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 沉默遗迹

好柔软……但也没多软。

枕头？不，作为枕头未免太空虚了，应该是别的东西。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平坦」一词。我本能地伸手，试图通过触摸来理解其本质，但在碰到之前，就被轻轻推着肩膀直起上半身。有些灼热的阳光洒落在额头和眼睑上，让我不太适应，在迷糊中凑向前方带着香味的遮荫处。

「罗兰、起床了。」

「嗯？」

贴近耳畔的低声呼唤，让我一个激灵，下意识后仰并睁眼，与剔透的冰蓝色眼眸对视。

「爱姬……？」

「早安，罗兰。」

爱姬平静地问候道，撑着我肩膀的双手放了下来。

我很想像往常一样回应这句问好，但是还有点搞不懂现在的状况。

为何一睁眼就看到了我们家的可爱担当？我困惑地歪起头，而这个动作仿佛带有魔法，让大脑迅速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正在前往【沉默海】。看样子，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不仅如此，还躺进了爱姬的怀里，或者是爱姬把我抱进了怀里——算了，主动与被动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是……

「我睡着之后，没有失态吧……？」

我很幸运地没有遗传到埃蕾的糟糕睡相，但是，那是好好躺在床上的情况。

而靠在别人身上入眠时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应、应该没有流口水、打呼噜或者乱动吧？

我有些担心地摸了摸脸，至少脸上没有脏东西。

「罗兰睡着后很安静。」

「呼，那就好。」

我松了一口气，但是爱姬小声地继续说道。

「不过，醒来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我当时有些迷糊，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所以醒来的时候怎么了？

怎么了？为什么要移开视线呢？爱姬？！

她并没有说下去，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帽檐，站起身来。

「已经接近边界了。」

「……终于要到【沉默海】了啊。」

……爱姬特意给我台阶下，那还是接受为好。

毕竟，这边才是正题。

我一边借着爱姬的影子乘凉，一边看向周围。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起伏的海浪……和水面下密集的鱼群。

「它们从昨晚就开始跟随了。」

「不用睡觉的吗……」

我半是无奈地拍了拍口袋里的橡果，面对这些自然的生灵。

热带鱼品类繁多，但是我只认得出最鲜艳的小丑鱼。真是不好意思，回家以后我会多看书补补课的。为表歉意，我拿出了从宅邸带来的饼干，掰成碎屑撒到海里。看着热带鱼吞吐泡泡，把饼干屑吸进嘴里的样子，我的心情变得像太阳一样温暖，一下子就把库存耗光了。

「已经没有了喔～」

这是出门前我和薇欧拉姊姊一起做的，原本是用来消遣的零食。

但是昨天分了一大半给渔村的孩子们，而剩下的都喂了鱼，我自己一口都还没吃。

不过，饼干帮助我获得了人类与鱼类的友谊，算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正所谓「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对方的胃」吗……只可惜，我最想抓住的爱姬并不重视口腹之欲。

