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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究竟還剩下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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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究竟還剩下些什麼

伴隨著沉悶的落地聲,朔永鬆開了扣在真戶吳緒脖頸上的手。

雙腳觸及地面的瞬間,真戶吳緒踉蹌著倒退了兩步,險些再次跌入積水潭中。他那佝僂的身軀劇烈搖晃著,胸口劇烈起伏,原本支撐著他活過這漫長十年的精神支柱,在剛才那番直擊靈魂的剖析下,寸寸斷裂。

然而,短暫的失神過後,是更加洶湧、更加絕望的崩潰。

“你懂什麼……?!”

真戶吳緒突然發出野獸般的悲鳴,他猛地跨前一步,揮起那雙枯瘦如柴的拳頭,帶著殘存的力氣與積蓄了十年的全部絕望,一拳又一拳地砸在朔永堅不可摧的純白裝甲上!

“你又懂什麼!?才不是這樣的!!”

“砰!”“砰!”“砰!”

沉悶的擊打聲在狹窄的小巷裡回蕩,伴隨著骨骼與堅硬護甲碰撞的脆響。

“為什麼?!為什麼那時候的我那麼弱小?!”

“為什麼死的不是我?!為什麼!為什麼啊——!”

真戶吳緒瘋狂地宣洩著,淚水與雨水混雜在一起,從他那張滿是皺紋、極度扭曲的臉上肆意流淌。枯槁的拳頭上,皮肉在一次次毫無保留的重擊中寸寸裂開,鮮血飛濺而出,染紅了朔永冰冷的白色胸甲,隨後又被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化作一道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

他不在乎疼痛。相比於內心那被生生剜開、鮮血淋漓的巨大空洞,手骨上的劇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只是在用這種自虐的方式,向這個冷酷的世界、向十年前那個無能的自己發出絕望的控訴。

面對狂風驟雨般的拳擊,朔永始終一言不發。

直到真戶吳緒的揮拳速度漸漸慢了下來,體力與情緒終於走向油盡燈枯的邊緣時,朔永伸出了手臂。

“啪。”

他輕而易舉地一把包住了真戶吳緒那血肉模糊、還在徒勞顫抖的拳頭,將其硬生生按停在半空中。

“夠了。”

變聲器中傳出的低沉嗓音,平靜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真戶吳緒愕然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球布滿血絲,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看到自己那血淋淋的拳頭正被對方握在掌心,鮮血染紅了裝甲,也染紅了——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已經戴了數十年的婚戒。

朔永微微探身,另一隻手伸出,極其自然輕輕扯下了真戶吳緒那被鮮血浸透的手套。

“啪嗒。”

手套跌落在水泊中。

露出的枯瘦手指上,那枚銀白色的婚戒依然閃爍著微弱的光澤。只是此時此刻,戒指的表面和真戶吳緒的指節一樣,沾滿了淋漓的鮮血。

朔永的金色複眼注視著那枚戒指,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在老人的耳邊迴響:

“承認吧。”

“你的妻子,曉的母親……已經死了。”

“她不會再回來了。”

轟!

這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落下了。

真戶吳緒渾身劇烈地篩糠般顫抖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看著那枚沾血的婚戒,那上面彷彿還殘留著十年前那個清晨,妻子替他整理領口時的餘溫。

謊言被剝穿了,偽裝被撕碎了,連同那十年來靠著恨意強撐的軀殼,也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防線,徹底失守。

“嗚……嗚嗚嗚嗚——!!!”

蒼老的特等搜查官再也無法維持那副神經質而凶戾的偽裝。他雙腿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積水泥水之中,雙手死死抱住腦袋,發出了壓抑了整整十年的、如受傷野獸般撕心裂肺的痛哭聲。

那哭聲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被全世界拋棄般的無助、絕望與悲傷。

雨,依舊在下,沖刷著這個暴雨中的人間。

朔永靜靜地佇立在雨幕之中,居高臨下地望著那個跪倒在水泊里、哭得泣不成聲的佝僂身影。在白色假面之下的眼角,不知何時也泛起了一絲溫熱,一滴極輕的淚水無聲滑落而下。

幸好,這副冰冷的假面隔絕了所有的表情。

而那連綿不絕、劈里啪啦拍打在裝甲與面具上的暴雨,彷彿正在無聲地述說著那句話語:

‘假面騎士不會哭泣,於是天空,下起了雨。’

時間在一滴滴流淌的血水與雨水中彷彿變得無比漫長。不知過了多久,當真戶吳緒的哭聲漸漸從歇斯底里化為沙啞的抽泣,肩膀劇烈聳動著再也發不出聲音時,朔永終於再次開口了。

低沉的金屬嗓音穿透雨幕,溫和了許多,卻依然直擊人心:

“真戶上等。”

跪在水泊中的老人微微一僵,緩緩抬起那張布滿淚水與雨水的蒼老面孔。他死死地將那隻戴著血染婚戒的手掌貼在胸口,彷彿那是他在這寒冷世界里唯一的溫度,卻再也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你是否認真思考過……真戶微當年留下殿後的時候,真正希望你和曉怎麼活下去?”

朔永微微俯下身,金黃色的複眼平靜地注視著他:

“我想,那絕對不是讓你背負著仇恨的枷鎖,一步步走向自我毀滅的道路吧。”

真戶吳緒渾身劇顫,喉嚨里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卻最終化為無言的哽咽。淚水混雜著雨水,從他溝壑縱橫的臉頰不斷砸落在積水潭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想想看,現在的你,究竟還剩下些什麼?”

