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 花叶祝诞
2-28 花叶祝诞
雪季结束,日常也回归平静……本该如此。
然而事实却是,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危机。
我,好像被孤立了。
好吧,听起来很荒谬,但是我绝对没有被害妄想症。
让我们秉持科学严谨的态度,列出数据吧。最近半个月里,我每天能见到埃蕾的时间竟不足五小时,而爱姬和她差不多,也就是说,几乎只有在用餐和练习的时候,她们才会出现。
薇欧拉姊姊则根本不见踪影,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她们正好各自有事要忙,不是故意躲着我……虽然很想这么解释,但是,我好几次瞥见她们凑在一起,偷偷摸摸不知道在做什么,此外还有种种迹象表明、那三人是串通好的。
当然,为了避免误解系展开,在猜疑之前必须尝试沟通。
可不管是开门见山还是旁敲侧击,都只能得到含糊其辞的回答。
「你们这是在开女子会吗?」
「没、没错哟~」
「……真可疑。」
甚至懒得编借口,直接拿我的玩笑话当台阶,太过分了。
独处的时间增加了不少,倒是没带来什么不便,反而让我的思绪变得清晰,阅读和手工的效率大幅提高,所以在此期间完成了许多工作,研究已久的课题也得到解决。
孤独是成长的催化剂,这句话或许没错。
「但是,我讨厌孤独啊。」
我叹了口气,仰倒在富有弹性的床上,把书扔在一边。
莉波像夏夜的蚊虫般——只是比喻,没有贬低的意思——在我身边飘来飘去。它最近一反常态,不再慵懒地趴在我头顶,而是不断躁动着、仿佛等待春游的小学生……为什么呢?
「不管怎样……莉波会陪着我的,对吧?」
白色光球围着我转了几圈,又热情地贴在我胸口,以示肯定。
果然是我的挚友啊!我深受感动,抱住了它。
「哼,随她们去吧,我只要有莉波就够了。」
『……?!』
别看我这样,人家也是有脾气的,加上青春期临近,难免有些暴躁……
既然那些家伙孤立我,那我就跟别人玩!就算不是人也行!
我哼了一声,半是赌气半是抱怨地如此说道。
话音刚落,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莫名的违和感让我皱起眉头,转头四顾,最终看向莉波。
洁白无瑕的光球,不再颤抖或律动,归于静止……明明没有可以称为眼睛的构造,却能感觉到它正盯着我看,明明是单手可以握住的渺小身体,却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第六感响起警报,为防万一,我决定澄清一句。
「呃,你应该知道我不是认真的吧?」
违和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尴尬的沉默。
刚才是怎么回事,莉波它……?不,冷静下来思考,应该是我的错觉吧,毕竟偶尔耳鸣是正常现象,尤其是在疲劳的时候,这些日子我埋头做了太多事,都没注意休息呢。
嗯,一定是这样,先去睡一觉好了。
在不解与不满中,时间不断流逝。
新历297年,芽月之初,也是一年的末尾。
异世界的新年为「昼夜等长之日」,即春分日,所以芽月的上中旬和下旬分别属于不同的年份。月初即为年末,月末即为年初,似乎是想体现万物规律周而复始……什么的。
要我说,这就是在刁难人,不过我多少习惯了。
毕竟转生已经有十二年了嘛,十二年整。
我伸着懒腰从床上蹦了起来,不小心把莉波弹飞了。
没错——就算没人问我也要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可能有人会觉得「只有小孩子才会这么重视生日」,其实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我现在就是小孩子,所以幼稚一点也没关系,哼哼。
我用右手对付纽扣,用左手拉开窗帘,面对清晨的天幕。
朝日已经升起,群星尚未隐去,昼与夜仿佛水彩染料,以恰到好处的比例交织在名为天空的画布上,铺出梦幻的图景。一只有点眼熟的鸟儿从视野边缘掠过,再看时已经化作流星。
「天色真美。」
随口赞叹一声后,我打开窗户,把莉波丢出去兜风。
今天也起了个早床,这会儿埃蕾应该还没醒,趁这段时间洗漱一下吧。薇欧拉会悄悄把香草茶放到桌上,之后就是晨练时间,晨练过后还要沐浴,在个人卫生上可不能嫌麻烦……
即使是生日,到晚上之前也和平常没有区别。
默数着要做的事,我拉开房门——啪!