我遗憾地伸出手，向鱼儿们展示空空的手掌心。

「连海豚都来了吗？」

在我伸出手的瞬间，一支灰白色的长吻顶在了我的手心上，纺锤形的体态明显是海豚。

以它为首，许多海豚跃出水面，溅起水花，与船同向前行。

几只海豚探出头来，发出尖细的鸣叫声。

它们额头上的隆起，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摸一摸应该没关系吧？

我稍微矜持了一秒钟，然后把手掌覆在上面，轻轻抚摸。

「这种触感是……！」

光滑而富有弹性的皮肤，湿润而带着凉意，下方是脂肪组织，柔软度不言而喻，某种意义上就像女性的胸部一样……啊，无意冒犯，我在内心向海豚和爱姬致歉。

总摸其中一只感觉不太好，于是我转向旁边的海豚。

就在这时，最开始的海豚「呀啊」一声，把自己的同类撞飞出去。

……场面莫名有种即视感。

「这是在打架吗？为什么？！」

我没怎么了解过海豚的生态，分不清这是玩闹还是争执。

如果只是玩耍，应该不会这么撞得这么狠才对……

可是，两只海豚怎么会突然打起来呢？

「嗯……应该跟我没关系吧，不然它们应该来撞我才对。」

也许是之前就有的宿怨？

得出结论后，我象征性地劝了一句「受伤的话要来找我喔」，便去摸下一只海豚了。

嗯嗯，这位的额隆也触感绝佳。

结果不知不觉间，海豚们乱成一团了。

这么多海豚不可能都有宿怨，所以果然是在玩耍吧，力道虽有些不知轻重，但是这恰恰说明它们关系很好嘛！真是动人的同类情谊，我作为外人，只会被丢在一边呢。

爱姬似乎欲言又止，也许是想安慰我吧？没关系的，我的心灵可没有那么脆弱，不会因为被海豚们孤立而感到寂寞，反正海里的鱼多得很，还有海鸥们……

咦，怎么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

海浪和鱼群消失无踪，海面忽然平静，或者说，沉默下来。

湖泊尚有可能如此平静，但海洋怎么可能变成止水？这般异常的宁静，简直就像暴风雨来临的征兆，但是天空中连一片云都没有，更别说暴雨了，而如果不是天气变化，那么……

我警觉地站起身，盯着深不见底的海渊。

「不用紧张，罗兰。」

爱姬拄着魔杖，拍了拍我的肩膀。

「意思是，这是正常现象吗？」

「不，但是并不危险。」

我正想追问，却被突然涌起的水流吸引了注意。三股水流从海中升起，呈螺旋状相互缠绕，在船首汇聚成球形，阳光照耀之下，水球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化作无数带有磷光的泡沫。

在飘散的泡沫中，一位手办大小的少女显现。

【 妖精 Fairy 】，而且是人形妖精。

不愧是高阶的存在，和莉波不同，登场特效相当华丽呢。

纯粹魔力构成的小小灵体浮在空中，背后的半透明翅膀形似燕鳐的鳍，水蓝色长发和长裙宛如海浪——身姿看起来有点眼熟……是同一位吗，还是单纯外表相同呢？

似曾相识的迷你少女目光肃穆，双手交握，俯身行礼。

『此地乃是水之咿呜咕？！』

咔啪，她盛大地咬到了舌头。

沉默片刻后，这位少女呜咽一声，捂着脸扑通跳回了海里。

「……这就走了？」

「不……」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爱姬也无言以对。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仅有的一句台词都没说完，登场的唯一作用就是把高阶妖精的威严败光了……这是在闹哪样？不过也好，如果她再停留一会儿，莉波又会不高兴了……

不出所料，白色光球紧接着就冒了出来。

但是，平时直接掉在我头顶上的莉波，这次是却从船底飘出的，我顺着它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位人形妖精正躲在 木雕小鸟 后面，怯生生地探出身子。

又回来了啊……

「看这情况，难道是莉波把她带回来的？」

这么说，她果然是那位茶杯里的孩子嘛。上次也是被莉波叫来的，难道是我误会了，莉波和水妖精其实是好朋友？它把水球妖精弹飞，也是朋友间的小打小闹吗，就像那些海豚一样？

啊～误解你了真是抱歉，莉波不是会欺负人的坏孩子呢。

『那、那个……呃……』

人形妖精似乎还很在意刚才的事，不知所措地偷瞄着这边。

是个害羞的孩子啊……说来惭愧，我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性格的家伙，不知要多久才能等到对方先开口，而贸然搭话则可能会把她吓跑，实在是难以把握。