朔永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將真戶吳緒那被仇恨封閉了十年的世界重新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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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去拚死守護它們。”

轟的一聲,真戶吳緒的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清明了過來。

長期以來,他固執地將自己囚禁在“復仇者”這個孤家寡人的角色里。他斬斷了與所有人之間的情感連接,以為只要眼裡只有復仇,就不用去面對軟弱與痛苦。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間,真戶吳緒渾濁的眼中閃過了一幅幅被他刻意忽略的畫面。

——那是真戶曉。那個繼承了母親的倔強與聰慧,卻同樣在十年前失去了母親的女孩。她獨自一人在學院里咬牙切齒地努力,孤零零地背負著真戶這個姓氏。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她,但實際上,他卻用冷漠和不斷膨脹的偏執,將女兒越推越遠。如果自己今天真的死在了這裡,或者在這個復仇的泥潭裡徹底瘋魔……曉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在這個世界上變成了一個徹底的孤兒。

——那是亞門鋼太郎。那個總是頂著一張憨厚、執拗的臉,跟在自己身後亦步亦趨的年輕後輩。

自己平日里是怎麼對他的?灌輸著“就算手腳斷了也要用牙齒咬死喰種”、“庫因克就是一切”的偏激理念,強行將亞門塑造成另一個冷酷的、復仇的繼承者。

不……

真戶吳緒的雙手猛地抓緊了冰冷的地面。

他突然恍然大悟。

曉需要的不是一個只會收集庫因克、滿嘴復仇的瘋子父親,她需要的是一個會關心她、哪怕笨拙也願意陪著她的普通父親!

而亞門……亞門也不該成為下一個自己。他不該被綁在這輛駛向毀滅的戰車上。

老人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壓抑在心底數十年的堅冰,在這一刻被淚水與痛徹心扉的清醒徹底融化。

他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老淚混著雨水淌過嘴角,咸澀而解脫。

小巷外圍的街道上,刺眼的紅藍救護車警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折射出斑駁的光影。

伴隨著急救人員的忙碌與儀器滴滴的鳴叫聲,兩名蘇醒過來的CCG搜查官合力,終於將剛才被“掛畫”般釘在牆面上的亞門鋼太郎給小心翼翼地解救了下來。

“嘶——呼……哈……”

亞門鋼太郎被平放在擔架上。這位平時身材魁梧、宛如鐵塔般的年輕搜查官,此刻渾身是傷,胸口處的肌肉傳來的劇痛讓他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但他死死咬緊牙關,硬生生把痛呼聲咽回肚子里,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混著雨水直往下淌。

他可不想在自己最敬重的真戶前輩面前露出半點懦弱的醜態。

“真戶前輩……我沒事,我還能……”亞門強行撐起上半身,試圖向站在一旁的真戶吳緒證明自己並沒有辜負搜查官的職責。

然而,就在他抬起頭的瞬間,話語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站在擔架旁的真戶吳緒,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沒有了往日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經質獰笑,也沒有了那隻習慣性一大一小、透著瘋狂與偏執的怪異眼眸。

此刻的老人,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洗凈了沉渣的秋水。雖然面容依舊蒼老疲憊,甚至眼眶紅腫、胡茬凌亂,但那種由內而外卸下重擔的釋然,讓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

“沒事吧,亞門君。”

真戶吳緒緩緩開口,聲音里沒有了頤指氣使的苛責,只有一種長輩對晚輩發自內心的關切。

亞門整個人僵住了。他甚至以為自己是不是在剛才的劇烈衝擊下出現了幻覺——這真的是那個冷酷無情、把庫因克和復仇看得比生命還重的真戶前輩嗎?

“我……我沒事!真戶前輩,我還能戰鬥!”亞門慌亂地想要從擔架上翻身坐起,牽扯到傷口的剎那,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嘶——疼疼疼疼!!”

他齜牙咧嘴地倒吸一口涼氣,狼狽不堪。

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卻總是習慣性用強硬來偽裝自己的大個子後輩,真戶吳緒的心頭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剛才假面騎士永恆對他說的話,想起了自己這十年來的偏執與荒謬。

“亞門君。”真戶吳緒微微俯下身,伸出那隻戴著血染婚戒、纏著繃帶的左手,極其罕見地、輕輕拍了拍亞門那寬闊但此刻正微微顫抖的肩膀。

亞門屏住呼吸,挺直了脊樑:“在!前輩,請指示!難道是……還要繼續追擊嗎?”

“還記得我之前對你的那些指導么?”真戶吳緒溫和地問。

亞門毫不猶豫地挺起胸膛,擲地有聲地回答:“當然記得!前輩教導過我——哪怕手腳斷了,哪怕用牙齒也要咬碎喰種!庫因克就是搜查官的一切,絕不能退縮半步!”

聽到這句話,真戶吳緒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心中泛起一陣苦澀。

過去的他,竟然給這個年輕人灌輸了如此殘酷而扭曲的自毀理念。差一點,亞門就會變成第二個他,變成一個被仇恨吞噬、最終在孤獨中毀滅的怪物。

真戶吳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做出了一個讓亞門此生難忘的舉動。

老人欣慰地、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一字一句地開口,親手推翻了自己過去建立的信條:

“很好。”

“那麼,從現在開始……忘了它。”

亞門猛地一愣,雙眼圓睜,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真戶吳緒收回手,直起佝僂的身軀,目光深邃而堅定地看著夜空中漸漸散去的陰雲,聲音清晰地傳進亞門的耳中:

“記住我的話,亞門君。”

“以後不管遇到什麼情況……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救護車周圍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亞門鋼太郎獃獃地躺在擔架上,雨後的微風吹過他滿是汗水和血污的臉龐。那些曾經被奉為圭臬的冷酷教條在此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滾燙的熱流,順著胸口悄然蔓延開來。

看著眼前這位彷彿脫胎換骨般的老前輩,亞門的喉嚨有些發哽,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了一個極其鄭重的、沙啞的回答:

“……是!真戶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