两道重叠的爆炸声突然响起,让我反射性地侧过脸,闭紧双眼。
随后,感觉某些东西拂过脸颊,飘落在我的脑袋和肩膀上。
根据触感判断,应该是轻小物体……纸屑或者羽毛?
「「生日快乐!」」
「……诶?」
我疑惑地睁开眼睛,和一双金灿灿的眼眸对视。
呼,原来是埃蕾啊,我还以为是 愤怒的小鸟 炸弹黑 在狙击我呢。好险好险,差点就释放『魔力爆发』了,老妈啊,跟魔法师开玩笑可得谨慎一点,应激反应可不是闹着玩的。
转向右边,半透明的少女正「呵呵」地笑着。
「薇欧拉姊姊……还有……」
爱姬站在我面前,手里同样拿着小礼花筒,只是还没拉响。我理解了状况,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任凭嘴角扯动,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摘掉挂在自己鼻尖的彩色纸带。
「爱姬……你也有份吗?」
「嗯。生日快乐,罗兰。」
爱姬说着,一拉绳子。
啪,爆炸声中,彩纸洒了我一脸。
我吹掉脸上的纸屑,看着她们。
想吐槽的地方太多了,先挑重点吧。
「你们居然起那么早?」
「哼哼,妈妈我只要想做就能做到……哈呜……」
话还没说完,埃蕾就打了个哈欠,于是红着脸闭上了嘴。
不,老妈就算了,她只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我说的是爱姬。这位拥有优质睡眠——千万不能尝试提早叫醒她,我已经吃了够多苦头——的爱姬大小姐,居然破天荒地起了早床?
此等异事,足以成为宅邸七大不可思议之首。
爱姬面无表情,语气淡然地说道。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睡觉。」
「爱姬……!」
见我感动的样子,爱姬似乎有些承当不起。
按她的解释,【 精灵 Elf 】与【 凡人 Mortal 】不同,身体的疲劳积累极为缓慢,所以不需要频繁休息,相应地、每次睡眠的时间比【 凡人 Mortal 】更长,以确保魔力得到充分回复。
而爱姬现在的作息,是为了配合我们才调整成这样的。
「「爱姬……!」」
听完这番解释,感动的人反而增加了。
爱姬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小罗兰今天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们出去玩吧!」
「剑术的练习……」
「今天休息!」
埃蕾大方地取消了我的行程。
「还有魔法的练习……」
「休息。」
嗯,看来爱姬和她是一伙的,我没得选啊。
也好,我之前忙着的事情都已告一段落,正闲着呢。
而且,这是久违的、练习时间之外的共处时光……看在她们还记得我生日的份上,我就不记仇了!说实话,我本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去森林里,和松鼠枫糖的雕像一起度过。
……没有变成那样,真是万幸。
埃蕾一把抱住我的左臂,把我扛下楼梯。
「等一下,我还没系好领结……」
「哎呀,出去玩嘛,着装不用那么正式啦~」
「至少让我穿个鞋吧!」
真是的,拐卖小孩都没这么着急。
我们一边吃早餐,一边沿着森林,走向从未涉足的东南方。
以往的散步,不是在宅邸附近转悠,就是前往森林深处——途中会经过「拱石根」,最终抵达林间湖泊。至于湖泊的另一端,我也还没去过,或许要等待下一次冒险吧。
而眼下,我正沉浸于新鲜的景色。
「原来这边还有溪流呀。」
小溪清澈见底,目测水深最多也仅到小腿的一半。
叮叮咚咚的水声中,比小指还小的鱼儿正在逆流而上,我把双手探入水中,它们纷纷围拢过来,和水一同被我捧起。少根筋的埃蕾说了句「要拿来吃吗?」,被我反手泼了一脸水。
「呵呵,这条河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哦,看这些漂亮的鹅卵石,我记得,宅邸庭院的石子路,原材料就是在这里挑选的。」
薇欧拉姊姊用念力拾起一颗格外光滑的石子,放进提篮里。
自从有了藤篮,她每次出门都会捎上一个,沿路看到蘑菇、野菜、药草和其他炼金素材,就装进篮子里带回家。作为编织这些藤篮的人,看到自己的作品能物尽其用,我也十分欣慰。
今天她还带了有盖的野餐篮,里面大概是我们的午餐。
「这条小溪有不少分岔,源头应该是深林水潭……」
「才不是水潭呢,那叫湖!再小也是湖!」
「为、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
我鼓起脸颊,为那座无名的湖泊辩护,薇欧拉有些慌乱。
人家少说也有个几公顷,怎么能叫水潭呢?