给她饼干的话，能不能拉近距离呢？

「有事吗，水之化身？」

但是爱姬向来不配合别人的步调，直接发问。被称为「水之化身」的妖精小姐看向爱姬，神情顿时镇定下来，振翅飞起，站到小鸟雕像羽冠的尖端，再次行礼。

话说，她身着盛装却光着双脚，是出门太匆忙了吗？

『贵客光临寓所，自然要来迎接。』

「贵客？」

爱姬皱起眉头，似乎是第一次听说。

咦，「贵客」不是指她吗？我有些困惑地捏着下巴，而水之化身转过脸，看向爱姬身后。

……她身后只有我一个人啊。见我一头雾水地指向自己，水妖精缩着肩膀点了点头。

『正、正是指您，我们的贵客啊……』

「我什么时候成为了客人？」

别说做客了，我连听妖精说话都是第一次……

水之化身正要开口，却被爱姬打断了。

「罗兰，不要轻易向【 妖精 Fairy 】发问。」

「诶，为什么？」

『因为凡人之格无法承担某些知识，稍有不慎就会危及存在本身……但、但是请放心，刚才的问题，我本就没打算回答！』

真、真的，不会伤害您的——她慌张地摆手，迫切地声明道。

「原来如此……总之先自我介绍吧，我是罗兰。」

『我知道您的真名，我、我是伊露。』

「明白了，我可以直接用名字称呼你吗？」

『请便……』

意外地没有逃跑……这孩子虽然讲话有些磕绊，但是其实还挺好沟通的呢。

我之前的评价太先入为主了，真是抱歉。

不过，她面对爱姬时完全不结巴，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是不是见过？」

『呃、嗯，在您已经历的因果之中，的确有过一面之缘……非常抱歉，上次没有好好问候，太、太失礼了……』

不只是没有好好问候，还拿水球妖精砸我呢……

但是，我很宽宏大量，而且就结果而言，那颗水球帮了不少忙，所以不追究了。

「那么，伊露，这次你是来见我的吗？」

『不、不只是见面，我要向您提出请求。』

伊露紧张地从层叠的裙摆下拿出一颗椭圆形的蓝宝石。

『希望您收下这个……啊不对！』

她突然露出「搞砸了」的表情，手忙脚乱地把宝石藏到背后。

『搞错了，呃……是希望您能做一件事……』

「我愿意帮忙，但是我和爱姬还有事要做，现在不一定有空哦？」

『不用担咻？！』

伊露又咬到了舌头，但是这次她没有逃跑，只是瞥了一眼我的头顶，含着泪花继续说道。

『我、我知道您的来意，请放心，我的请求并不与之冲突，反倒是您本就要去做的事！』

「既然是本来就会做的事，那为什么要特意拜托呢？」

我只是提出合理的疑问，她却像被逮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这是为了确保您能完成……』

「算了，到底是什么事，说来听听吧。」

明显是在说谎，但是她看起来快要哭了，我只好放弃。

伊露大大地松了口气，背着手鞠了一躬，飞到我的面前。

『希望您解放一个痛苦的灵魂，报酬是这枚棱镜。』

她这才把背后的蓝宝石拿出来，放在我手心上。

「我还没完成你说的事呢，为什么现在就给我了？」

『就、就当成预付的类型吧……』

伊露眼神躲闪，实在是太可疑了，但的确没什么坏处……

我看向爱姬，而她静静凝视着那颗宝石，神情若有所思。如果有问题，爱姬应该会阻止吧？考虑片刻后，我决定全盘仰赖恩师的判断，放心大胆地把报酬和任务一起接下了。

「可是，解放灵魂具体要怎么做，我还不知道呢。」

『方法在您已有的知识之中，我不能解释更多了……再见！』

伊露像是卸下了重担般——或许真的是重担，毕竟这颗宝石比她的脑袋还大——转身就要离开，真是的，难得莉波没有赶人，为什么急着走呢？

我及时叫住了她，再怎么说，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问。

「等一下，至少能告诉我对方是谁、去哪里找吧？」

『嗯、嗯，这种程度可以透露……』

要是不能透露就没天理了，哪有不给目标信息的委托啊？

『您会遇见她的，不必特意寻找，至于名字……』

水蓝色妖精瞥了爱姬一眼，压低声音，在我耳畔留下嗫语。

最后，怕羞的妖精小姐还是跑掉了。

我们稍微整理了一下现状，决定继续进发……

「要往下潜？！」

「正是。」

只是进发的方向和预期不太一样。

我在转生后还没有学过游泳，顶多只有浮在水面上的本事，自己能否用这具身体划水，实在是没把握……至于潜水，就连在前世都没体验过，会是什么感觉呢？

虽然好奇心在欢唱，但是现在要做正事。

「我不太擅长水中行动……能用魔法弥补吗？」

临时学习游泳和潜水不太现实，不过学几个魔法还是可以的……

但是，爱姬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必要这么做。

「『玳瑁』会把我们带到海底。」

那个「玳瑁」肯定不是我知道的那种吧……

我还没来得及询问详情，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方接近——

啊呜，我们被下方的巨物吃掉了。

「……所以，这也是莉艾的宠物？」

「准确而言是同伴。」

爱姬收起了小船和魔杖，我们坐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只有莉波的光芒提供照明，说话都带着回音，让我回想起在酒窖里共度的时光，那或许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呢，我感慨万千。

