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ex 赫桑的龙巫
1-ex 赫桑的龙巫
白夜:extra,附加章节。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赫桑高原,【万兽巢】。
传说,这座高原乃是蜷身而眠的古龙,被数千年的风沙掩埋,形成了连绵的山峦。
对于栖息在此的【 万兽 Beastkin 】而言,此地既是巢穴,也是国家。
仍是冰冷的四方石桌,仍是腥臭的兽脂火篝。
不到十岁的希洛妮雅,已经是第二十四次坐在 这里 ( 涅拉的腿上 ) ,面对——涅拉是背对——表情不一,个性迥异的「兽侍」们。但是这一次,气氛终于不再混乱,只留下了沉重。
……涅拉就不用算在内了,恐怕天塌下来她都不会紧张。
原因是,石桌上的那封信。
鳞之侍纳蒂索斯并不识字,所以羽之侍芙蕾翠卡用她美妙的嗓音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这不是友好的表现,只是因为羽族声音好听,擅长诵读。
「『贵国通缉犯及两名从犯在塞宴王国对【 凡人 Mortal 】发动袭击,所幸并未造成伤亡,三人已被我方击杀。根据《和约》第1条、第8条及第13条,此次事件视作一般犯罪,特此告知。』」
「『此外,该名罪犯持有的魔剑,据信为贵国的失物,在过程中被毁坏,根据《和约》第3条及第52条,我方可以赔偿部分损失,具体事宜请回信商谈。』」
「『——瑟温长老会』。」
美妙的嗓音,念出的却不是什么好话。
光是这一纸公文,就已经足够让氛围凝固。
公文后面,还附着一枚手掌大小的雪白萼片,在那上面,有着翠绿的字迹。
「『那孩子有点生气了呐,连我都挨骂了呐~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管好自己的爬宠,不要接近他……下不为例呐~』」
莫名其妙,没有礼貌,没有尊重,连署名都没有,末尾还打了个毫无紧张感的「~」,和恶趣味的骚扰信件一样……但是,署名处没有名字,却画着一朵六瓣花。
正是这朵花,让这封恶作剧信件变成了穷凶极恶的威胁。
就连不识字的纳蒂索斯,也知道那个符号的意义。
「为什么会招惹到那些家伙……!」
芙蕾翠卡最先失去冷静,翅膀拍在石桌上,扬起的强风将希洛妮雅的兔耳吹起,盖住了涅菲莉奥的脸。羽之侍的急怒并未就此停止,她再次拍桌,恶狠狠地瞪着纳蒂索斯,羽毛蓬起。
「都是因为那个蠢货!我说了不能贸然行动!更不该随便发动攻击!对方本来和我们无冤无仇,不去招惹的话,怎么可能会来攻击我们?现在倒好,主动去袭击?如果他因此记恨我们,龙之所见就将化为真实!都是因为那个蠢货!」
她尖声叫着,希洛妮雅缩了缩肩膀,垂下耳朵。
「那个……」
「应该立刻去赔礼道歉!都是利佩西斯一个人的错,不能让【 万兽 Beastkin 】全族都一起陪葬!」
沉默至今的纳蒂索斯猛地起身,鳞片恣张。
「你怎么敢这么说!难道你不知道老爹是为什么才这么做的吗!是为了拯救【 万兽 Beastkin 】!而你们居然还通缉他!让他以罪犯的身份死去!岂有此理,他明明就是英雄!」
「英雄?他让【 万兽 Beastkin 】离死境又近了一步,你说这叫英雄?」
面对释放出杀气的纳蒂索斯,芙蕾翠卡不屑地嗤笑一声。
纳蒂索斯语塞又气急,一拳锤在桌上。
「如果没有【 精灵 Elf 】阻挠,他肯定能杀死那个【 凡人 Mortal 】!就差一点……老爹他……」
「给失败找理由?真难看,利佩西斯还比你像样不少。」
「我确实不如老爹,但是总比你们这些胆小鬼好!」
纳蒂索斯大声吼道,芙蕾翠卡冷冷一哼。
「哼,什么时候轮得到送死的莽夫说我们胆小了,甚至还输给了区区一只【 精灵 Elf 】,难道对方是始祖吗?他一死了之倒是轻松,后果是什么呢?要我们给他擦屁股,要我们给他陪葬……」
「闭嘴!那你又干了什么?讨好他?要【 万兽 Beastkin 】向一介【 凡人 Mortal 】低头?」
「先等……」
「没有耳廓就听不懂话吗?我说的是建立友好关系……」
「你以为【 凡人 Mortal 】是什么东西?他们永远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根本没有可能建立什么友好关系,而你这样的胆小鬼当然会一再让步,最终和臣服没有两样!」
啊啊……吵得更激烈了。
希洛妮雅甚至有些想念利佩西斯了,至少他更加成熟,吵起架来也更有分寸。
「甚至还没尝试就断言不行,怎么,能看见未来的不是龙巫,是你吗?」
「少来了,你不也在老爹尝试之前就说了不行吗!」
「请冷静一下……」
「尝试交好和尝试刺杀,后果完全不同,如果怀柔失败,并不影响之后的刺杀,但是刺杀失败再去怀柔,就算是你这样的傻子也不可能相信吧,你那贫瘠的大脑连这点都想不通吗?」
「嚯,这么说你还考虑过刺杀?我看不见得吧!」
彻底乱套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太糟糕了,现在的情况与预期完全不符,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变量……为什么……
在混乱的会议室中,希洛妮雅努力理清思绪。
「比起批评我,反省一下自己如何呢?毕竟现在这个状况,也有你的一份责任吧?鳞之侍……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就是你向他透露的消息。」
「是又如何?这都是为了【 万兽 Beastkin 】!」
「你还觉得很骄傲?!你的行为让全族都陷入了险境!甚至还惹上了『六花』!」
对啊,为什么会惹上「六花」呢?
