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杀与被杀

「入侵者？」

突发情况让我有些茫然，下意识重复确认。

而爱姬神情严肃地看着宅邸的方向，点了点头。

「会不会只是路过？有爱姬的结界，他们应该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吧？」

对于我满怀希望的提问，爱姬静静摇头。

我叹了口气，她应该用『探知』了解过对方的情况，确定了他们不单单是过路者吧。

「是『血玉』。」

「血玉？那是什么？」

根据爱姬的解释，「血玉」是【 万兽 ( Beastkin ) 】的「三圣器」之一。

利用其中蕴含的血脉之力，能连接全体龙类的意志，把它们都变成自己的探子。

虽然很想知道剩下两个圣器是什么，但是现在不是听设定的时间。

因为爱姬的结界让他们不能用魔法定位，就让龙群进行地毯式搜索，目的不是「看见」，而是「弄清哪里看不见」……知道「正难则反」，还挺聪明的嘛。但是，费这么大劲也要把人找出来，至于吗？到底多大仇多大怨啊，难道我屠杀了他们的族人吗，明明见都没见过呢。

「我到底怎么招惹他们了？」

「罗兰不用在意，只是误会。」

好好好，是误会……爱姬仍然坚持这个说法，只能顺从了。

就算真的是误会，到底是误会了什么啊，难道是同名同姓的人做了什么吗？

而且，为什么要我们被误会的这边忍耐啊，是擅自误会的家伙不好吧？

给我们家人添了这么多麻烦，我迟早要跟他们算账。

「现在怎么办，他们不会已经在宅邸里了吧？薇欧拉姊姊她……」

如果破坏了我们的家、伤害了我们的家人，不管是误会还是什么，都要付出代价。

我正暗下决心之时，爱姬却说出了难以忽视的名号。

「不用担心，他们无法踏入妖灵宅邸。」

「妖灵宅邸……我们家原来有这么惊悚的名字吗？！」

「……嗯。」

这么久没提起，我都忘记了，薇欧拉姊姊是妖魔啊。

光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气场就能让普通人昏倒……

不论如何，至少她不会有危险，那我就放心了。

「来者不善，避之为上。」

爱姬突然念起了谚语。早就听说【 精灵 ( Elf ) 】都喜欢拿这种话摆架子，但是我家老师讲话一直都挺通俗易懂的，现在看来偶尔还是会说两句的呢。

「爱姬想要我躲起来吗？」

「这样更安全，交给我解决就好。」

「唔……不要。」

被我拒绝的爱姬显得有些意外，我解释道。

「既然误会和我有关，那我当然也要露面。想解除误会的话，就该有相应的态度吧？」

「……原来如此。那就一起去吧。」

「谢谢啦，爱姬。」

「不必道谢，这是早就说好的事。上来吧。」

上哪去？我正感到疑惑时，爱姬横过魔杖，坐了上去，还空出了我的位置。

……还记得啊，我昨晚的突发奇想。

动物们望着我们从林间飘过，却因爱姬而退避。

从她身上传来的寒意，让我手臂上的细小汗毛都唰唰竖起。

我倒不觉得害怕，毕竟是爱姬嘛，但是本能不顾感性，擅自警惕起来。

……也可能只是被硌得难受了，嗯。

离开了阴凉的森林，进入温暖的阳光之中。

春风拂过平原，野草相互摩挲，发出悦耳的声音。

我们的宅邸坐落在林荫与草原交界之处，看上去别有韵味。

真是和平的景象，完全不像有什么入侵者……

「『禁制』。」

忽然，爱姬轻声咏唱。

话音还未落下，刀剑交击的尖锐蜂鸣便已响起。

声源离我们只有数步之遥，几乎刺伤耳膜的爆响让我本能地捂耳闭眼。

「『肃静』。」

爱姬又补了一句咏唱，噪音顿时消失。

紧接着，一道浑厚又带有嘶嘶杂音的话音响起。

「看来，偷袭也瞒不过【 精灵 ( Elf ) 】的耳朵啊。」

「在『领域』之内，没有秘密。」

我听到对话声，睁开眼睛，与一双爬行动物的竖瞳对上了视线。

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位【 万兽 Beastkin 】，那与【 凡人 ( Mortal ) 】差异极大的外形，让我深刻认识到何为「异种族」。简单来说，那就是一只巨大的蜥蜴，却像人类一样两足站立。他的身高将近三公尺，四肢长而粗壮，远比爬行动物发达，还拖着一条与身体几乎等长的巨尾。

