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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 湖畔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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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 湖畔私语

我搞砸了资格审查的次日,一切如常。

只有拉贝尔先生惊讶得把胡子吹了起来,让人感觉到了一丝常识尚存的救赎感……

但是也仅此而已,在这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将其动摇的温馨气氛中,晚餐如常结束。

「去散步吧,罗兰。」

爱姬以她特有的平板语调,向我发出邀请。

我当然不可能拒绝,不过要稍等……

可在我开口之前,薇欧拉姊姊就把用过的餐具揽进藤篮之中,「呵呵」地轻笑着。

「交给我收拾就好啦~」

「谢谢,薇欧拉姊姊。」

埃蕾说是要写信,先回自己房间了。虽然很失礼,但是讲真的,我完全想象不出那家伙手握羽毛笔的样子。不过,如果她闲着没事,肯定会闹着要一起去散步,那样就不好办了。

毕竟,我们不只是去散步的。

「那我们走吧,爱姬。」

异世界的月球同样只有一个,但是大得多,环形山肉眼可见。天幕澄澈、星辰清晰,一道与银河相似的光带横亘而过。仅凭下弦月之光也足以视物的明夜中,地面却比星空更加璀璨。

造就这番异景的,正是荧光植物。

根据发光时段不同,荧光植物分为三类,这座森林中的大多属于夜光类。

树皮的纹理中光芒脉动,琉璃色的光铃花铺成地毯,常盘色的光苔如刺绣般点缀其间。

而光蕈的色彩更加多变,飘散的孢子形成小片光雾……

实际上,真菌并不属于植物,但是异世界的学者们还分不出来。

我低着头,小心地选择落脚点,在石头与土壤上蹦跳,以免毁坏这些漂亮的光源。

旁边的爱姬却直视前方,宛如闲庭信步……毕竟她就算踩到了花草,也不会将其压倒嘛。

散发光芒的不只有植物,蝴蝶的翅膀、甲虫的腹部,都闪烁着青蓝色的萤光……

要是莉波在我头顶,或许可以加入它们。

「说到光……为什么爱姬的头发会有蓝色的光泽呢?」

银白才是她原本的发色,「白之徒花」之称也是由此而来。

但是那发丝中经常流淌着时浓时淡的蓝光,现在也是,被染成了银蓝色。

为什么呢?我已经好奇很久了,果然还是问一下本人吧。

「这是『充盈之光』,或者说『灵光』。」

在前世和今生,指点他人身体都会被视作粗鲁之举。

但是爱姬向来不在乎多余的礼数,也不会要求别人遵守那些繁文缛节。

因此,她干脆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简而言之,这是法力极强的【 精灵 ( Elf ) 】魔力满盈的表征。

——是字面意思的「头脑灵光」呢?

我开了个玩笑,爱姬歪了歪头,银蓝色的发丝随之摆动。

之所以限定种族,是因为只有【 精灵 Elf 】的毛发能传导魔力。

而「法力极强」要强到什么程度……

「现在满足条件的只有我。」

爱姬是这么说的。她应该算上了另外几位「六花」吧,也就是说,在最擅长魔法的种族之中、包括位于巅峰的始祖们,都只有爱姬一个人……要求之高,令人咋舌。

「也太严苛了吧?」

「罗兰也达到了,只是种族不符。」

哈?居然拥有超越【 精灵 Elf 】全族的魔力,那个叫罗兰的到底是什么怪物……哦,居然是我。

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呢,我耸了耸肩。

「有点扯耶,那我的法力不是排到世界前列了?」

「目前在文明种族中位列第三。」

「太过精确就有点可怕了啊老师。」

甚至排到个位数,不就让人好奇前面还有谁了吗!

第一名肯定是爱姬,这我毫不怀疑,那么,第二名究竟是何方神圣?