希洛妮雅无意识地咬住了指甲,眉头紧皱。
「那些是我们绝不能惹上的人啊!如果和那些【 精灵 Elf 】的始祖开战,【 万兽 Beastkin 】就完了!」
「那些家伙也不是无敌的!你应该也知道吧,在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里,我们的三兽侍曾经合力杀死了一位始祖,让她们成了『五花』!」
「那个……!」
「你是听利佩西斯说的吧?那他也该告诉你代价是什么!」
三位兽侍和精锐部队合力围攻一位始祖,算尽奇策才勉强取胜。
而代价是,除当代绒之侍外全员牺牲,绒之侍最终也伤重不治,而鳞之侍、羽之侍和半数以上的战士连遗体都没能留下,那位精灵始祖的遗体也失踪了,但此后数百年再未露面,才推定了她的死亡。那一战后顶级战力几乎覆灭,这也是【 万兽 Beastkin 】同意谈判、订下「和约」的原因。
「哼,当时的羽之侍还很有骨气,她如果知道后继者如此畏首畏尾,绝对会无法瞑目!」
「呵,当时的鳞之侍还很有头脑,他若是知道后继者如此有勇无谋,不知会作何感想。」
当时的绒之侍要是知道涅拉是这种性格,又会作何感想呢?
希洛妮雅逃避现实般想着这样的事情,又被两位兽侍的吼声吵得耳朵一抖。
「『六花』能让【 万兽 Beastkin 】死伤惨重,和『大灾』也相去不远了!」
「就是死,也比当一介【 凡人 Mortal 】的奴隶强!」
「够了!」
希洛妮雅大声叫道,稚嫩而尖细的声音让两人暂时收住了声。
但是此时涅拉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好不容易扮出来的威严又消失了。
尴尬之下,希洛妮雅脸蛋通红,耳朵发热,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话。
「您有着龙裔的气节,值得敬佩,但是【万兽巢】万千生灵,不该由您决定他们的生死,纳蒂先生。而利佩先生也是护巢心切,本心和您相同,所以不要过分苛责了,芙蕾女士。」
幸好另外两位也习惯了无视涅拉,总算保持了气氛的严肃。
必须保持中立才行……希洛妮雅非常无奈。
「……嘴上说得这么好听,实际上宣布通缉老爹的不就是你吗?」
「那是……」
「甚至没有召开会议,就宣布他是罪犯,你必须为他正名!」
「哼,你竟敢质疑『龙巫』?她做出的决定非常正确,如果我们没有通缉那个蠢货,就会被判为违反『和约』,现在就真的会给他陪葬了!正名?根本没什么好正的!」
「喵?!长鳞片的,这么跟我们家的公主说话,活腻了吗?」
啊啊……现在连涅拉也加入了……
希洛妮雅很想捂住耳朵,但是纳蒂索斯不像利佩西斯,根本不会主动让步。
剩下两位也不是省兽脂的灯,只能她自己来稳住局面。
「纳蒂先生,我们不能那样做,不能违反『和约』。我知道您和利佩先生的关系很好,对于他的离世,我很遗憾,但是对外宣传上……」
「这都是空话!」
「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再出言不逊,别怪我不客气!」
「连『龙巫』的话都不听,你也配坐在这里?」
希洛妮雅头疼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都冷静一点,我们今天的议题不是这个。」
「老爹……」
「利佩先生也不会希望您顾私情而忘大局的,纳蒂先生。」
纳蒂索斯咬住牙,坐了下来。
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总算是能好好谈谈了……希洛妮雅叹了口气,挺直了小小的身体。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该怎么应对那个人。」
「当然是尽快派使者过去,尝试和对方修补关系,只有相安无事才是解决之道,一旦开战,就要面对『大灾』和另外两族的讨伐,甚至始祖的怒火——届时,【 万兽 Beastkin 】将万死无生。」
「哼,违约的惩罚也不至于让全族死去,但是『大灾』必将毁灭我们所有人,一个不留。所以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将其扼杀,就算要明着违反『和约』也在所不惜!出动我们的无声战团,再加上羽族的鹰翼军和绒族的鬣狗部队,不可能会失败!」