而且,如果在这里承认它是水潭,那一直管它叫湖泊的我,不是很没面子嘛!
「啊~我已经几百年没去过那边了,说不定变大了呢!」
还好,各方面都很擅长照顾人的薇欧拉,迅速化解了争端。
这么说来,我好像只跟爱姬去过湖畔……
溪流逐渐偏离我们的路线,最终消失在灌木丛中,与水相关的话题随之结束。不过,家人之间永远不会缺少话题,或许是歪扭的老树,或许是冻死的动物,我们都能谈上一番。
就这样走走停停,时而乘坐爱姬的魔杖,时而被念力搬运。
不知过了多久,埃蕾忽然指向前方。
「啊,已经可以看见了。」
「看见什么……喔?」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我们来到了森林东南边缘。
前方的世界没有树木的遮挡,在正午的阳光下明亮耀眼。从清晨出发到现在,几个小时的跋涉下来,自己居然没觉得累,是因为家庭郊游太愉快,还是因为我离人类太远了呢……
「不知不觉走到山坡上了呢。」
我站在边缘,看向下方裸露的土层,少说有宅邸的两倍高。
想必是一路的地势太过平缓,以至于感觉不出在向上走。
「快看,对面有村落哟~」
听到埃蕾的话,我才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远处淡黄色的山上,勉强能看到人烟……
「山脚下还有羊呢,真可爱,看起来很好吃!」
「不,隔这么远,谁看得清啊?」
除了埃莱希娅,她的眼睛已经突破了视力表的上限。
还有,可爱和好吃,不是该同时发表的感想吧?!
埃蕾笑着笑着,叹了口气,声音渐趋平缓。
「翻过那座山,再走几公里,就能看到大片的麦田。」
不过这边种的是春麦,现在才刚开始播种,地还是秃的,不大好看……她说着,眺望远方的双眸变得迷离,仿佛望向了更远的某处;探出的右手,不知是想触及麦穗,还是回忆。
「麦田中间,有条东西走向的大道……通往维恩。」
「说起来,拉贝尔先生就在那座城市对吧?」
闻言,埃蕾露出吃苦瓜般的表情,缩回了手。
「乡愁里面混进了奇怪的东西……」
「有点失礼,不过我懂。所以,维恩是你的故乡吗?」
「不是哟。」
埃莱希娅闭着眼睛摇了摇头,长辫甩动。
本以为她会接着谈到自己的故乡,却等来了沉默与摸头……
嘶呀!住手,别再碰了,听说脑袋被摸多了会长不高的啊!
「两位,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哟。」
「来啦~」
薇欧拉正好在此时出声呼唤,埃蕾拍拍脸蛋,蹦跳着转身。
我护着头顶,一同盘腿坐在野餐垫上。
午餐过后,薇欧拉表示要先一步折返。
「藤篮已经装满啦,而且,我还有事要做。」
「那我们可以一起回去呀?」
「不用顾虑我,好好玩吧~」
她坚决地独自飘走了,留下困惑的我。
那副笑容,总感觉另有隐情……埃蕾也是,我以为她会赞同我的意见,结果却相反。
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应该吧。
「接下来走这边吧,绕个大圈也可以回家!」
「好啊,感觉比原路返回更有趣……」
没等我说完,埃蕾就拽着我和爱姬跑向森林彼方。
经过一条更宽的溪流时,我们踩了会儿水,溪水还残留着冬天的寒意。
在河滩边享用了下午茶后,我们继续上路,跑遍了各种地方,见识了许多新东西。
最有趣的是偶然发现的熊窝,住在里面的大棕熊比我和爱姬加起来还高。
那只庞然大物友善地送了我一条鲜鱼,那么大的银鲑,不知道它是哪里捕的……但是幼熊们看起来很害怕埃蕾和爱姬,所以我们没有停留多久。
结果,直到夕阳斜落,我们还在林间徘徊。
天色昏暗,我总算开始疲倦,埃蕾看起来也有点走不动了。
爱姬仍然一派轻松,因为她全程坐在魔杖上,根本没走几步。
「罗兰,要上来吗?」
「这里离家没多远了,我想走完这段路。」
「原来如此。」
我拒绝了爱姬的好意,而她理解地点了点头。
周围的景色已经变得熟悉起来,荧光植物越来越密集,说明拱根就在附近,正如先前所说,我们绕了一个大圈后,重新回到了宅邸附近……忽然,我看到了不存在于印象中的东西。
「那是……篝火吗?」
在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篝火?