爱姬摇了摇头。看耳朵的角度,她知道答案,只是不告诉我。

这种情况下无法强迫她开口,我心知肚明,不如换个问题。

「为什么是蓝色的,有讲究吗?」

「我不知道。」

好吧,爱姬偶尔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呢~

反正好看就行,淡蓝色和银色的搭配挺和谐的,而且我喜欢蓝色。

就这样边走边聊,不觉间已经被湿润的空气裹入怀中。

我们来到了湖畔。

藏匿于林间的无名湖泊,湖水清澈,倒映着繁星与半月。

在水中闪烁的不只有星辰,还有发光的水藻和鱼虾。这些动物仿佛在说着「植物都能发光,我们没理由不行吧」,迸发出更加明亮的光。包括先前那些昆虫在内,它们被称为萤光动物。

「荧花无臭,萤虫无声……」

我想起这句【 精灵 Elf 】的谚语,小声念诵。

呢喃回响,消失在湖泊的彼端,我这才发现,原本与自己并肩的银白色身影不见了,连忙回过头,随后放下心来。爱姬就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把帽子安放在那块大花岗岩的棱角上。

呼,又是因为没有脚步声导致的虚惊一场……

「爱姬的脚步很轻呢,完全察觉不到。」

我略带埋怨地笑着说道,爱姬轻轻点头。

「这是【 精灵 Elf 】的步法。」

「原来是步法,不是因为身体很轻啊?」

「体重也是一个因素。」

根据爱姬的解释,【 精灵 Elf 】的身体密度比【 凡人 ( Mortal 】更低,再加上所受的重力被魔法削弱,身上萦绕的风元素还会额外提供浮力……不过,主要还是靠技巧……这么多有利条件,还说「主要靠技巧」,请问说服力何在——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我不打算讲出来。

故意跟喜欢的人找碴,是小学生才会做的事。

「可是,连日常走路都要用步法,不会累吗?」

「已经习惯了。」

习惯之后,即使不故意使用步法,身体也会自然而然地做出动作……

因为是无意识的举动,所以不会消耗精力吗?真是方便,让人羡慕。

「只要花点时间,罗兰也能学会。」

「真的吗?那我要学,到时候从背后吓埃蕾一跳!」

「这……」

爱姬无言以对,摇了摇头。

开玩笑而已……不,等我学会之后大概会践行那句话,所以不是单纯的玩笑。但是恶作剧只是顺带的,重点还是这轻盈的步法,踏雪无痕、履草不折,说不定还能站在水面上呢……

「该不会真的可以吧?」

被我眯起眼睛注视着,娇小的精灵歪起脑袋。

我简单说明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后,她闭目颔首,平静地开口。

「耳闻不如眼见。」

伴着这句话,爱姬拉开了长袍的纽结。

仅一瞬间的恍惚后,她已经褪下了白袍。

湖风吹过,让宽大的衣袖像蝶翼般飘起,又被『空间魔法』悄然收走。

苍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看起来那么单薄,令人担心她能否抵御夜晚的春寒,然而这份担忧只是白费心思——她挺胸抬头、自在地迈步,双足交错间,靴子也消失无踪。

行云流水的换装让我一时失语,只有目光随她而动。

赤裸的脚尖一跃,娇小的身体顿时升起,划出形似旱獭丘的抛物线,单脚落在湖上。

涟漪无声地漾起,而她稳稳站立。

「居然做到了……」

发丝的摇曳还未停止,爱姬保持着右脚踮起的姿势,左脚尖轻触水面,旋转回身,令白色的裙摆与水波一同飘荡。面对着惊讶的我,她拈住仍在浮动的裙摆,垂首行礼。

我张了张嘴,想要出言赞美,却找不到什么好词。

听说人在喜欢的人面前会变得笨拙,难道是真的吗?不,我怎么可能变得嘴笨,只是因为她的格韵太高了,高到世界上所有语言都无法形容而已,所以错的不是我……

唉,我还真是爱上了一个不得了的家伙。

就在我深深感慨之时,爱姬踮着脚尖走近岸边,向我伸出手。

「罗兰也来吧。」

「我又不会……嗯。」

我又不会这种技能——但是话还没说完,手就先搭了上去。

没办法,我怎么可能拒绝爱姬的邀请嘛。

况且,她肯定考虑到了我的情况,以此为前提伸出的手,想必是有什么办法吧!

怀着十二分的信任,我跟随她的脚步,踏上湖面。

「哦……奇妙的感觉……」

正如预料中那样,我也站在了水面上,在爱姬的引导下,踏着涟漪走向湖心。

脚下的触感非常怪异,有点像充气乐园,又比橡胶材料多了几分滑腻……莫名想起埃蕾的「史莱姆讨伐法」,什么「只要踩一脚就会死」,也许史莱姆踩起来就是这种感觉吧?