听完他们的意见,希洛妮雅闭着眼睛,叹了口气。
近七年过去,居然还在原地踏步……不,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
就算要怀柔,在对方刚遭到袭击的时间点,说什么友好都显得虚伪无比,恐怕很难得到信任,而如果再拖久一点……要是对方的积怨发酵,更不可能成功。可要说强攻,哪怕真的不顾后果出动军队,希洛妮雅也不认为他们能杀死那位【 凡人 Mortal 】……因为「她」在庇护着那个人。
「恐怕,我不得不否决二位的提案。」
思虑之下,希洛妮雅如此说道,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否决提案。
芙蕾翠卡有些惊讶,而纳蒂索斯本就阴沉的脸变得更加严肃。
「以目前的情势,这两种方案都不可行。」
已经不能指望一步到位了,必须分几步进行……
「恕我提出异议,现在尝试建立友好关系还为时不晚,实在不行,我方做出更大的让步也并非不可接受才是,毕竟事关种族存亡,哪怕忍辱负重……也只需要忍到那个人的寿限。」
「说这种屁话自己不觉得恶心吗?你体内的到底是龙裔之血,还是撅屁股的鸡血?」
「请注意您的言辞,纳蒂先生。」
希洛妮雅提醒道。但是,芙蕾翠卡的提议,意味着近百年,甚至更久……
对于希洛妮雅、芙蕾翠卡和大多数族人而言,意味着至死都无法离开那巨大的阴影。
虽说为了血脉传承,应该不惮于自我牺牲……但是以【 万兽 Beastkin 】的血性,若要屈居人下,想必难以服众。到那时,又免不了刺杀事件,仍然很容易惹怒对方。
「还可以不止于友好,尝试发展更加亲密的关系……对方既然是雄性,自然不会拒绝美色,我族的少女愿意献上歌喉与身体,只要能为【 万兽 Beastkin 】带来安宁……」
「少来这一套,你把天下的雄性都当什么了?我等鳞族的战士就不会因此动摇!」
「全世界都知道你们的审美有多糟糕,估计看着我们甚至分不清男女吧,当然不会动摇。」
为什么还要吵架呢?希洛妮雅咬住嘴唇,耳朵耷拉下来。
「【 万兽 Beastkin 】与【 凡人 Mortal 】通婚的事例不在少数,绒族和羽族的男女都很受欢迎,这并非不可行,只要拿出诚意,让对方与我们结亲,就不存在敌对之说。」
「哼,把族人卖给对方当性奴换来的和平,不要也罢。」
「请、请注意您的言辞!」
希洛妮雅红着脸,扬起声音叫道。芙蕾翠卡沉着眉头,用翅膀遮住了嘴,她身后的双胞胎妹妹也露出厌恶之色,涅拉更是发出低沉的吼声。
「别在我们家公主面前讲这些污言秽语,粗鄙的家伙。」
「哼,在乎这些细枝末节,怎么成得了大事!」
「唉……无论如何,我认为姻亲是个好主意,没有任何人需要付出生命,也许还会有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孩子呢,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希洛妮雅沉默地看着芙蕾翠卡,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不过,要是随便派个人去,可能没法打发对方。所以最好是地位较高的孩子,像是各支裔酋长的女儿,甚至更高级别的……我的年纪有点大了,但——公主倒正好合适,不是么?」
「我应该说过,门都没有吧?」
涅菲莉奥的猫毛炸开,金绿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神情冷漠的芙蕾翠卡。
芙蕾翠卡的妹妹看向了别处,纳蒂索斯则露出獠牙。
「真是恶心,羽之侍。」
「这并不算什么牺牲……以公主画的肖像看来,对方的长相还不错,不是吗?」
「这不代表你可以对敌人发情!」
「他现在还不是我们的敌人,而且未来也可以不是,全看我们怎么做。」
「别想出卖我们家的公主,否则我就咬断你的喉咙!」
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三兽侍沉默下来,只有篝火熊熊燃烧的声音在不断回响。
「……今天……」
漫长的对峙之后,希洛妮雅终于开口。
「今天恐怕无法得出结论,我认为应该暂时中止会议。」