「这体型比康纳斯博士还夸张啊……」

看着这位异族来客，我不由得喃喃道。

那身深青色鳞片如同山岩般粗糙而峥嵘，还穿着兽骨与硬革的铠甲，身披斗篷，背负剑匣，光是露在外面的剑柄就有我的手臂那么长，估计出鞘之后比我整个人还大……

别说拿着挥砍，直接扔过来就能砸掉半条命，用来当钝器都没问题。

毫无疑问，他身经百战，手染无数生灵的鲜血。

那股血腥的气息，让人非常不舒服……而且，他的杀意，正全无掩饰地指向我。

意外，这是我现在的心情。

不是因为对方如此凶恶，而是因为我现在的想法。

——对敌意，回以敌意。

有个声音在如此躁动，是我的内心吗？我在想着这样的事？

莫名其妙想要对别人动手，这种行为谁都不能接受，我也一样。

但是，这股突如其来的狂躁感，不像是我该有的情绪。

「下来吧，罗兰。」

「……嗯。」

我们这才从魔杖回到地面，爱姬将魔杖往地上一顿，『魔力震荡』随之迸出，将挥着利爪冲上前来的蜥蜴人击退。我下意识抬起手，想要释放『魔力投射』，手腕却被爱姬握住了。

「罗兰。」

「啊……」

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让我顿时冷静下来。

我在干什么呢？我从没有对别人用过魔法，更别说攻击魔法了。

而且，我是来说服对方的，连话都不说就开打的话，不是显得我很没脑子吗？

毕竟正如爱姬所说，这只是「误会」。

没错，我什么都没做，他们肯定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这份敌意……确实很让人不快，不过应该也只是暂时的吧。

被二度击退的蜥蜴人终于不再扑上前来，而是站在三公尺外，围着我们踱起步子。

「停止你们的攻击行为，否则我将采取对应措施。」

爱姬声音平静，散发的危险气息却比那位升级版康纳斯更加刺骨。

被这份气势震慑，蜥蜴人停下了脚步……等一下，爱姬说的是「你们」？

我才注意到身后还有两位同样长着鳞片的人，只是比我们面前的这位矮了半公尺，身形和脸型都没那么像蜥蜴。看来背后那两个是跟班，我们面前这位举止老练的蜥蜴人则是领队……

而领队的老蜥蜴人露出利齿，像是在笑，又像在威胁。

「没想到，一直以来妨碍我们的居然真的是【 精灵 ( Elf ) 】，而且是最让人意外的一位……」

「『兽侍』为什么会在这里？」

所谓的兽侍，大概是【 万兽 ( Beastkin ) 】里面地位较高或力量更强的人吧。

鉴于他们追求「实力至上」，二者也许可以划等号。

但是，他说爱姬「让人意外」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认识她……

「哈哈哈，后生可畏，老夫已经不是『兽侍』了，只是一个老得快死的……对了，『暴徒』，这个称呼应该更好……毕竟，老夫是来杀掉你背后那个 凡人 ( ) 的。」

他说着，露出獠牙，长有钩爪的手指直指向我。

迎面而来的杀意让我不由得后退一步，爱姬则站到了我身前。

——欲杀我者，我必杀之。

全身的血液泛起热意，怎么回事，有点无法冷静思考……

「容我提醒，『和约』不是舍弃身份就能绕过的。」

「哈哈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消息不太灵通啊，老夫早就是【 万兽 Beastkin 】的通缉犯了，不是暴徒是什么？既然是暴徒……自然也不会在乎那一纸和约。」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的觉悟。」