哎呀,我在想什么呢,这种联想也太煞风景了。

我把脑内的史莱姆像皮球一样踢飞,将注意力从脚下转移到手上。

那与柔软肌肤相贴的地方,面积虽不大,传来的凉意却比晚风更加清晰。

「这是要跳舞的展开吗?」

在湖面上,而且是没有结冰的水面上跳舞,真是闻所未闻。

「罗兰想跳吗?」

「只是觉得气氛和姿势很合适……但是我根本没学过舞步。」

转生以来十一年,毫无接触。至于前世有没有跳过……记忆中似乎没有。

毕竟是现代人,除非是爱好者或专业演员,恐怕很少人会去练习舞蹈……

一开始挖掘前世经历就没完没了了,还是打住吧。

「我也从未了解过。」

「啊,居然没有吗?我还以为……」

我有些吃惊,她平时的动作就已经很像舞蹈了啊?

比如刚才的踮脚旋转,优雅而轻盈,与芭蕾舞非常相似。只凭即兴发挥就能做到那种程度……天赋如此异禀,如果这是热血竞技题材,接下来就要立志成为金牌得主了吧。

「倒也不错,以后可以一起学嘛~」

「谁来教呢?」

「埃蕾……克诺……不,拉贝尔?」

不不不,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拉贝尔。

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好像没有会跳舞的啊……对了,薇欧拉姊姊以前是货真价实的贵族,说不定学过呢?实在不行就去城里聘请舞蹈教师吧,正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罗兰……」

清冷的声音让我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抬眸看向对方。

萤光动物对自身的发光器有更高的控制力,随着我们接近,它们都收敛起光芒,潜入水底。一时间萤光自惭形秽般隐去,星光也因遥远而显得黯淡,只有一人,近在咫尺、无比闪耀。

没有了帽檐与长袍的遮掩,月光自然地洒落在她身上。

晶莹的肌肤,银蓝的发丝,都逸散着梦幻的光晕。

爱姬念出我的名字,半闭口型凸显出小巧玲珑的唇珠。

那雕塑大师也无法复刻的双唇,编织着只说给我听的话语——

「弄湿也没关系吧?」

「……诶?」

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古怪触感就被失重感取而代之。

「哗啦」一声,冰凉的湖水顷刻间浸没到胸口。

忽然入水的惊愕让我倒抽一口气,又因寒战颤成三段。

「嘶呜呜……?!」

「啊,对不起,吓到了吗?」

不是、这家伙……怎么可能不被吓到啊?!

气氛这么好,我还以为她会说什么煽情的话,结果被物理意义上泼了冷水……不,是直接扔进了水里,哪有这样的!大笨蛋!抱有期待的我也是笨蛋!

我气急败坏,但是只能把怨气往肚里咽。

她在这方面缺根筋,这是早就知道的事,不能太苛刻了……我很宽容,我很宽容。

「唉,没关系……为什么突……然……?」

我嘴角抽搐着,强忍住吐槽的冲动,甩开水花看向爱姬。

正要询问她的意图时,大脑理解了眼前的景象,瞬间宕机。

爱姬同样半个身子浸在水中,不同的是,她只穿着一件白绸连衣裙。

本就轻薄的布料被水花打湿,紧贴在身体上,天经地义般变得透明,透出肌肤的色泽。

石化的我开始下沉,但是依旧牵着的小手又把我托了起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

「完全没有,不如说正好相反。」

看到了这样的美景,哪怕是沉疴痼疾也当场治愈了……

但是为防万一,先给自己用一下『治愈魔法』吧。

我调动魔力,然而水滴声没有响起,毕竟没患病就没法发动。

「在做什么?」

「只是想预防一下,以免明天起床长针眼。」

爱姬显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是也没再追问,只是仰起脖颈,稍微拉开了距离——

当然,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毕竟手还牵在一起,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银蓝色的发丝在水面上散开,衣裙纯白、肌肤苍白,白色与白色重叠在一起,竟有了一股摄人心魄的层次感。她周身的光晕在水里也未有衰减,反而织就了粼粼波光……

