危险的情况下,还说要违反『和约』吗?!」
「老夫是说,老夫比你们更了解那些家伙,她们确实很强,但是那些凶恶的能力,并不适合用来保护某人,而且,那些家伙碍于身份,也不会轻易行动,只要不把事情闹大……」
「不把事情闹大?你可是要去对方的地盘杀人!还说不把事情闹大?!」
话题又绕了回来,而对面激动成这样,根本谈不下去。
利佩西斯支着下颚,不发一语地盯着墙上的火炬,脂腥味让他平静了不少。
幼小的兔之公主看了看气愤的左边,又望了望沉默的右边,开口试图调停。
「请、请不要吵架……」
「就是说啊,你们还没有公主懂事,哈!」
「轮不到你这家伙来说!」
芙蕾翠卡把火撒到了涅菲莉奥身上,她的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然而豹猫女又冲她们扮了个鬼脸,这完全是火上浇油,猎隼姊妹两双眼睛一起瞪着那只呆猫。
说实话,会议开到现在,利佩西斯唯一赞同芙蕾翠卡的,就是对这家伙的批评。
希洛妮雅闭上眼睛缩起了身子,拉住耳朵盖在脸颊两侧,看来她也放弃挣扎了。
算了,再这么折腾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是白白浪费时间罢了。
利佩西斯叹了口气。
「就听兔之公主的意见,先找人吧……眠龙的眼睛看不到,只能利用醒着的龙了。」
他拿出一枚红色的勾玉,放在桌上。
「早这样不就好了,真没劲~」
涅菲莉奥也拿出了她的勾玉,像打弹珠一样用手指一弹,和利佩西斯的碰在一起,幸亏他及时挡住,才没让两枚勾玉摔下桌。利佩西斯强压住掀桌的冲动,看向芙蕾翠卡。
「老夫的意见没有改变,但是支持公主并不与此冲突。」
芙蕾翠卡哼了一声,她的妹妹将勾玉推了过来。
虽说对方是自己的姊妹,但是这家伙竟然把「血玉」交给别人保管……
利佩西斯有些喘不过气,现在的【 万兽 Beastkin 】,恐怕真的被和平泡昏了。
「感谢,真的非常感谢各位……那就万事拜托了。」
小小的公主松了一口气,勉强露出笑容……这位年幼的龙巫倒是让人感觉未来可期。
利佩西斯想到这为数不多的欣慰之处,心情缓和了不少。
三枚血色勾玉躺在石桌上,彼此产生感应,亮起红光。
利佩西斯想起,上次这么做还是在大战时期,那时的他,就站在纳蒂索斯的位置。
「血玉」是与「龙镜」同格的法器,单独使用能够提升【 万兽 Beastkin 】的力量,而三枚齐聚之时,能让世界上所有的龙都变成他们的耳目,将它们所见的景象尽数汇聚到「龙镜」之中。
「那么,开始吧。」
三位「兽侍」同时划破指尖,将鲜血滴在血玉之上,又深吸一口气,吟唱出古老的咒语。
「「「『以此共鸣,万兽之血』!」」」
新历291年,霜月。
龙心祭的巨型篝火熊熊燃烧,比武的胜者与败者们带着淤青杯盏相交。
利佩西斯远远望着他们的热闹,那仿佛不知道末日正逐渐逼近的热闹……
「您在这里啊,大爷。」
「现在你是『兽侍』了,纳蒂索斯,这种称呼就免了吧。」
纳蒂索斯端着兽颅酒杯,看起来有些醉了,呛声笑了起来。
「和身份无关吧,这次侥幸赢过了大爷,但是我对您的尊敬,永远不会改变。」
「哈哈,老夫还真是有福气呢。」
利佩西斯摇头摆尾,叹了口气。
「下个月的『四方会议』,老夫不打算旁听。全都靠你了,鳞之侍啊。」
「明白了,您好好休息吧,我和大爷是同一边的,您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不,你才刚上任,别起争执,顺着那些家伙就好,当务之急是找出『大灾』。」
听了利佩西斯的话,纳蒂索斯一脸不解。
「可是大爷,您不是一直坚持……」
「老夫现在也坚持。」
利佩西斯黄绿色的眼睛闪着冷光,纳蒂索斯怔了一下。
