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张扬在院子里练武，忽然听到了声音。

“过来。”

程凌霜传音过来，也不解释。

“神神秘秘的。”

张扬嘟囔着走到了程凌霜的小院，院子里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里面的陈设一应变了样。

原本空荡荡的房间，如今被布置得满满当当。

一张木床摆在靠墙的位置，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褥，枕头上绣着一对鸳鸯。

窗边挂着一盏红灯笼，烛光透过红纸，在屋内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在烛台底部凝成一小片红。

程凌霜站在桌边，换了一身嫁衣。

大红色的锦缎，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裙摆长长地垂到地面，遮住了她的脚踝。

她的白发在红烛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面容依旧冷淡，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着。

张扬愣在原地，看着那身嫁衣，忽然想起这半个月，程凌霜每天晚上都在房间里点灯到很晚。

“你自己做的？”

程凌霜点了点头。

“原本打算给素裳用的，但是那孩子性子急，我就改了改，自己用了。”

张扬认真地说道：“挺好看。”

程凌霜看了他一眼：“就这一句？”

“这一句就够了。”

程凌霜白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在烛光里流淌着银白色的光泽。

她看着张扬，语气依旧是毫无起伏的平淡：“还要等良辰吉时吗？”

张扬不自觉，已经走上前去了。

后来的事……

后来的事不好细说。

总之当天晚上，程凌霜的床一夜未歇，吱呀吱呀地响到天快亮才停下来。

……

又过了数日。

某个夜晚。

张扬躺在铺着大红被褥的床上，程凌霜靠在他怀里，白发散了他一胸膛。

床上散落着几根绳索。

麻的，拇指粗细，是从集市上买来的捆麻绳上裁下来的。

张扬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程凌霜被绳索勒过的手腕，上面还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他伸手将绳结一根一根解开。

程凌霜没有说话，安静地任他动作。

绳结全部解开后，张扬把绳索扔到床尾，低声道：“下次换个软一点的绳子。”

“还有，要不要去我的世界看看？待在这也确实有些无聊了。”

“放心，穿越的锚点是在我们离开前一瞬间，也就相当于没有经过任何时间。”

张扬想了想：“我有电灯，有汽车，有手机，有互联网……是几百年后的现代世界，跟这儿完全不一样。”

程凌霜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想去看看吗？”张扬问，“我可以带你过去。”

“不去了。”程凌霜摇了摇头：“……当年杀师父的那一剑，是我刺出去的，现在婉如死了，朝雨师姐死了，苏湄死了，彦卿也死了。”

“太虚七剑，只剩我一个。”

“师父没有怪我，她甚至没有提过一句惩罚。”

“……她不罚我，但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张扬把她抱紧了一些：“所以你让我这样对你？你给自己判的刑期，有期吗？”

程凌霜想了想：“做到我觉得够了为止。”

“那什么时候觉得够？”

“不知道。”

张扬只是抱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那就不去。”

“等你想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我牵着你，一眨眼就到了。”

程凌霜往他怀里靠了靠，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道：“下次可以绑的紧一些。”

张扬愣了一下，无奈道：“我原本以为你喜欢这种调调，但你要是为了自罚的话……”

“确实很舒服。”

“……”

“不用自己用力，也不用自己动脑子。绳子捆着，什么都可以不想，交给你就好。”程凌霜顿了顿，补了一句：“很放松。”

张扬：“……”

逆天。

“那我明天回一号世界，也把大运天尊给解决掉。”张扬想了想，补充一句：“总感觉有什么任务没有做，会觉得莫名的焦躁。”

就和打游戏的时候，旁边总是提示有支线没有做，就会觉得莫名的焦躁，必须要清理干净。

程凌霜只是嗯了一声，淡淡道：“好吧，我就不打扰官人去找女人了。”

张扬：“……”

你不要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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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千花落下遇千花

藤原千花从秀知院学园的后门走出来，换掉了惹眼的校服，穿了件浅粉色的开衫配白裙。

她倒不在意什么搭配不搭配的，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显眼。

可惜的是，有些东西是遮不住的，比如粉色的长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比如胸前的起伏让开衫有些勉为其难地绷着……

这大概就是辉夜同学每次看见她都要移开视线的缘故。

她决定去吃拉面。

在日本，一个女生独自走进拉面店，这件事本身就像某种无声的宣言。

同班的女生们绝不会一个人去做这种事，她们会结伴去家庭餐厅，去甜品店，去灯光温柔、摆盘精致的地方。

而拉面店呢？

热气腾腾的，吧台一溜儿坐开，身边全是满头大汗的上班族，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

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太女生。

但藤原千花向来是有些不在乎的。

一个人吃又怎么了？

人生已经这么短了，还要为了别人的眼光放弃一碗好拉面，那也太亏了。

她走在人行道上，步子轻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小店橱窗里的摆设，偶尔哼两句不知名的曲子。

风拂过她的发梢，有些微凉，有些舒服。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穿着秀知院的校服，身量不算太高，十五六岁的样子。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藤原千花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两个词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毕竟她平时看书可没这么文绉绉的。

但那一瞬间，她确实想到了这两个词，因为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说法。

她认出来了。

这人好像是今天刚转来的转校生，叫什么来着……张扬？

对，张扬。

转校生这种事在秀知院并不多见，而且他听说还是从国外回来的。

她迈开步子，想上前打个招呼。

然后她听见了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就像一头野兽从街角猛地窜出来。

藤原千花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一辆大卡车正以完全不该出现在人行道附近的速度冲过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头的大灯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的脑子霎时间一片空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血液在耳边轰鸣，听见叫做“本能”的东西在尖叫着让她逃跑，可是她的脚就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藤原千花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名叫张扬的少年转过身来，不慌不忙地抬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那么随意，那么漫不经心，就像是要拦下一辆出租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