仿佛坠入湖中的残月。

「无与伦比……」

就连那半轮高挂在天上的、真正的月亮,也无法企及。

面对这种景象,反而无法产生欲望,只能用艺术的眼光来欣赏……

也就是说,我完全有理由盯着看,问就是品鉴艺术。

于是,我理直气壮地没有移开视线。

爱姬也没有排斥我的注视,神色自若地开口。

「我经常在这里沐浴,湖水能够洗涤思绪。」

难怪……爱姬从来没有浴室,阁楼也没配浴盆,我还以为她只用魔法清洁,或者干脆就不洗澡——毕竟【 精灵 Elf 】的身体不会产生废弃物——原来真相是这样啊。

「的确,心情平静下来了。」

泡在冷水里怎么可能不冷静……之类的话,要好好地憋在心底,我可是会照顾对方面子的绅士,这点情商自然是有的……等一下,我们这样算是在共浴吗?我又没法平静了。

我正因突然注意到的事实而心跳加速时,爱姬严肃地开口。

「接下来要谈的事,罗兰必须审慎考虑。」

「是『摇铃』的口信吧?」

「那是其中之一。」

还有别的事情吗?难道说,爱姬终于要大发慈悲解答那堆积如山的问题了吗!

我深受感动,把空着的手举出水面。

「没问题!不过,请尽量在我感冒之前说完。」

「罗兰不会感冒的。」

啊、对喔,因为笨蛋不会感冒——才怪,是因为加护和龙血。

「那就更不用着急了,我洗耳恭听。」

事先声明,这是成语,别真的把水灌我耳朵里。

爱姬表情认真地看着我,我迎着她的目光,端正脸色以表明态度。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首先,关于我的身份……我本来认为罗兰不知道会更好。」

「啊……始祖什么的,确实让我吃了一惊,但是能更加了解爱姬,我觉得是好事。而且,我认为知识本身没有属性,人们对待所知之事的态度,才会导致好坏之分。」

不是已经谈过这个话题了吗,这孩子还不放心啊~

事到如今,我可不会因为听说了一点小事就翻脸。尽管身为伊始的生灵、精灵的始祖,年龄差距大到无法想象,她也没有摆架子,更没有老朽的气味,甚至有时比我还幼稚。

你看,这不是挺可爱的嘛,有什么不好的呢?

「那些都只是一小部分。我无法坦白一切,不过,只涉及自身的事,都可以告诉罗兰。」

爱姬闭了一下眼睛,随后抬眸直视着我,就像以往一样……

不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认真,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六花』之名,有其寓意。」

那并非自己取的名字,而是【 妖精 ( Fairy ) 】对她们的称呼——看透一切本质的妖精们,会以至简之言来形容世间生灵,那是不循常理、真正客观的评估与总结。

诸多文明种族的名号,也是出自【 妖精 Fairy 】之口。

而祂们对第六位始祖的诠释,音为「奈雅」,意为「凋零」。

亦即毁灭,与毁灭相伴的存在。

「我听过类似的话了,没关系的。」

造成毁灭,我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拥有上千年寿命的【 精灵 Elf 】,当然会经历无数这样的事,对与历经十倍岁月的她而言,更是如此,我不认为这是她的过错。

我看着爱姬杀掉了那三名异族刺客,并没觉得有何不妥。

对方死还是自己死,这是毫无难度的抉择。

「没有那么简单。」

爱姬抬起左手,水珠叮叮咚咚地落下,白色的魔力凝聚成团。

「这是『凋零魔力』,这股魔力触及的生命,都会 死亡 ( 凋零 ) 。」

将利佩西斯、另外两名刺客与众多魔物消灭的力量,其本质终于揭晓。

在她的容器与回路之中,取代纯粹魔力的,正是这只属于她的毁灭之力。

与生俱来的力量,而她用这股力量,毁灭了无数生命……

并非为生存而毁灭,是为了毁灭而诞生。

「我不是在忏悔,也不打算收手。」

毫无愧疚、毫无悔意,甚至根本不在乎,只是在陈述事实。

「所以说,罗兰误会了,我并不是好人。」

——我的存在与毁灭相伴,过去如此,未来也是。

「是吗?」

我歪着头,握住了她的左手。

小手被水沾湿,所以比平时更冷,但是毫不影响柔软度。

「罗兰?!」

「嗯,还活蹦乱跳的呢~」

看来我的直觉没错,这所谓的凋零魔力影响不了我……啊。

爱姬似乎没想到我会握上去,愣了一秒才下意识地缩手,但是不仅没把手抽回,还把我拉向了怀里。幸好湖水有优秀的缓冲效果,我的身体只向前倾斜了一点,没有撞在她身上。

「小心……嗯……?」

眼前一片白。由于身体前倾,我的脸凑到了爱姬平坦的胸前。

近距离观察之下,我发觉了一丝异样……里面,没穿……?

