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节
第142节
“说什么说!快开门!”
儒生们和武林人士们这次没有犹豫,动作比刚才快了三倍。
正阳门的门闩被再次卸下,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有人跑出去,举起一面白旗,朝太平军阵地方向使劲挥舞。
“欢迎王师!欢迎王师!”
京城的天空恢复明亮。
大黑天残余的黑粉在阳光中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
张扬从空中落回地面,脚下的火劲炸出一个浅坑。
他站稳,拍了拍衣襟上沾到的灰尘,朝东王的方向看了一眼:
“继续攻城。”
东王深吸一口气,拔出腰刀,向前一指:“全军——攻城!”
太平军的喊杀声震天响起。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亡国之时,神祇降下
大黑天碎成满天黑粉,同时城南祭坛上的桑杰七窍同时喷血。
血从眼睛、鼻孔、耳朵、嘴巴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几条细流,滴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周围四十八名弟子倒得比他更快。
诵经声戛然而止。
最前排的几个弟子最先烧起来,从体内向外烧,皮肤透出暗红色的光亮,像被点燃的纸灯笼。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一个人接一个人,身上同时冒出赤金色的火焰,没有烟雾,没有焦味,火焰干净得像在用他们的身体做燃料。
地上留下一堆堆人形的灰,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
桑杰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心里忽然万分后悔,他想起铁轮王的告诫,“我当年有几分薄面,可以在罗刹王面前说上几句话,我圆寂后你们没有,切记,唯有罗刹王与不从神不可忤逆。”
自己为什么不听?
大概是被铁轮王西域武林盟主的名号迷了眼睛。
铁轮王是西域武林盟主,她罗濠是中原武林盟主,都是武林盟主,她还能厉害到哪里去?
噗!
原地只剩下一小堆白色的骨灰,混在周围灰黑色的弟子骨灰中间,分不清谁是谁。
紫禁城中,咸丰站在养心殿前的台阶上,亲眼看见大黑天之影被一拳打爆的全过程。灵
他张着嘴,下巴几乎要脱臼。中
旁边小安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转
“皇上……皇上……妖人……”
咸丰没说话,转身走回养心殿,在御案后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肃顺呢?朕让他准备去热河的车驾,准备得如何?”群
小安子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回皇上,奴才这就去问……”
话音未落,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殿来,跪倒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皇上!肃顺大人他……他带着家眷和一队亲兵,从德胜门出城去!”
咸丰的眉毛动了一下:“出城?他去何处?”
“奴才不知!但肃顺大人走之前留下一封信,说是要给皇上的!”
咸丰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
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
“臣肃顺叩首。妖人已破南城,大军入城在即。臣受先帝重托,本应死社稷,然思及大清血脉不可断绝,臣愿护太子往热河,重整旗鼓,以图后举。京城之事,唯望皇上善自珍重。崇祯故事,皇上当知之。”
咸丰把信看完,放在御案上。
崇祯故事。
李自成打进北京的时候,崇祯在煤山上吊。
肃顺让他学崇祯。
一句话,小咸子,我大清也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可别丢份啊!
但是,咸丰想了一下这个画面,自己吊在煤山的歪脖子树上,舌头伸出来,眼睛凸出来,裤裆里屎尿齐流,像一条风干的腊肉。
然后太平军进城,看见皇帝挂在那里,把他的尸体放下来,拖到菜市口,和普通人的尸体一起丢在乱葬岗。
咸丰觉得这个画面不好看。
殿外传来隐隐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太平军已入城。
咸丰站起来,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问了一句:“那些月经血,还剩下多少?”
小安子一愣:“回皇上,桑杰大师炼法器用去大半,库中还有不少……”
“全部搬出来。”咸丰说,“泼在宫殿外墙和地面上。泼得越厚越好。”
小安子抬起头,满脸不解:“皇上,这是要……”
“妖人怕这个。”咸丰说,“泼在地上,他就不敢进来。”
小安子犹豫一下:“可是皇上,就算妖人不进来,太平军其他人也能进来啊……”
“朕知道。”
咸丰站起来,往殿后走去:“朕不想死在妖人手里,也不想死在一群泥腿子手里。”
“把月经血泼上。把朕几坛最好的贡酒打开。把朕的烟枪拿来。”
“再把——再把那些女子,带到寝宫来。”
小安子愣在地上,声泪俱下,想着主子是九五之尊,竟然落得这个地步,实在是心疼不已,却只能应一声:“嗻。”
……
咸丰在寝宫里坐着。
面前摆着烟枪、酒坛、酒杯。
十几个女子被带进来,有妃嫔,有宫女,有从民间征来的良家女。
咸丰看着她们,笑了一下。
“哭什么?朕是大清的皇帝,你们伺候朕,是你们的福分。”
没人应答。
咸丰也不在意,拿起烟枪,凑到灯上点燃,深深吸一口,闭上眼睛,让烟雾在肺里转一圈,然后缓缓吐出。
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
这烟土真是个好东西。
他放下烟枪,端起酒杯,喝一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龙袍上,他也不擦。
放下酒杯,伸手抓过一个最近的宫女,把她拉到身边。
……
殿外传来脚步声和泼洒声,太监们正抬着一桶桶暗红色的液体往宫墙上泼。
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淌,在朱红色的宫墙上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湿润的光泽。
殿内传来咸丰的笑声和女子的哭声,混在一起,透过门缝传出来,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
太监们都低着头,不敢往那个方向看。
他们的手在发抖,桶里的液体溅出来,洒在他们的鞋面上,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抬桶,泼洒,抬桶,泼洒。
这些太监都流着眼泪……皇帝这般尊贵之人,怎么落得这幅样子。
想到这里,他们都心疼不已。
咚!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正阳门的城门被撞开。
太平军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京城。
……
四洲赞垛的祭坛上,四座空荡荡的十字网纹灵器在同一瞬间开始震颤。
嗡——
庞大的龙脉之气从大地深处涌上来,汇聚成一道赤红色的身影。
随着祂的出现,整个天地都发生了扭曲。
光不再沿着直线传播,风不再朝着同一个方向吹,空气中的尘埃悬浮在半空中,像是时间本身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
“夫性命者,人之本;嗜欲者,人之利。本存利资,莫甚乎衣食。若乃皇帝下南面,归西殿,漾服引前,香风后扇,妃女娇迎,宫官拜见。新声欲奏,梨园之乐来庭;菱角初尝,上林之珍入贡……”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许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说话。
听不出是赞许,是嘲笑,还是哀叹。
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吾笑那自私自利清皇帝,醉生梦死天也憎;吾笑那刻薄寡恩明皇帝,林中自挂地也弃。”
……
咸丰斜靠在龙床上,衣襟敞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殿内的地面上散落着酒渍、烟灰、衣物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