是正好燃起的林火吗……但是在这个季节不太可能,或许是路过此地的旅人,那可要好好招待一番,同时得做好战斗准备,毕竟人心叵测,况且,有些魔物也掌握了生火技巧。
我正想提醒身边的二人,却发现她们对此毫不惊讶。
「已经准备好了呢,我们过去吧~」
爱姬和埃蕾仿佛约好了似的,一左一右牵起我的手。
我满脸困惑地跟着她们穿过杂草,来到林间空地。
拱根所在的空地,我上次来这里还是雪停的那天,没想到,这段时间里,空地的布置变化巨大……不,与其说改变,不如说之前根本没有人工的痕迹,而现在却变成了——
「宴会场地?」
摆满菜肴的方桌,缠在树上的彩带,以及无数蜡烛与花束。
我刚才看到的火光,原来是炼金大锅下的火焰,锅里熬着的不明液体已经沸腾,正发出悦耳的咕噜声。那口锅我很熟悉,它一直闲置在储藏室,不知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
薇欧拉就浮在一旁,但形象与平时截然不同。
从未换过的女仆装,现在却变成了晚礼服,白紫相间的配色,适当点缀着透纱与蕾丝,整体简约而不失优雅,半透明化并没有折损那副姿态的魅力,乳白的光晕反而让她更加动人。
见我们到来,她露出笑容,提起裙摆,躬身行礼。
「恭候多时了,各位。」
此刻,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曾是一位贵族。
啪,她一合掌,挺直身子,令人失语的气场顿时消散。
「那么再说一次——罗兰,生日快乐!」
「啊,犯规!说好要同时讲的!」
「哎呀,一不小心……」
埃蕾冲着错误的方向鼓起脸颊,薇欧拉笑眯眯地道歉。
我哑了半天,才想到要说的话。
「难道说,最近半个月,你们就是在准备这些?」
彩带、蜡烛和花瓣先不论,地面的修葺工作可不是易事,从那些没见过的崭新桌椅看来,想必拉贝尔先生也参与其中……那家伙,居然跟她们合伙把我蒙在鼓里,明天我要揪他的胡子。
埃蕾抱起双臂,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哼哼,现在看到的还不是全部喔!爱姬说要办个盛~大的生日宴,薇欧说不想输给她,我也卯足了劲……啊……!」
她被两双眼睛盯着,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
「嘛,一开始就没指望埃莱希娅小姐能保密……」
「意料之中。」
——不如说,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值得表扬了。
同谋们的一致意见,扎在了埃蕾心上,她慌忙转移话题。
「总、总之,生日快乐,小罗兰!」
——虽然被薇欧抢走了第一,但是我至少不是最后一个说的!
埃蕾昂首挺胸,看起来很得意……搞不懂这有什么好争的。
爱姬显然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微微摇了摇头。
「咦……?」
我才发现,她右耳前侧的发丝短了一截,这是怎么回事?