但是一想到这里是巨大海龟的嘴里，就觉得气氛全毁了。

还好，这只名为「玳瑁」的魔法生物很注重口腔卫生，口中没有异味，没有污垢，也没有口水，真是万幸……它的舌头也很干净，温暖又柔软，简直是天然的坐垫。

「心理上很难接受……不过这里确实比酒窖舒适多了。」

虽说就是用这种方式来乘坐的魔法生物，但是被含在嘴里还是感觉有些恶心……

抱歉，玳瑁先生，我不是在嫌弃你本身。

还有几个小时吗，我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撑过去了……

「罗兰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我可以趁这段时间解答。」

「什么都可以吗！」

哦，这里想必是天堂吧。

久违的设定厨时间，首先当然要问伊露的事。

「寓所」是【 妖精 Fairy 】影响力最强的场所，与文明种族的住宅意义相近，所以她才会来迎接造访此地的客人……但是，也不是谁都能有这样的待遇，爱姬就从来没有被迎接过。

「也没有被告知过『真名』。」

「真名……就是伊露吗？」

「告知真名」是授予权柄的仪式，掌握真名之人可以随时召唤出对应的【 妖精 Fairy 】，对方收取的代价将大幅削减，同时与灵界的联系会更加密切——直接影响就是法力会增强。

不过，对我而言没什么用处……

「一般不会这么轻率地告知真名，推测与『贵客』之称有关。」

「那方面我也没有头绪，可以略过了。」

接下来是作为报酬的蓝宝石，我观察过，里面充满了魔力，应该是某种晶石……伊露叫它「棱镜」，可是这颗石头完全没有棱角，对着太阳也没有色散效果，还把我的眼睛灼伤了。

只能看出内部含有某种附魔，但是没法触发，不知道有什么用。

「那是『仪式造物』，也是『棱镜仪式』的核心……」

她的话被突如其来的急刹打断，我则因惯性而跌倒在地，幸亏地毯足够柔软……

啊，不是地毯，是这只海龟的舌头。

虽然身上没沾到什么，但是总感觉失去了什么……

「怎、怎么回事？」

「玳瑁不愿意前进了。」

爱姬戴正帽子，左手再次握住魔杖，右手把我拉了起来。

竟然会有这种事，难道是因为我嫌这嫌那，惹它生气了吗？！

真的非常抱歉，可是我都忍着没说出口了啊……

「附近没有魔物，为什么会这样……也罢。」

她叹了口气，竖起魔杖。

「靠近一点，罗兰，最好抱着我——接下来会有些颠簸。」

以魔杖的晶石为中心，透明的结界把我们包裹在内。同时，巨口缓缓张开，海水从缝隙中涌入，逐渐灌满整个口腔，而结界内部仍然充斥着空气，形成了一个大气泡。

旁边幽暗的隧道——喉咙深处，传来了沉闷的呼声，随后激流喷涌，像打喷嚏般将气泡瞬间推出口腔，飘到了十几公尺外。哪里是「有些颠簸」啊，加速度让我感觉内脏都移位了，下意识紧紧抱住爱姬纤细的身体，使她发出了「唔」的轻吟。