爱姬似乎明白了什么般，叹了口气。

魔杖上的蓝色晶石泛起亮光，那是魔力注入其中的反应。

就好像薇欧拉姊姊在旁边一样，气温骤然下降。

而爱姬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然冰冷彻骨。

「我曾听说【 万兽 Beastkin 】从不伤害孩子。」

「的确，幼崽应得到保护……但是，情况特殊。请你让开，我们要找的只有他一个人。」

「不。」

嗯，非常有爱姬风格的断然拒绝呢。

升级版康纳斯似乎有些着急，尾巴在草地上一拍。

「为什么你要庇护他，【 精灵 ( Elf ) 】不是号称中立吗？」

「你的意思是，放任你袭击罗兰，是『中立』？」

爱姬头一回表现出了「轻蔑」。虽然他的发言确实有点反智，但是也不用那么……

噗，憋笑好难……什么，我的反应比爱姬还过分？抱、抱歉，噗。

「无理取闹就到此为止，现在，离开这里。」

「哈哈，哈哈哈哈！无理取闹？离开？还真是傲慢，果然，你也是名副其实的【 精灵 Elf 】啊……但是很遗憾，他必须死。」

「……你如果足够明智，就知道不该与我为敌。」

「老夫如果足够明智，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吧，至于与你为敌的下场，老夫并不在乎，只要能把你背后的小鬼干掉……」

爱姬摇了摇头，轻声而坚决地说道。

「就凭你们，无法做到。」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蜥蜴人压低身子，握住了背上巨剑的剑柄，目露凶光，上前一步。

他的两位手下也弓起身子，而爱姬举起魔杖，寒意恣散。

战斗，一触即发——

「等等，等一下，你们在干什么啊？」

但是，一道真心认为这状况很荒唐的声音响起，扰乱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爱姬歪起脑袋，握着魔杖的手微微垂落。

蜥蜴人也皱起眉——他居然能皱眉，真令人惊讶——显得有些诧异。

至于说这话的人，当然是我。

「都冷静一点，干嘛一见面就要死要活？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架呢？」

我本来只是露个面表示一下沟通的态度，但是两人毁灭性的沟通能力实在是耳不忍闻。

爱姬本就话少而且过分精简，这只蜥蜴人又满口杀伐，你来我往之间，别说解除误会，大有越吵越凶，甚至拼个死活之势。实在看不下去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总之，先来我们家坐一坐吧？」

「……？」

「薇欧拉姊姊应该做好早餐在等我们了，而且大概率又做多了，正好能招待各位喔。」

这个时间，送货马车应该已经来过了。

拉贝尔先生赶赴甘德之后，委托了另一位值得信赖的人来送货。

虽然那位先生也挺和善，但是没有蓬松的胡子，实在是可惜……

啊，跑题的老毛病又犯了。

反正要谈，站着谈不如坐着谈，坐都坐了，不妨一起喝杯茶吃顿饭。

只要尝过了薇欧拉姊姊的手艺，有什么误会自然也解除了嘛……明明是很好的主意，但是不知为何，在场无人赞同。爱姬保持沉默，两个跟班面面相觑，又一同看向他们的领队。

而蜥蜴人领队半张着嘴盯着我，半天才憋出一个字，或者说一个音。

「……哈？」

好吧，其实是我饿了……能先吃完早餐再说吗？

「唉……」

我发出叹气声，掩盖肚子的低鸣。

那位讨厌的蜥蜴人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踏入『魔境』！」，拒绝进入我们家，我先去填饱肚子的奢望就此破灭。咕唔唔……说谁家是魔境呢，没礼貌！

算了，耐下心来，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是罗兰，母亲名叫埃蕾……埃莱希娅，她现在出远门了，所以由我代为问好。」