在我开口询问之前,埃蕾就把我拉到了桌边。
「果然有蛋糕啊……嗯?!居然是正常尺寸的蛋糕!」
「厉害吧,是我和爱姬一起做的!」
原来如此,这种合乎常理的尺寸,不可能出自薇欧拉之手。我深深点头。
幽灵女仆——不,现在不是女仆,而是贵族千金的薇欧拉用眼神抗议。
但是事实如此,所以无法出言反驳。
「玩了一天,现在应该饿了吧?来,盘子和刀叉,我先帮你切一块……对了,要不要干脆让妈妈来喂呢,好久没试过了——」
「不要得寸进尺,老妈。」
「是妈妈哟~」
许下愿望之后,我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
随后,家人各自落座,开始这场特别的生日宴会。
「薇欧拉姊姊,锅里在熬什么药啊?」
我抑制不住好奇心,向我们家的炼金师提出了疑问。
闻言,薇欧拉的脸上绽放出笑容,仿佛在说「就等你问呢」。
「正好到时间了,我就直接演示一下吧!」
「我拭目以待。」
她调动长柄勺,舀起一点药剂,然后——倒掉了。
我一瞬间以为是失误,打算用魔法补救。
但是药水并未落在地面上,而是化作了成群的彩色蝴蝶,围着我们扑扇翅膀。
没错,不只是我,埃蕾、爱姬和薇欧拉,也被蝴蝶们缠上了。掠食者的威压,致命的凋零魔力,以及死亡的气息,拥有这些特性的她们,不可能被动物如此亲近……除非,是幻象。
我伸手触碰那些蝴蝶,果然只捞到了空气。
薇欧拉满意地观察着效果和我的反应,骄傲地介绍。
「这是我创作的配方,『蜃楼药剂』!」
「蜃楼……?难道说……」
我看向爱姬,她用眼神肯定了我的猜测。
薇欧拉听过我们的冒险故事,似乎从中得到了灵感。
而药剂的原料之中,大概就有「蜃楼歌姬」的墨水,想必是爱姬给她的吧。
「我已经中和了毒性,尽管玩吧,只要洒出去就能生效。」
长柄勺飘到了我的面前。
既然如此……那我就试试看吧。
「哦哦,这次是鱼呢……变化有什么规律吗?」
「应该是随机的,特定幻化的方法我还没研究出来……」
薇欧拉按着下巴,嘟囔着「果然需要独角兽的角吧」。
或许我该提醒一下克诺,以后要来我们家的话,千万别骑独角兽……开个玩笑。
我继续泼洒幻象,造出散发彩光的虫鱼鸟兽,让林间空地变得热闹非凡,越来越不像现实中该有的场景……误食毒蘑菇之后产生的幻觉,是不是就像这样呢?
「挺有趣的……呃。」
但是,出现火车和飞船时,我僵住了。
这是什么原理?!我控制着表情,内心发出悲鸣。
「不用觉得可惜,炼制药剂就是拿来用的嘛!」
她们神色如常,是没有注意到那些异常的形状吗?难道看见的景色也因人而异?
薇欧拉见我的手停了下来,脸色也有些古怪,似乎误以为我是怕浪费,于是笑着摆手。
「对了,干脆这样吧。」
她「嘿咻」地吆喝一声,把整个炼金锅抬了起来。
等一下,这是要做什么,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哗啦啦——炼金锅在半空中倾倒,形成了闪光的瀑布。
还好,倒出来的是药剂,不是传说中的「此世全部之恶」。
从瀑布中涌出了数不清的幻象,体型一个比一个夸张,雄狮与犀牛还算好的,鲸鱼和巨齿鲨在空中游曳,让人目瞪口呆,最后连巨龙都出现了,惊飞了一群真正的鸟和蝙蝠。
埃蕾盯着龙形的幻象,露出了锐利的虎牙。
「……真美啊。」
我望着那光怪陆离的百兽图,不由自主地感叹。
关于蜃楼的糟糕回忆,被这温柔的美景彻底覆盖了。
「所以,爱姬为什么这么重视这次生日?」
在缓慢消失的璀璨幻光之中,我再次发问。
「小罗兰不知道吗?所谓的『花椰祝』!」
「……是『花叶祝』吧?」
把不懂装懂的埃蕾扔在一边,我转向爱姬,她点了点头。
瑟温的【 精灵 Elf 】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除了「花叶祝」,即十二岁的生日,同时也是【 精灵 Elf 】的成年礼——十二岁就能成年,数百上千岁才会老去,真是得天独厚的种族啊。
跑题了……按照惯例,祝典须由「六花」来主持。
「这方面,缇娅最有经验,而我从来没参加过。」
——连步骤都不知道,所以要拜托薇欧拉和埃莱希娅。
爱姬小声地说着,挪动坐椅,站起身来。
「但是,就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想做好。」
她穿过羚鹿与狮鹫的幻影,来到我的面前。
「罗兰之前问我,有什么意义非凡的日子。」
「啊……爱姬还记得呀。」
「不可能忘记。现在,我可以告诉罗兰。」
——对我而言意义非凡的日子,就是这天,罗兰诞生的日子。
爱姬直视着我的眼睛,轻声说道。
「这、这样啊……」
啊,不行了,我无可避免地心动了,能感觉到脸颊正在发烫,不知道红成了什么样。
如果说是火光的缘故,她们会信吗?