破坏力堪比埃蕾的举高高，我头晕目眩，大声吐槽。

「这只乌龟，上车和下车都太暴力了吧？！」

「因为我没怎么和它们交流过，无法给出灵活的指示……」

爱姬小声道歉，不远处传来海龟的声波，似乎在为自己辩护。

原来是这样啊，那没关系啦～我轻巧地释怀了。

隔了这么远，才勉强看清「玳瑁」的全貌，碧绿的眼球，桨形的四肢，龟壳的体积堪比宅邸，鳞缝间缠绕着海生荧光花藤，而背甲花纹散发着斑斓的萤光，仿佛一座宝石山。

它就那样悬浮着，目送我们的气泡飘远，我怀着感激的心情，挥手告别……

但是一码归一码，我再也不想搭海龟的车了。

「魔法生物的直觉极为敏锐，它不愿接近，说明出现了异常状况，下面很可能有危险。」

「有异常才正常吧，我们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道理上没错。」

冷静下来后，我松开了爱姬的腰，好奇地触碰气泡的内壁。

脚下和手上的触感相同，像气球一样富有弹性，用力按压会产生形变，但是完全没有要破裂的迹象……上方是数十公尺深的海水，如果现在破掉，我们应该会被水压折腾得够呛吧。

「说起来，这么深的水，能见度却很高啊？」

一般来说，海水中多少会含有泥沙、浮游生物和有机碎屑，令水体的透光性下降。

在几公尺深的浅滩还好，水深达数十公尺时，周围应该变得朦胧不清才对。

「这里残留着『大灾』的气息，不只是生灵，魔物也会尽可能远离，妖魔亦无法诞生。」

——因此，【沉默海】又名死海。

数百年没有活物，所以水质才这么清澈吗……

「爱姬说这里风险最低，也是同样的理由吗？」

「没错。」

没有魔物，更没有妖魔，造就这份死寂的「大灾」也与【 鱼人 Merfolk 】同归于尽，成为了死寂的一部分，根本没有能带来危险的因素，只用调查一下遗迹就完事了。

真是轻松愉快的旅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气泡终于沉到了海底，立足点变成了柔软的海沙。

无法估算深度，海面遥远到看不清，水质再清澈，也足以将光芒吞噬殆尽，周围一片灰暗的蓝黑色，仿佛海中的夜晚。事实上，环境的确像春夜般寒冷，我重新披上了斗篷。

我正要向前迈步，却被爱姬拦住。

「小心，前面是断崖。」

「啊……真的耶，我完全没看见。」

几片贝壳被我踢了下去，带着气泡缓缓沉没。

没想到我在暗处视力这么差，也许该多吃点鱼和胡萝卜了。

「拜托光妖精的话，视野会明亮很多。」

爱姬建议道，没等我开口，莉波就把一枚光珠丢进了水里。

如此微小的白色圆珠，只凭它自身无法照亮任何一处角落，但是它接触到的海水都被染上了光辉，而带着微光的海水又将光芒传得更远……很快，海底的黑暗被彻底驱散。

「真是……壮观……」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不仅是因为这播撒光辉的魔法，也是因为断崖下方的景象。

辽阔的海底盆地上，矗立着一座城市。

古代森林般的珊瑚堆与岩柱，被开凿成家园的同时还保留着原本的风貌，工艺之精巧令人赞叹，蓝色半透明的巨型晶簇则像真正的行道树般遍布各处，在妖精的磷光中熠熠生辉。

爱姬抬起帽檐，和我并肩眺望。

「那就是海洋文明的核心，底都珀兰……的遗迹。」

曾经繁荣的海底都市，已经成为沉默的坟墓。

在断崖底部二度着陆后，气泡被贴身的『呼吸结界』和『浮游魔法』替代，我和爱姬因此分开。虽然有点寂寞，但这样确实更方便行动，衣服保持着干燥，大口呼吸也不会被呛到。

水阻被魔法削除了大半，浮力却不受影响，照样将重力抵消。

因此，身体变得无比轻盈，不像在海底，倒像是在月球行走。

近距离观察这座古城，不由得再次感到震撼。

珊瑚柱早已失去生机，但是那体积依然惊人，枯死的海藻挂在枝杈间，居然没有被分解。

看来这里连微生物都不存在，是名副其实的死海。

大型的岩石被镂空成居所，小型的岩石则被制成造型各异的雕像。

鲨鱼、海马、须鲸，以及人身鱼尾的俊男美女。

「那就是【 鱼人 Merfolk 】啊……外观和想象中差不多呢。」

不过，数百年的海水侵蚀，竟然没有把雕像变得面目全非？

「防蚀术式覆盖了整座底都，而供给魔力的晶石还未枯竭，因此仍在运作。」

爱姬用目光指向附近的晶簇，我用显像镜片观察了一下，那些比我还高的晶石，当中的魔力还能维持数千年……明明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已经不复存在了，真是悲凉。