「……巨蜥裔，利佩西斯。」

看吧，只要礼貌地打招呼，对方也会回应的，毕竟大家都是文明种族，又不是哥布林。

「这边的两位呢？」

我转头看向后面那两个年轻的 兽人 ，期待他们也能自报姓名。

可他们只是盯着我，一语不发。

「唔……」

「……他们说不了话。」

利佩西斯似乎忍不住了，替他们解释道。

「原来如此，是我失礼了，抱歉。」

我向他们微微低头道歉。

那两人看起来有点困惑，犹豫着摇了摇头，大概是在说「没关系」吧。

——反正，将死之人，无需留名，现在就……

我赶走这些胡思乱想，回头看向自称利佩西斯的巨蜥兽人。

「那么，利佩西斯先生，你们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当然是来除掉你的。」

「你做不到。」

利佩西斯毫不犹豫、毫不掩饰地回答，态度爽快，内容也有着十足的冲击性。

爱姬也简短而强硬地回应了一句。有她这话真是令人安心，我对此感激不尽，但是请不要挑衅对方了，「线越缠越乱，水越搅越浑」，知道吗？说实话，我不觉得这只蜥蜴人能打赢爱姬，虽然他看起来很强，但是我家的老师也不是吃素的！

咦，好像就是吃素的……

回归正题，我是抢他们圣器了还是杀他们族人了，以至于被盯上性命？对方的动机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连我都不由得在一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然后感到好笑地摊了摊手。

「不不不，我是说在那之前，你们为什么要敌视我？」

「那是因为……」

「只是有一点误会，仅此而已。」

利佩西斯正要回答，却被爱姬打断了。

他先是和我一样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瞳孔一缩，眯起眼睛。

「你知道……原来你知道？」

「既然你不代表【 万兽 Beastkin 】，我本不打算浪费时间，但是罗兰想要沟通，所以……」

「你明明知道，却还保护他？老夫有理由认为你是想借……」

「要么谈判，要么离开。」

从中途开始，爱姬的态度是不是就过于强硬了……？

虽然对方一口一个要杀了我，让我听着也挺不爽的，要不是指望爱姬说的「解除误会」，我真想直接对他使用『魔力爆发』……忍耐一下，我不是暴力狂，能动嘴就不动手。

我不是给他面子，是为了自己今后能摆脱结界自由生活，嗯。

「……哈哈，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会如此失态。好吧，就听听你所谓的谈判。」

「你们所以为的事不会发生，就这么简单。所以离开这里，把这句话告诉那位『龙巫』。」

「你凭什么这么说？」

这两个人……完全不打算让我插话啊。他们两边似乎都知道某些事，并以此为前提进行对话，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恶，满嘴谜语的家伙最讨厌了。

偏偏爱姬就是其中一员，唯独对她讨厌不起来……

我正鼓起脸颊时，爱姬的小手放到了我的头上。

「罗兰是怎样的孩子，你已经看到了，这足以证明。」

……咦，为什么有种大人炫耀自家孩子的味道？

利佩西斯沉默了片刻。

「的确，这幼崽聪明而温和……倒有点像我们的公主，虽然有点怪，但算是正面意义上。」

没想到居然会被刚才说要杀掉我的人赞扬……真是活久见呢，虽然我在这个世界还没有活多久就是了。还有，别当面说别人是怪人啊，没礼貌的家伙。

「正是如此。」

爱姬，你是不是连着他说我怪的部分也同意了，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 万兽 Beastkin 】不应该忘记『大战』的起因……不要再被龙之所见迷惑了。」

「……或许，我们确实错了。」

利佩西斯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原本握着剑柄的手移到了下巴上，钩爪挠了挠鳞片。

「……老夫来之前听说是雄性，没想到是个女孩子……」

「我是男的。」

好了，不用谈了，打一架吧，我非揍他一拳不可。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一决雌雄！

「这样啊，【 凡人 ( Mortal ) 】和【 精灵 Elf 】的性别都挺难分清的，别见怪。」

吸——呼——深呼吸，我也会把小动物的性别搞错，应该以己度人，宽以待人……

毕竟看样子，交涉快成功了，不要再横生枝节……

利佩西斯咳笑两声，眼神又锐利起来。

「但是，寿命短暂的生灵啊，心性也往往容易剧变……」

「……我保证。」

爱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似乎并不情愿，但是语气都平和了许多。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大的让步。