我闭上眼睛,稳住身体,恢复了原本的姿势。

「咳咳……嗯,如你所见,爱姬,我安然无恙。」

看来我必须承认,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更好……就算知道了,也要假装不知道。

这样一来,世界就能风平浪静。

爱姬并未察觉我的顿悟,顺着话题继续说道。

「我隐约猜到了,罗兰拥有相反的力量。」

「『治愈魔法』……」

在数年前初次展示时,爱姬就发现了这种力量的特殊性——在治愈之力遍及全身的同时,就像反义术式抵消魔法一样,凋零魔力会大幅损耗,且恢复得远比平时更加缓慢。

「我的魔力受月变影响,有时会逸散到容器之外。如果与人接触,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魔力潮汐没有特定规律,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次,并持续数日……

所以爱姬有时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坐在屋顶上……

我还以为她只是想一个人晒太阳呢。

「两年前那次,也是因为这个吗?」

「没错,而罗兰再次证明了我的猜想。」

那时,我倾注全力的『治愈』,将爱姬的魔力吞没了大半,强行消除了魔力潮汐……

什么都能治,不愧是『治愈魔法』呢!

「我不知道这种能力的真面目,但是它绝非单纯的治愈。」

「真面目……我也不清楚,『启迪』只解释了用法和效果。」

线索只到这里,再继续这个话题已经没有意义,回归正题吧。

无论背后的原因有多复杂,结论都不会变。

就算我碰到了爱姬的魔力,也不会受到半点伤害,更不可能有生命危险。

「即使如此……罗兰一点都不害怕吗?」

「早就说过了,为什么要害怕?我只觉得很厉害。」

还有一点羡慕……毕竟,普通攻击就有即死效果,简直是蛮不讲理、明目张胆的作弊!

我也想要这么超规格的能力啊!说真的,能分我一点吗?

「可是,我和罗兰以为的不同……」

「有不同吗?」

我挑着眉毛反问,爱姬动了动嘴唇,一时语塞。

「我没有误会喔,爱姬。我对你的看法,都来源于你为我做的事。你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并不会影响对我而言的意义。」

爱姬认为自己是带来毁灭的存在,过去如此,未来也是。

但是,现在不是。我如此断言。

「现在,爱姬不是在守护我吗?告诉你一个秘密……守护和毁灭、完全是反义词呢!」

我闭着一只眼睛,故作惊讶地说道。

她予我善意,我自然要回以善意。或许她给别人带来了毁灭,但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连脸都没见过,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难道指望我为他们申冤?说笑也该有个限度。

「爱姬才是,对我有些误会呢。」

我可不是什么正义使者,虽然称不上利己主义,但是要说的话,肯定是偏向自私的一边。

再说了,自私有什么不好?凡事优先考虑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本就是人之常情。

反正我不会故意去做坏事,如果有余裕的话,也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别人。

当然,讨厌的家伙我是不会帮的。

「正邪善恶,本就难以区分,现实又不是给小孩子听的童话,怎么可能那么脸谱化。」

哦,异世界的童话也不怎么脸谱化……毕竟全是恐怖故事。

人们总认为自己是善,驳斥对方为恶,争论不休。我没兴趣参与论战,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我只会选择并坚持自己的立场——与亲近的人站一边,就是我的立场。

「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对我而言,爱姬就是温柔又可爱的家人、老师、守护者……」

——以及,喜欢的女孩子。

「罗兰……」

「不然爱姬又如何呢,如果我做了坏事,你会讨厌我吗?」

我半是好奇地窥探着她的眼眸,如此问道。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确实如冰晶般平静无波,毫不动摇。

「不会。」

该说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吗……不过,听她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挺开心的。不过,我也有点担扰,一个个都这么偏袒的话,万一我真的做错了事,不就没人来劝阻了吗?