但也是多亏了这孤独的术式，我们才能看到古城的原貌……不，已经不是原貌了，折成几截的巨塔横在城市中央，让周围的建筑成片倒塌，显得无比颓败。据说，那座塔楼曾经贯穿深海，突出水面，【 鱼人 Merfolk 】们会在塔顶吹响海螺号角，指引远洋的商船……

而如今文明已逝，再也没有商船会造访此地。

我捡起一枚苍白的海螺壳，发现它原本是银项链的一部分。

「这里以前有多热闹呢？」

「无法言喻的繁荣。」

繁荣到能建起数百公尺高的望楼，能用无数晶石构筑保护城市的术式，还能吸引遥远陆地上的【 凡人 Mortal 】，让他们冒着风险派出商船来进行交易，也就是说……

「肯定有很多财宝吧！」

见我突然兴奋起来，爱姬露出茫然的表情。

说到突然灭亡的文明，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古物和宝藏！

「果然，全是好东西啊！」

各类宝石、饰品，还有比我双掌合起来更大的巨大利齿——难道是从传说中的巨齿鲨嘴里拔下来的吗？细节先放一边，珍珠原来有那么多种颜色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

在一个鱼洞里摆放着奇形怪状的武器，鲨齿制成的锯剑、带着链条的大鱼钩，连三叉戟都有，但是那足足四公尺的夸张长度，比起武器，更像是运动员用的撑杆。

我抓起一大把贝壳钱币，高高抛起，看着它们翻转着飘落，感觉内心某个偏僻角落被充实感填满了。哇哈～抛撒钱币也不会被砸痛，这可是用金币没法做到的事，真是痛快！

只是闹完之后还得捡回来，有点狼狈。

一枚贝壳被我搅动的海水推远，飘到了爱姬那边，她自然地伸手接住，姿态优雅，仿佛捧起落花。无论何时都无比可爱，不愧是爱姬，美中不足的是帽子歪掉了，不扶一下吗？

娇小的精灵沉默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罗兰原来这么贪财啊……」

什么？！这我可不能当做没听见啊，爱姬！

我把收集来的贝壳再次洒出去，抱起双手，挺胸抬头。

「此乃大错特错的结论，老师。」

爱姬歪起脑袋，而我抛接着眼球大小的黑珍珠，晃动手指。

那些贝壳已经失去了货币的职能，加起来也不值几个钱吧，至于金银珠宝，宅邸里已经够多了，刚看到的时候有点惊讶，但是现在已经不觉得稀奇，也没有多么在意。

对我而言，金钱只用满足基本需求就够了，剩下的都是赘肉，我又不是囤积财宝的恶龙。

「形象的比喻。」

不要在奇怪的地方点评啦。

「咳咳，我之所以会兴奋，是因为这些宝藏有超越金钱的意义。」

别忘了，我们可是在冒险啊，收集宝藏正是冒险的精髓所在！

而且，这些物件的工艺、花纹与符号，蕴含着制造者们的智慧，能让我们窥见古代文明荣光的一鳞半爪……你看，这个大贝壳的内壁刻着文字呢，虽然看不懂，但是，无论是什么内容，都很有研究的价值，有必要拿回去解读一下，如果是劳拉・克劳馥，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原来如此……」

爱姬被我骗……咳、说服了，点头认同。

「那么，我帮罗兰拿吧。」

「喔～不愧是老师！」

我翻找宝藏本来只是想过个瘾，这些刻有文字的贝壳才是真正要带走的……

但是，既然有四次元口袋般的『空间魔法』，那就没必要客气啦，全部拿走！

「但这些不行。」

「诶？！」

可是不知为何，爱姬唯独不让我拿那些贝壳书……

虽然很可惜，但我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再舍不得也要忍痛放弃。

不过，悄悄拿一个应该不会被发现……啊，被发现了。

非常抱歉。

「啊，差点忘了……我们是来找『拱石根』的啊？」

回过神来，底都遗迹已经快被洗劫一空了……

一不小心就偏离了原本的目标，连爱姬也被我带着乱跑，真是惭愧。

我开始寻找起拱形树根的痕迹，爱姬倒是不慌不忙，继续向前走去。

「没关系，就在前面。」

「前面……？」

前方看起来是城市的中心，但是只有巨大的珊瑚树林。

虽说珊瑚树也是树……可这未免太牵强附会了吧？

「拱根会化为适应环境的形态，但本质不会改变。」

近看确实是熟悉的半边拱形……好吧，随您解释。

还有一点不同的是，这座拱根明显比宅邸和卡亚附近的更茁壮。

是因为环境魔力储量的差距吗？还是说，人鱼们以前会给它施肥？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手贴在拱根表面。