「你真的能保证？」

利佩西斯露出诧异的目光。

「老夫倒有些好奇了，以你的身份，为何要如此袒护这名少年？」

「与你无关。」

「的确，老夫也只是好奇而已……」

利佩西斯仰头望天，悠长地吐气，「【 精灵 Elf 】的承诺啊……」

他闭上眼睛，突然开始说起漫无边际的话语。

「老夫从大战之前一直活到现在，曾经的朋友们，曾经的战友们，有的战死沙场，有的老病离世，如今都埋骨于兽祠……你明白这种感觉吗？同样度过了漫长岁月……」

——不，你度过的岁月，恐怕远比老夫漫长吧。

唔，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己很老呢，说起来，这个人的自称就是「老夫」来着，有点好奇，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自称的呢？老到一定程度之后突然改口……这样的话，周围的人会不会感到困惑呢？比如说，如果我突然叫自己「在下」，埃蕾肯定会怀疑我是不是生病烧糊涂了……

不好意思跑题了，让我们回到谈判的实况转播吧。

爱姬没有回答，利佩西斯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老不死的老夫，记性倒是不错，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你，哪怕是在【 精灵 Elf 】之中。但是老夫知道，老夫记得你……早在新历之前——『大战』的时候……」

「那又如何？」

一如既往的、平静的嗓音。

我在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从利佩西斯那快有一层楼高的视角，应该更看不到我这位小小老师的脸色才对，但是他却笑了，显得有些得意，不知是不是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把柄。

可我能看到，那双白皙的耳朵也没有什么变化……

看来她根本不在乎对方的话，就像我一样。虽然我也很好奇爱姬的身份和立场，但是我更想听她亲口告诉我，而不是听一个身上散发着爬行类腥气的巨蜥在这里自作聪明地卖弄。

——办法再简单不过了，让他永远闭嘴。

还有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内心就在不断涌出恶意？

虽然我认为反击属于正当防卫，但是没头没脑地开战也不对吧。

理性明明很清楚这一点，那个噪音却越来越响。

「唉，眼睛越来越昏花了，心眼却越来越清楚，看来三百多年的光阴，并非虚度……」利佩西斯缓慢地摇着头，「如果这份承诺出自别的 精灵 之口，老夫可能真的会相信，并就此离开。」

「虽然老夫所触及的，只是你本质的冰山一角……但是已经足够让老夫确信……」

「罗兰，拿好。」

在他缓缓讲述时，爱姬忽然把她的魔杖递给了我，我睁大眼睛。

这是允许我自由行动的意思吗？可以攻击吗？就算违反《奥术法》，也可以吗？

——啊啊，真是烦人，真想把那丑陋的身体撕碎，让他失去他不配拥有的血液……

「不要动手，罗兰，抑制住龙血，之后我会处理。」

「什么……意思……？」

魔杖上的晶石闪烁着微光，其中储存的魔力反过来流入我的容器，让我的脑袋冷却下来。

龙血……原来如此，是龙血在我的体内吼叫。

可是，怎么会呢？我喝下的血液，只有那么几滴而已……

爱姬两手空空地面对那座山石般的身影。

她在巨蜥战士的面前显得如此娇小，却没有半分退意，反而在藐视对方。

不，恐怕连藐视都算不上，而是根本就没把人放在眼里吧。

「你不可能为这份承诺付出时间，你不可能陪他度过这一生，哪怕这位 凡人 ( ) 的一生对你而言极为短暂，你也不会愿意守望至终，因为你傲慢——而且无情。」

他在说什么……我不禁皱起眉头。

爱姬沉默了片刻，却并没有反驳，而是语气冰冷地问道。

「你想说什么？」

话说到这种地步，已经不可能和平解决了。

我知道，爱姬应该也知道，只是需要确认清楚，需要一个开始的信号……

在我的前世，这叫做「武德」。

利佩西斯又笑了出来，竖瞳终于瞪向我们，目露凶光。

「老夫想说，谈判破裂——我们的『大灾』，就由老夫铲除！」

他还没说完，那条粗壮的长尾就猛地甩来，如果被打中，可不是受点小伤就能了事的，必须躲开……不过，在我做出反应之前，爱姬就先带着我后退两步，以毫厘之差避开了他的扫尾。