「就因为老夫主张过激,所以公主不会在老夫面前透露更多消息了……」
五年多了,不可能毫无音讯,只可能是特意对利佩西斯隐瞒了情报。
湾鳄裔青年愤而摔杯,一拳打在石壁上,一支钟乳石被震落下来,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什么……她怎么敢!」
「她这么做很明智,因为老夫太极端了,老夫心里也清楚。」
「大爷,您对她评价太高了,要我说,她也和羽族那娘们一样,被吓破了胆吧?」纳蒂索斯愤懑不平地从牙缝中挤出话语,「现在有不少人在怀疑,她说的『大灾』根本是骗人!」
利佩西斯皱起眉头,「怎么能这么说?」
「您想啊,她说什么【 凡人 Mortal 】能轻易杀死眠龙,可眠龙正是我们【万兽巢】本身啊,怎么可能复活?!哪怕真的复活了,区区【 凡人 Mortal 】怎么可能与创世之初的生灵抗衡,传说中,那些长耳朵的始祖联手都无法杀死它呢!那只兔子呀,说不定只是想引人注意……」
「纳蒂索斯。」
年迈的巨蜥裔战士沉声打断了他的话。纳蒂索斯顿时住了口,低头道歉。
「抱歉,大爷……」
「你应该道歉的对象不是老夫,是那位『兔姬』。听好了,纳蒂索斯,你可以不相信同胞,不相信其他『兽侍』,甚至不相信老夫,但是绝对不能怀疑『龙巫』。」
绝对不能——利佩西斯严厉地重复强调。
「我明白了……」
「你现在是『兽侍』了,行为要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听到这种谣言,你应该制止,而不是任他们胡说,甚至一起编造!
「是,大爷……」
纳蒂索斯低头不起,利佩西斯责备完,又叹了口气,露出苦笑。
「老夫从小看着你长大,非常了解你。你的脑袋比老夫灵光,如今力量也比老夫更强了,把这份责任交给你,老夫很放心,希望你也能让老夫放心。」
「大爷……」
利佩西斯笑着拍了拍自己继承者的肩膀,纳蒂索斯却就这么半跪下去。
「大爷,您刚才说我成了『兽侍』,对您的称呼得换。说实话,我的确想换个称呼叫您。」
「哦?当然可以啊,那你想叫老夫什么?」
「我想……我想称呼您为……『老爹』。」
纳蒂索斯半跪着,双眼仰望利佩西斯。
「鳞族不认亲子,但是您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与训练……在我心中,您就像父亲一样。」
利佩西斯少有地愣住了,片刻后,他大笑出声,双手扶起纳蒂索斯。
「哈哈哈,好啊!尽管叫吧,没想到老夫在快入土的年纪,得了个这么能干的孩子!」
「老爹……!」
「好,很好,我们俩去喝一杯吧!」
利佩西斯和纳蒂索斯勾肩搭背,一起笑着走向大篝火。
「我的孩子啊,你要记住,想办法从那位公主口中套出情报,拜托了。」
「没问题,老爹,我不会辜负你的期待,毕竟,我可是你的儿子啊!」
新历292年,雪月。
利佩西斯坐在炉火边喝着酒,门口的骨铃突然被敲响。不用看他都知道是谁。
「会议结束了吗,我的孩子啊。」
「是啊,老爹。」
「很好很好,快来坐下,火边坐着更舒服。」
纳蒂索斯哈哈笑着,坐在了利佩西斯旁边。
「怎么样?公主有说什么重要的情报吗?」
「嗯……」
「好啊,她说了什么?」
利佩西斯拍着纳蒂索斯的背,催促他说话。纳蒂索斯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龙群的繁殖期快到了,所以要暂时停止使用『血玉』。」
「唉,净会误事,就算不去干扰,繁殖期的龙也会侵占【 凡人 Mortal 】城市的啊……」
「不,主要是……公主她看不得……那种场面……」
纳蒂索斯露出尴尬的表情,欲言又止。