幸运的是,帽檐的阴影遮住了我的脸,只有爱姬能看见。
「本来要以歌声唤醒花叶,但我唱反而会令其枯萎。」
她带着歉意,仿佛说悄悄话般,对我低语。
我知道,不是因为唱得不好,而是因为凋零魔力……
听不到爱姬唱歌确实很可惜,但是她愿意为我庆生,就已经足够了。
「只能直接进行仪式了……希望罗兰不会嫌弃。」
「怎么可能嫌弃……?!」
我扬起眉毛笑着回答,可是说到一半就僵住了。
因为爱姬抬起双手,环住了我的脖子,脸蛋逐渐凑近。
这是什么仪式?!等等、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以现在的姿势,想逃也逃不了,我认命地闭上眼睛。
然而,贴在一起的不是唇瓣,而是额头。
从额头传来柔软与冰凉混合的触感,让我的大脑冷静下来,紧接着,足以致死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呃啊,不能怪我误会,动作太像了啊!任谁都会想歪的!而且她也没解释清楚!
如果我是漫画角色,现在头顶应该正在冒烟。
不过,被爱姬身上的香气萦绕,我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即使是额头,这也是过分亲密的接触,两位观众发出惊叹。
「哇啊……」
「诶……」
气氛被她们弄得有些奇怪,但是爱姬向来不受气氛影响。
眼睑下方传来微弱却难以忍受的痒意,我不得不睁开眼睛,发现爱姬已经闭上了双眼。
纤长的银色睫毛拂过我的眼睑,才有了那么微妙的触感……
「以凋零之名宣告——」
爱姬郑重地开口咏唱,随之,晚风摇落树叶,花束献出花瓣。
尚未消失的幻象被还原为单纯的光芒,汇集到我们身边,形成蓓蕾。
「赋予此人,终身加护。」
与枫糖那时相似,光芒渗透进我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加护之光终于淡去,再也看不出蓓蕾的形象,落花与落叶也失去光泽,毫无特色地飘落。环境变得昏暗,正好衬托出眼前的人是多么美丽夺目,仿佛月光的化身。
爱姬睁开眼,在不盈寸的距离,与我目光交汇。
「虽然我是最后一个,但是这份祝愿绝非微末。」
——罗兰,生日快乐。
哗啦哗啦,咣当。
埃蕾狗刨似的翻找着,最终拿出一个提箱。
「过生日——怎么能少得了礼物呢!」
结合上述言论,这大概就是她给我的生日礼物。
「嘿,手提箱啊,是很实用的东西呢。」
称手又轻便,外观也不错,她的审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我非常满意,埃蕾却撅起嘴唇,用双手比出一个叉。
「不是啦,主要的礼物在里面!」
「啊,不好意思……围巾?」
我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叠放着深蓝色的针织围巾。
看得出来,编织这条围巾的人手法很生疏,但是态度无比认真。
「谢谢,埃蕾,我会爱惜地使用的。」
「嗯,本来想在冬天之前做好的,现在有点晚了……」
埃蕾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而爱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未来气候会更冷,自然能派上用场。」
「诶,是这样吗?」
我也吃了一惊,这个冬天已经够夸张了,居然还能变冷?
在地球困扰于温室效应的时候,异世界却反其道而行之吗?