「奇怪，没有反应呢。」

根据爱姬的说法，如果只是与根网断联，直接触碰本体应该有回应才对……我困惑地敲了敲珊瑚树的硬皮，犹豫着要不要往里面注入魔力，而在旁边检视符文的爱姬似乎也碰上了难题。

「不对劲，这不是单纯的防蚀术式……嗯？」

咕嘟一声，珊瑚孔中渗出了几滴黑色液体，像墨水，又像盐卤，在海水中保持着液滴的形状，看来在海中溶解度很低，难道是石油吗……不对，它在往下沉，说明密度比海水高……

我背后的龙之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振动起来。

「腐血。」

爱姬低声念出一个词，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我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爱姬，海水好像变脏了。」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拱石根」注入魔力后，周围突然弥漫起漆黑的水雾……

咦，我为什么会说它是黑色的，那股浓雾不是很明亮多彩吗？

比莉波的微光还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不仅如此，原本沉寂的海域，忽然喧嚣四起。

分不清远近的歌声、声调像潮汐般涨落。

似曾相识的旋律，一会儿像是欢唱，一会儿又转为诡异的变调，让人有点头晕。

我被歌声吸引，看向珊瑚树林之外，海中仿佛泛起了极光，斑斓的光带笼罩在城市上方，而墓地般的都城好像突然复活了，鱼群在岩石间穿梭，形似华盖的水母时沉时浮。

长着鱼尾的人影自在地游曳着，发出诅咒般的歌唱。

最醒目的是那座塔楼、本已折断的塔楼，此刻竟然完好无损地屹立着，看上去好像永远不会倒塌。无数轮廓模糊的身影环绕着直抵海面的高塔，有些在攀升，有些在潜游，形成两道方向相反的螺旋。塔顶传来嘹亮的号角声，穿破层层海水，在我耳畔回响。

明明是充满喧嚣的景象，却感觉不到半点生命的气息。

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梦吗……？

我抬起手，但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抬手，伸向遥远的塔顶。

这样的动作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距离，『治愈魔法』能够传达吗……

等一下，为什么要用『治愈魔法』？

脑袋有点糊涂了，本能与思维相互干扰，让我手足无措。

算了，不管那么多，先听从本能的引导……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释放魔法，手腕就被冰冷的小手握住。

爱姬像挥剑般举起魔杖，海洋随之一分为二。

扭曲到极致的空间，在刹那间将复活的底都夷为平地。

数百上千公尺深的海水，如同被切开般断成两半。

一道银白色的伤痕刻在海床上，横亘万里，直至地平线的彼端。

制造出海市蜃楼的雾气，混淆梦境与现实的歌声——按理说应该颇具威胁的异能，在不讲理的暴力面前毫无意义，而这股压倒性的暴力，就属于我身边这位小可爱。

对此，我哑口无言。

「蜃龙……不对，那到底是什么？」

爱姬用力攥着我的手，神色严峻，眉头紧皱，盯着承受了贯穿海洋的一击却依旧存活的巨型妖魔。我记得她说过，「蜃龙」的外形像砗磲，而眼前这座触手丛生的肉山与之大相径庭。

非常标准的海怪形象，简直就像从B级片里面跑出来的怪物……它是何时出现的，又是如何躲过探知的，我完全不明白，爱姬似乎也不清楚，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爱姬不知道，但是我有头绪。

妖精在我耳边透露过它的名字，她称其为——

「蜃楼歌姬……？」

可是，我亲爱的伊露，请问这只巨型章鱼哪里像歌姬了？

〖棱镜〗：棱镜的结晶，狭间的秘钥，晶灵的核心。

白夜：关于沉默海的历史，以后会写一篇外传，附带这只boss的正确攻略法和各项情报……爱姬一击直接把它打进二阶段了，导致看起来很唐突，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打boss不能带爱姬。

萤火：没用的设定之一，这些贝壳唱牌里刻着少儿不宜的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