利佩西斯这才领会到他的意思,不由得笑出了声。
「小孩子嘛……」
「她还说,已经大致确认了范围,暂时不能精准定位,但是『大灾』就在那片区域内。」
「什么?!」
利佩西斯猛地起身,按住纳蒂索斯的肩膀。
「在哪里?!」
他没有忍住,大声喊了出来,随后咳嗽了一声,拿出地图和兽血,递给纳蒂索斯。
「快,在这里画出『大灾』所在地的范围。」
「嗯……」
纳蒂索斯犹豫着,用爪尖蘸起兽血,在地图中央画了个圈。
「就在塞宴王国的维恩城附近,约上千万亩的区域,等繁殖期过去还能再缩小范围……」
「很好,已经足够精确了。」
利佩西斯仔细看了看地图,像藏宝贝一样把它收了起来。
「会议上说,大概在今年获月,就能派使者去寻找对方……老爹,你想干什么?」
说话期间,他默默背上早就准备好的轻装行囊,以及封印在匣中的魔剑。
见状,纳蒂索斯一脸惊愕地站了起来。
「不用派遣使者,也不用等到获月……老夫会去解决掉。」
「老爹!」
「怎么,你在会议上被说服了,也要劝老夫保持中立吗?」
纳蒂索斯用力摇头。
「我支持断绝后患,但是,怎么能是您亲自去……?」
「说什么呢?你才是鳞之侍啊,我的孩子,而老夫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当然可以去。」
「请不要开玩笑!」
「不是在开玩笑……只有老夫自己去才能放心。」
纳蒂索斯挡在他的面前,寸步不让。
「老爹,这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如果老夫去都算冒险,就没有别人能做了,我的孩子。当年经历过大战的人都已经逝去,只留下兽祠中的遗骨,作为如今唯一真正与其他种族厮杀过的人,由老夫动手是最保险的。」
「……」
纳蒂索斯低下了头,无法反驳,但是仍不肯退让半步。
利佩西斯笑着,右手按在纳蒂索斯的肩膀上。
「放心吧,孩子。老夫不是去赴死,等老夫回来,再一起喝酒吧。」
「那我也一起去!」
「不行,你现在可是『兽侍』,一举一动都事关重大……这是为了【 万兽 Beastkin 】,为了我等的血脉,也是为了你,我的孩子。」
「老爹……」
纳蒂索斯紧紧地咬住牙关,眼泪滴落下来……最终,侧身让路。
「我还有一个问题,老爹……上次武斗会,和我对战的时候,您真的有尽全力吗?」
利佩西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或者说这就是回答——从他身边走过。
「等一下!」
才迈出两步,纳蒂索斯又抓住了他的手。利佩西斯无奈地回过头,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位小小战士,明明已经精疲力尽,还央求利佩西斯继续训练一样。
「真的、非得现在就走吗……?」
对此,利佩西斯呵呵一笑。
「早去早回嘛。」
纳蒂索斯含着泪光咳笑出声,慢慢松开了他的手腕。
利佩西斯点了点头,从洞窟石壁上凿出来的窗口翻身而出。
身后传来纳蒂索斯的叫喊声,但是听不清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直接从陡崖滑下去,的确是个捷径,但是如果没点身手,就与自杀无异。性急成这样,倒真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利佩西斯时隔数百年,再一次热血沸腾。
于是,【 万兽 ( Beastkin ) 】最强悍也最年迈的战士,踏上了最后的征途。
〖兽侍〗:万兽的三位最强者,血玉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