然而，那一击带起的强风把她的帽子吹上了天空，银发像旗帜般飘扬。

紧接着，爱姬轻轻推了我一下。

力道仿佛微风吹拂，我却不由自主地退了好几步。

忽然，世界陷入寂静。

我本以为是自己一时失聪，但是血液撞击鼓膜的声音却异常响亮。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那两名跟班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他们去哪里了……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一道晃眼的剑光打破了寂静，利佩西斯背着的剑匣轰然破碎，巨剑终于出鞘，却并没有挥向我们，而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杂草、泥土与碎石顿时直冲天际，遮蔽了视线。

我在沙尘之中眯起眼睛，爱姬的身影却意外清晰，也许是某种魔法。

她一挥手，尘土尽数消失。

然而，当视野恢复之时，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了她。

「小心……？」

我正想发出警告，却看见爱姬身边的风轻易撕开了那个黑影。

那不是利佩西斯，而是一件斗篷，他身上的斗篷。

那么，他在什么地方……？

一瞬间，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深青色的鳞片，如同弩箭般破开狂风，向我挥下巨剑。

根本来不及闪避，就算用我手中的魔杖格挡，也不可能承受住那股怪力。

不，不能弄坏爱姬的魔杖……

仿佛所谓的「子弹时间」，我转向扑来的蜥蜴人，全身血液在刹那间沸腾起来。

充盈的魔力如弦上之箭，一颗比太阳还闪耀的辉煌光球在眼前显形，魔法构成时的波动让周围的光线都随之扭曲，而迫近的凶兽也同样如龙吟般念诵出声——

「『以此继承，上古……」

不及眨眼，空间错位。

『魔力爆发』炸出巨响，灼眼的光束迸向远方。

我的反击威力足以致命，却都没能击中所指的敌人。

因为他不在那里……不对，是我不在原本的所在之处……？

我回过头，看到我本该在的位置，娇小的白色身影站在那里，像扶住倾倒的屏风般，左手接住了那柄巨剑，而巨剑与握着巨剑的利佩西斯，如同定格的画面般，静止不动。

直到『魔力爆发』掀起的疾风之末，将那曾有生命的碎屑吹散。

散入天空，不留痕迹。

那顶纯白的魔女帽仿佛蒲公英的小伞，轻盈地降下，回到主人的头上。

爱姬奈雅的左手垂落下来，右手按了按帽檐。

微风抚过草原，野草相互摩挲，发出舒缓的沙沙声。

我茫然地望着爱姬，望着辽阔的原野。除了我们，别无人迹……

从开始到现在，才不过一分钟，而他们就这么消失了，干脆利落、无声无息。

倘若不看那巨剑砸出的深坑，我甚至会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其实根本没有人来过。

我不会询问他们的去处，因为答案我很清楚。

这就是战斗吗？杀戮，与被杀……

这就是死亡吗？居然，如此地……

「啊啊……」

或许是没有看到尸体的缘故，或许是没有留下血迹的缘故，或许是并不熟悉对方的缘故，我对此……不，我不能说出那个感想，也不想弄清我有那种感想的原因，否则，我就会……

我不能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境地，但是……

我在迷茫之中，看到了一抹红色。

那是爱姬，她垂落的左手滴着鲜血，那是被剑刃割开的伤口……

我的心脏仿佛重新开始跳动，情感也回到躯壳之中。

担忧，心疼，内疚……我倒吸一口气，向爱姬跑去。

「爱姬，你受伤了？！」

〖和约〗：大战末期，诸族疲弊，和约订立，战火方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