算了,至少现在,我只需要开心地收下这件礼物,然后……
「『召唤之阵啊,即刻显形。』」
术式显现,在光芒之中,一个四方形的红色礼盒落到我手里。
出门时太匆忙,东西没带在身上,幸好我会『召唤术』。
确认盒中物件完好后,我把它递给埃蕾。
「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是给我家笨蛋老妈的回礼,打开看看吧。」
首先是刻有『仿写壁垒』的手套,切菜的时候戴着,就不会弄伤手指了。此外还附加了清洁术式,所以不用担心卫生问题,由晶石制成的碎钻里储存了足够的魔力,一辈子都用不完。
还有一条扎辫子用的黑色发带,没有特殊功能,不过花纹很漂亮,作为饰品,美观才是最重要的嘛……其实这是另一项作业的试手作品,但是我不会把这种多余的真相告诉她,嗯哼。
「小罗兰……!」
埃莱希娅的眼睛闪闪发光。啊,糟糕,或许我应该告诉她的,这样就能降低她的感动程度,让我免遭致命的擒抱攻击……什么,就算说了也没用吗?好吧,更完蛋了。
我无处躲闪,只好摆出防御姿态,做好骨折的心理准备。
然而,冲击并未到来,因为一双带着冷意的小手把我拉到了一边。
埃蕾扑了个空,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卷起大片缤纷的花瓣。
「喔……得救了,谢谢,老师。」
全身沾满花瓣的埃蕾爬起来,委屈地瞪大眼睛。
「——爱姬又抢小孩了!」
「没有『又』,也没有抢。」
这对损友又开始拌嘴了,「没头脑与不高兴」的组合,真是经典……
我饶有兴趣地观望了一阵,才转向一起看戏的薇欧拉。
「我也给薇欧拉姊姊准备了礼物。」
「哎呀,不用那么费心的,毕竟,我……」
薇欧拉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她想说「毕竟【 幽灵 Ghost 】用不上」。但是,礼物的内容要由送礼的对象而定,此乃挑选礼物的最高准则,我怎么可能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呢?
「请伸出手,薇欧拉姊姊。」
尽管不明所以,薇欧拉还是伸出了双手。
抱歉,这份礼物没有大到要用双手来拿,应该说,我要给的不是物品……
深呼吸之后,我抬起左手,握住了薇欧拉的手。
就算被说「逗我玩吗」也无法反驳,但是她没有生气。
薇欧拉双眼圆睁,看着交叠的手掌,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动起嘴唇。
「碰到了……?」
「是的,碰到了。」
【 妖精 Fairy 】与【 幽灵 Ghost 】等灵体,构成其身体的纯粹魔力,之所以不会与自由元素反应,是因为有一层薄膜覆盖在表面,就像灵体的肌肤,其作用与金属的氧化膜类似。
借由『魔导』模拟其构造,披在体表,即可在保持自身为实体的前提下,与灵体接触——我称之为『灵肤缠身』,这就是我最近研究的课题——只是,构成并维持「灵肤」比想象中难多了,不同部位还有差异,以我现在的水平,只能在左手稳定构成。
所以,不要说我没礼貌喔。
「此外,我正在研究莉波,它似乎能主动触碰实体,如果能解明原理,说不定可以让薇欧拉姊姊也能做到同样的事……哎呀,没在听吗?」
一旁的爱姬倒是听得很认真,记录着连她都没见过的魔法。
但是最主要的当事人、薇欧拉,只是愣愣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片刻后,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盈满了水光。
「好温暖……好温暖啊……」
理论上她接触的是包裹我身体的「灵肤」,而非真正的肌肤,所以是感觉不到体温的。
不过,我没有指出这点。
或许,她所感受到的温暖,来自更深的某处。
我本想为她擦掉眼泪,可是越擦越多,只好作罢。
那泪水只是模仿生前形象的幻影,在滴落的瞬间就会化为寒雾消失。
但是她所流露出的情感,无疑源于真切存在的心灵。
没办法,就这样握着她的手,等她平静下来吧。
还好,在我的魔力见底之前,薇欧拉就止住了哭泣。
回想起自己刚才的表现,她似乎觉得很羞耻。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没事的,薇欧拉姊姊哭起来也很好看。」
唰唰,奇怪的视线聚了过来,刺得我退了一步。
怎、怎么了,这样的安慰有哪里不妥吗?!我又没说谎!
薇欧拉仍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的手,而埃蕾问爱姬要了一面落地镜,戴上手套、绑好发带,对着镜子一边转圈一边傻笑……说实话,我之前还担心能否找到机会送礼呢,没想到她们准备了绝佳的场合,比我原本期待的最好时机还要好得多。
看到她们高兴的样子,我也感到心满意足。
「罗兰,之后有时间吗?」
「多久都可以,爱姬。」
爱姬坐在魔杖上,拍拍身侧,示意我与她共乘。
那么,得准备好最后一份赠礼了呢。
〖终身加护〗:不可收回、无法奉还、终身持续的加护,拥有无上的效力, 而给出此等加护的存在,永远无法再度赐予加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