「哼,跟花瓶、胆小鬼和捣乱的家伙,确实没什么好谈的。」
「呵呵,莽夫之流,不足与谋。」
「听你们扯了那么久,公主肯定累了,都怪你们两个笨蛋。」
涅菲莉奥昂着头说道,纳蒂索斯和芙蕾翠卡再次释放出杀气,希洛妮雅疲惫地提出规劝。
「不要再引起争执了,涅拉。」
「既然公主这么说了……」
「……不论如何,还请考虑一下我的提案,公主。」
芙蕾翠卡皮笑肉不笑地说完,两姊妹一起率先离开了会场。
纳蒂索斯站了起来,盯着仍坐在绒之侍腿上的希洛妮雅,而兔之公主也抬头回望。
「我的老爹,我最敬重的人,最伟大的战士,利佩西斯,死去了。」
「我深表遗憾,他曾是一位光荣而优秀的兽侍。」
纳蒂索斯「嘶嘶」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阴沉下来。
「他现在依然光荣而优秀……却成为了你们口中的罪人。」
「……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老爹曾跟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怀疑『龙巫』……」
「我以现任『龙巫』的身份,感谢并赞同这句话。」
然而,对于希洛妮雅的话,纳蒂索斯哼了一声。
「现在看来,老爹说的也不一定全是对的。」
希洛妮雅沉默以对,涅拉再次发出低吼。
「你这家伙,一而再再而三……!」
「涅拉,不要这样。」
纳蒂索斯最后用冷淡的目光瞥了她们一眼,甩尾离去,在离开会场之前,停住脚步,微微仰起头……但没有再说什么,抬手在脸上擦了擦,便快步迈出洞门。
希洛妮雅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小幅度摇了摇头。
「芙蕾女士有一点说对了,他不如利佩先生。」
「公主……您没事吧?他们都是笨蛋,不用在意他们的话!呆头鳄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要不就念叨他老爹,那只笨鸟更过分,居然还想让公主……」
「能让我静一下吗,拜托了,涅拉。」
「好……」
希洛妮雅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绪。
比起开会,自己思考反而更有意义……在唯一有些靠谱的利佩西斯死后,更是如此。
在羽之侍和鳞之侍的提案之外,还有一条道路,那就是寄希望于【 精灵 Elf 】。
向她们说明情况,让她们来调停……但是,希洛妮雅信不过那些人,身为「龙巫」,她笃信着前辈教导的「 不可见者不可信 」之理,而在现界,龙镜无法窥探之地仅有三处。
首先是那位【 凡人 Mortal 】的所在,还有【月光湖】,以及【精灵树】。
不可见者,必有隐瞒。遮起自己的面貌不让人看见,不是相貌丑陋,就是做了亏心事。
而众所周知,那些【 精灵 Elf 】都美貌非凡,所以……无法相信。
而且,依龙之所见,数年之后,她们也将自顾不暇。
剩下的选择,就只有鳞之侍和羽之侍所给的两条路。
强攻或怀柔,两个极端,无法折中……就在希洛妮雅思考的时候,涅拉突然开始抚摸她的脑袋和耳朵,她不由得抬头,沉默地盯着这只猫女,以示抗议。
「不行吗?好吧,我停手……」
「……不,继续吧。」
涅拉的抚摸很舒服,放松神经更利于思考……绝对不是自己只想着享受。
希洛妮雅在心中为自己辩护。
强行击杀……如果能杀死他的话,就能一劳永逸……
但是,没想到、没想到「那东西」会在那里,也不可能想到。
如果知道,她也不会暗示利佩西斯行动。
从「大战」时期存活至今的鳞之侍,与巢中大多数人所以为的不同,实际上老成而聪明。
希洛妮雅曾相信他的经验与勇谋,并认为他真的能成功刺杀。
既然存在那个人毁灭全族的未来,就说明他拥有相应的力量与可能性……
对【 万兽 Beastkin 】而言,只有他死去,才能真正获得安宁。
所以,希洛妮雅认同鳞族的主张。
只是必须有一个合适的人选,能撇清关系,不引火入巢的人选。
就像鳞族有些族裔能够在危急时刻自断长尾,以求得自身的保全。
利佩西斯,想必是知道了她的考量,所以在选拔战放水,从兽侍之位退下……接下来,相信着彼此的默契——希洛妮雅透露情报,利佩西斯付诸行动,再由她亲自斩断这条长尾。
