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最絕望的變身

如朔永所言那般，場景中，那隻懸浮在咸濕海風中的水母Amazon那張僵硬、冰冷、完全非人的獸化面甲上，忽地泛起了一層薄如蟬翼的微光。

光暈流轉間，一張精緻而溫婉的女子容顏在怪物的面孔上若隱若現——長發微卷，眉眼含情，正是那個無論何時都在包容著他、等待著他的女人，泉七羽！

她不是失去了理智、淪為只知道啃食人類血肉的野獸，此時此刻的她，正清清楚楚地以怪人的姿態，感知著眼前這個殘破不堪的男人，承受著凌遲般的折磨！

那張人臉虛影的眼角掛著晶瑩的淚光，嘴唇微張，分明保留著屬於“人類”的全部意識與人格殘影！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別……別別別別……！？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鷹山仁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那雙原本始終充斥著凶戾與偏執的眼睛，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焦距。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腦海中一點一點崩塌。

除了早已知曉真相的朔永，在場的驅除班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女人是誰。

可他們根本不需要知道。

僅僅看著鷹山仁此刻的模樣，他們就已經明白——

這個女人，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

“七羽姐……怎麼會變成Amazon！？”

水澤悠怔怔地看著畫面，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而就在這時——

【……這才是最殘忍的地方啊，仁叔。】

朔永的聲音緩緩響起。

【你發誓要殺光所有的Amazon。】

【甚至願意把自己也變成Amazon，只為了完成這個誓言。】

【可最後……】

【偏偏是你最想保護的人，成為了你最想殺死的東西。】

朔永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接下來的場景已經替他給出了答案。

海風呼嘯。

灰白渾濁的雙眼“凝視”著前方，瞎了眼的鷹山仁在虛空中辨認出了那個熟悉的腳步與氣味。

他那張枯槁憔悴、沾滿污垢與血痕的臉上，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極其彆扭、極其強撐地……扯起了一抹難看至極的笑容。

他抬起那隻布滿傷疤與老繭的手，輕輕晃了晃，像是在打著招呼。

那動作僵硬而略顯拘謹，宛如一個在放學路口偶遇了心愛姑娘、局促得手足無措的青澀少年。

他想笑，他想裝作一切都很好，他想像往常那樣，咧開嘴說一句“喲，七羽，我回來了”。

然而，僅僅下一秒——

那一抹勉強擠出來的笑容便被殘酷的現實狠狠撕碎，迅速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嘴角不可抑制地劇烈抽動著，面色雖然強行維持著死水般的沉寂，但那副為了不在心愛之人面前崩潰而強撐出的面容，肌肉緊繃得如同即將崩斷的琴弦，屬實難受至極，令人看上一眼便如萬箭穿心！

因為瞎了眼的他比誰都清楚……

站在他對面的，是他發誓要全部屠盡的“Amazon”。

而他抬起的那隻手，不是用來擁抱她的。

那是用來……親手將她撕碎、送她下地獄的屠刀！

海風凄楚地嗚咽著。

影像中的鷹山仁微微昂著頭，那雙空洞灰白的死寂眼眸毫無焦距地對著前方，嘴角卻極其突兀地向上揚起。

“頭一次覺得眼盲是件好事。”

他笑著，甚至刻意掐細了嗓音，宛如平日里在狹小公寓中對著心愛女人撒嬌打趣一般的輕佻語氣：

“人家才不想看你呢~”

然而，那張輕浮的笑臉僅僅維持了半秒，便像摔在地上的薄冰般徹底分崩離析。

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再也無法壓抑、從喉嚨深處溢出的劇烈抽泣與哭腔：

“但是……”

那個哪怕被打得遍體鱗傷都不曾吭過一聲的硬漢，此刻雙肩劇烈地塌陷顫抖著，淚水順著乾裂的面頰肆意橫流：

“只有氣味……無能為力。”

動作顫抖得不成樣子，骨節泛白的雙手死死抓著那條早已經殘破不堪的變身腰帶，扣合在腰腹之間。

左手極其費力地搭在握柄之上，伴隨著手指近乎痙攣的向下狠狠一擰——

【Alpha——！】

冰冷、機械、毫無溫度的電子音無情地撕破了海灘的寧靜。

水母Amazon，也就是保留著泉七羽人類殘影的怪人，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懸浮在他面前的虛空中。

她沒有逃跑，沒有防禦，甚至沒有散發出半點哪怕是出於生物本能的敵意。海風輕撫著她半透明的觸鬚，那張浮現於怪物面甲上的溫婉容顏，只是帶著近乎永恆的包容與哀傷，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狼狽痛苦的男人。

她在等待。

等待著眼前心愛之人……親手給予她這具污濁軀殼最後的解脫。

這一幕，讓現實中的鷹山仁整個人如墜冰窟，五臟六腑都在瘋狂地痙攣絞痛，胃部翻湧，忍不住發出乾嘔。

畫面中，瞎眼的鷹山仁再度揚起了笑容。

那是充斥著極致絕望、絕望到甚至讓人產生強烈生理不適與作嘔感的扭曲笑容！

笑意退散得如同退潮的死水，將靈魂深處被生生撕碎、將血肉與骨髓一同碾壓成渣的極致痛苦，伴隨著胸腔中最後一口空氣，向著陰沉的天空化作一聲撕心裂肺、撼動天地的咆哮：

“A——MA——ZON！！！！！”

轟——！！！

赤紅的烈焰驟然爆發。

狂暴的血色蒸汽衝天而起，瞬間吞沒了那個已經殘破不堪的男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聲，已經不像是戰鬥的怒吼。

更像是一個人終於被逼到了絕境之後，從靈魂最深處擠出的哀鳴。

烈焰翻湧。

海風呼嘯。

那個男人的嘶吼聲在沙灘上回蕩，久久沒有散去。

場景之外，高井望猛地抬手捂住嘴，臉色瞬間蒼白。

三崎一也手中的霰彈槍更是險些脫手，他踉蹌著退了幾步，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平日里總是插科打諢的他，此刻甚至連一句玩笑話都說不出來。

“這……”

他的聲音在顫抖。

“隊長……”

“他到底……”

話沒有說完。

小守已經跪倒在地。

他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將臉埋進雙臂之間。作為Amazon，他對於情緒與生命氣息的感知遠比普通人敏銳。

所以也正因為如此——

他感受到的東西，遠比其他人更加清晰。

那不是憤怒。

也不是殺意。

而是一種幾乎讓他本能恐懼的悲傷。

“嗚……”

小守的身體輕輕顫抖著。

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另一邊，福田耕太死死握著狙擊槍。

槍身紋絲不動。

可他的手，卻在顫抖。

一直以來，他都將Amazon視為必須被排除的威脅。

可此刻，他第一次意識到——

眼前這個男人所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Amazon。

那是一個他明明深愛著，卻又必須親手殺死的人。

志藤真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畫面。

他的手指緩緩收緊。

即便經歷過無數次戰鬥，即便親眼見過無數Amazon死亡，此刻的他依舊感覺後背一片冰涼。

而水澤悠……

早已說不出話。

他只是獃獃地望著畫面中那個被烈焰吞沒的男人。

腦海中不斷迴響著同一個問題。

——為什麼？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七羽姐會變成Amazon？

為什麼仁叔……

一定要親手殺死她？

沒有人回答。

只有海浪不斷拍打著沙灘。

一下。

又一下。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替那個已經註定失去一切的男人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