算了,我还是自己注意吧。

「那么,爱姬应该也能理解我了吧?」

「嗯……稍微理解了。」

太好了,不枉我说了那么多……说实话,我非常没底,毕竟爱姬的阅历远胜于我,说服难度自然很大,不由得紧张起来,连组织语言都变得困难了。

呼,结果好一切都好。我露出宽心的笑容。

「不收手也没关系,我会握住你的手。」

不想伤害的,我能让你不必伤害;想要毁灭的,我就与你一同毁灭……

作为家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们……不是家人。」

咕,真会挑细节。不过这也意味着她在认真听我说话。

而且,没有否定的部分可以当作默认了吧!

总能看到事物好的一面,是乐观主义者的美德。

「罗兰……真的没有在意呢。」

「哪里的话,我可是相当在意哦,爱姬的事我全都在意,但是比起这些片面的内容,我更关心你本身,所以,如果说有什么会改变……」

——那就只有、我变得更了解你了,爱姬。

我说出了似曾相识的台词,而爱姬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笑容。

「我也确实更了解罗兰了。」

「哼哼,逐渐了解彼此,正是让关系更加亲密的决窍!」

爱姬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摸我的头,但是两只手都被握住了,只得作罢。

摸头还是牵手,这是个问题……两边都很重要啊!

进行一番权衡后,我决定松开一只手。

然而爱姬已经打消了原本的意图,继续推进对话。

……咕,太遗憾了!

「那么,我会告诉你希耶的口信。」

「希耶……」

没时间为自己的错误决定而扼腕了,我迅速调整状态。

这么说,「摇铃」的本名是希耶?之前也听爱姬提起过这名字,应该都是「六花」吧。

还有那位叫莉艾的,想必就是克诺的祖先……代称是什么来着?

「有什么问题吗?」

「没、不好意思,稍微走神了……请说吧。」

究竟是什么内容,要如此郑重其事?甚至让爱姬下定决心告诉我这么多真相……

第六感告诉我,这是非常大的麻烦。

「【精灵树】的根系——『灵脉』,被不明力量影响了。」

「……什么?」

【精灵树】的法相结构与我们魔法师相似,树身大致可以看作容器主体,深埋在地底的根系就是回路,拱根则是回路枢纽——爱姬以惊人的流畅度,迅速解释完了基础知识。

不愧是老师,讲解技巧已经达到了兼具简洁与易懂的境界……

我都有些怀念以前那个讲课磕磕绊绊的爱姬了。

「现在回路的魔力循环出现紊乱,多处拱根断联……影响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危及【精灵树】本身。」

「情况很严重吗?」

「目前还好,但是照这样下去,世界会在十年内灭亡。」

「原来如此……所以,要怎么办?」

突然听到这种爆炸性新闻,本该大吃一惊,但是或许湖水真的有让人平静的效果,又或许是知道所谓的世界末日肯定会有人来拯救,我比想象中冷静很多。

「【 精灵 Elf 】要派人去勘察断联的拱根,查明原因。」

我没有插话,示意她继续讲述。

「连希耶都未能预测之事,必是极其棘手的异变,因此『六花』也要行动……包括我。」

「也就是说……爱姬要离开?」

爱姬点头肯定。我皱起眉,毫不犹豫地说。

「那我也要去。」

虽然身体只有十一岁,实力也不算强,但是至少能打赢克诺。

抱歉,克诺,不过这是事实……不仅如此,我还拥有独一无二的『治愈魔法』!

玩过RPG的人都知道,补师是不可或缺的——我像参加面试一样推销着自己,同时打定主意,如果她不答应,就学着在商场里打滚的小孩那样,在湖里扑腾耍赖,把水花溅她一身。

「果然会这样说啊。」

爱姬闭上眼睛,语含无奈地说道。

「这是当然的,我可不会让爱姬独自赴险。」

我迄今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和埃蕾一起前往甘德。

不知道她在那里经历了怎样的苦战,受了多少伤,衣服都破烂不堪了,身体还变成那副样子……过去的事,我无法改变,而现在能做的、该做的,就是避免重蹈覆辙。

所以,我绝对不会退让,哪怕要往爱姬脸上泼水……!

「罗兰的决心,我大致明白了。」

听起来像是在肯定,但是我知道的、这是拒绝的话术对吧!

爱姬沉吟片刻,睁开双眼——

「那么,一起去……」

「嘿呀!」

「呜?!」

——罗兰使用了水炮!效果拔群!