然后,只需要等待捷报传来。
此前,希洛妮雅从未怀疑过这次「断尾行动」能否成功。
因为他的实力远胜历代兽侍,就算与【 精灵 Elf 】的长老甚至始祖单挑,也能势均力敌吧,何况他并非要在可能发生的战斗中取胜,只需要找到机会扼杀那「大灾」的新芽……
结果,希洛妮雅看到了,那个可怕的东西。
利佩西斯在战斗中,使用了『血术』中的古老禁咒,那种咒术能让使用者进化为龙,虽然并未彻底完成,但是也在一瞬间步入了龙的领域……而龙之所见,尽在镜中。
所以,希洛妮雅看见了,由此确定了对方的位置。
也看到了利佩西斯最后所见的景象。
一闪而逝的景象,却烙印在希洛妮雅脑中,无法淡去。
那个存在,看似少女,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是远超想象、极为恐怖的存在。
面容如同冰川般冷漠,眼瞳仿佛冰洞般深邃,无法以常理测量的力量,居然能将利佩西斯、当今【 万兽巢 】实际上的最强者——瞬间消灭,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不仅如此,当希洛妮雅想追查「她」的情报时,竟然什么都看不到,宛如失明般无法视物。
就算是试图洞见那三处被结界保护的地域,也只是「模糊不清」而已。
面对那个存在时,却是一片漆黑,仿佛世界末日、万物凋零般的纯黑。
不可见者,不可知者……对未知的恐惧,比对「大灾」的恐惧更加煎熬。
那是何物?来自何方?为何要庇护他——希洛妮雅、一概不知。
只有一点,她很清楚,那就是,【 万兽 Beastkin 】无法战胜「她」。
别说只派出精锐部队,就算全军出击——哪怕是全族出击,都会落得与利佩西斯相同的下场,毫无抵抗之力,毫无还手之力,甚至无法造成一点擦伤,连半根发丝都碰不到吧……
有「她」在侧,强攻就不可能成功,只是送死。
那么……只能交好了吗?并非无法做到,按照设想,利佩西斯应该是装成强盗对他发动攻击的,只要对方不知道他是【 万兽 Beastkin 】派去的刺客,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除非利佩西斯蠢到向对方亮明自己真正的来意……
不至于吧,他应该知道希洛妮雅的意图才对。
这种程度的默契,再怎么说也是有的吧,希洛妮雅如此相信。
但是,和不知底细,随手带来毁灭的男人……建立友好关系?
「怎么可能……」
希洛妮雅咬住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虽说「现在可能不是那样」,可是希洛妮雅看不见他的「现在」。
不可见者,不可相信。她只相信自己能看见的事物,而他,希洛妮雅只看见了他屠戮兽巢,重创眠龙的景象……她能够确信的,只有这一点,所有思考,也只能以此为前提。
何况在他的身边,有着那样的存在……
羽之侍说什么交好,甚至亲密关系……简直是无稽之谈。
居然还说「也许还会有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孩子」,怎么能、怎么可能……
根本不可能,因为那个人——
是恶鬼,是「大灾」。
那副冰冷凶狠的神情,对生命的蔑视,对【 万兽 Beastkin 】的憎恨,从未见过的巨大恶意,在希洛妮雅心中剜开了深深的伤口,至今仍在作痛,至今仍是梦魇。
只要神智还正常,只要脑袋还清醒……
除了疯子,不可能会有人爱上他,不可能会有人愿意与他交合。
竟然,还想要希洛妮雅献身……?
要被自己最害怕的存在当成玩物,还有可能被玩坏了就丢……
啊啊,以那个人的性格,很有可能……甚至,他根本不会在乎自己,不会因为这些蜜糖而动摇,自己的牺牲很可能什么都挽回不了,而她也不想以这种形式……绝对不行,绝对不要!
那么,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希洛妮雅抱住身体,瑟瑟发抖,红宝石般的眸子湿润。
「我……该怎么办……」
迷茫而虚弱的呻吟,逐渐消失在弥漫着脂腥味的空气中。
〖龙镜〗:眠龙之眼,洞见现在,预见未来。唯有被龙之意志选定的龙巫能够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