我用空着的手掬起一捧水,扔在爱姬脸上,正中目标。

哎呀,听到了悦耳的声音……等等,好像还听到了别的东西。

意识到被水花打断的内容是什么后,我顿时冒出冷汗。

她、她好像是要同意来着……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只见爱姬的刘海被水打湿,发丝贴着额头垂落下来,末梢还在不断滴水。

没听完话就发动袭击是我不好,但是刚才爱姬也突然让我掉进水里,应该可以算扯平了吧?对吧——这些话,我没能说出口。爱姬沉默地投来视线,我立刻老实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

「我没生气。」

对我格外宽容的爱姬当然不会生气,但是耳朵下垂说明她很不开心……

呜,真的非常抱歉!

「那、那个,真的可以一起去吗?」

「……再考虑一下吧,罗兰。」

「诶?!」

不要啊,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许可……!

「不是那个意思……我希望罗兰再考虑一下。」

「不用再考虑,我的想法不会改变。」

「即使,可能会耗费数年?」

并非单纯的冒险,而是坎坷的旅途。

拱根所在之处,即为魔力充盈之地,大多位于遥远而荒僻的异境……

幽至地心,险至群山,高至天穹,深至海底。

若要将其踏遍,势必经年累月。

「那也一样。」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爱姬显得非常惊讶。

哪怕是高精灵,也会谨慎对待以年为单位的时间。

身为寿命不及其十分之一的【 凡人 Mortal 】,则更应如此。

想必爱姬是深知这一点,才会这么吃惊吧。

但是,正因时间无比重要,所以必须和重要的人们一同度过。

而且不知为何,这样的旅途让我心生怀念……

或许在很久以前,又或许在某场梦中,我也曾经历过类似的冒险。

沉默笼罩湖心,因为无需多言,我们彼此对视。

透过色调不同的蓝眸,确认底蕴相同的心意。

「滴答」。

爱姬眨了一下眼睛,沾在睫毛上的水珠随之滴落。

坠入湖心,坠入心湖,坠入灵魂。

「我明白了。」

轻而缓慢的点头,回应决心的决心。

到这份上,已经不用再多说什么,我舒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出发?」

「尽早,但是还要和埃莱希娅她们商量一下。」

那是当然,事关重大,肯定要开家庭会议嘛。

只是,不知道埃蕾会怎么说……光是想象就头皮发麻。

搞不好最困难的不是之后的冒险,而是说服这位溺爱狂魔老妈。

算了算了,姑且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真是一场长谈,我的肩膀都有点僵硬了,现在就先休息一下,放松身体,让温暖的湖水浸泡一下思绪吧……然而,刚一放松,我就打了个寒战。

好冷。差点忘了,这是湖水不是温泉。

「嗯,罗兰先出去吧。」

爱姬也感觉到我在颤抖,点头说道。

下个瞬间,我就被传送回了陆地上,衣服和身体都恢复干燥,甚至比落水之前更清爽了。

「真是神奇。」

快到无法反应的施法速度,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很有趣。我整理了一下着装,抬头看向仍在湖泊中央的银色精灵,她悠然地浮在水上,在湖中缓步徐行,一点一点地向岸边走来。

同时,因距离较远而微弱的话音轻抚耳膜。

「我还要一点时间,罗兰可以先回去。」

「不急,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我也没有提高嗓音,但是【 精灵 Elf 】的耳朵应该能听见。

于是,我坐上了那块大花岗岩,倚着形状正合适的石壁。片刻后,一只褐色的猫头鹰落在我腿上,扇起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好沉……不过,羽毛看起来很柔软,正好拿来当抱枕。

虽然抓到手里时「咕」了一声,但是它没有挣扎。

不多时,萤光蝶们也围了上来。

在富有沉浸感的观影环境下,我的心情真正归于平静,带着笑容欣赏湖光月色。爱姬在离岸数公尺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侧坐在水波之上,用指尖梳理着发丝,不时瞥向这边。

留下来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先不说独自跑回去有点尴尬,这种景色怎么能错过呢?

我满足地拍了拍怀里的羽绒抱枕,得到了又一声「咕」作为回应。

嗯,想必是赞同的声音吧。

〖魔力充盈之地〗:花草树木、岩石土壤乃至动物体内都蕴含着魔力的地方,在这种场所,灵界与现界的界限会变得模糊。

白夜:封面场景回收,是时候下副本印证希洛的预言了。

萤火:告白还没答应呢,就一起洗澡了吗,你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