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朋子,你到底想成為誰?
第15章 朋子,你到底想成為誰?
第15章 朋子,你到底想成為誰?侍奉部里安靜了一會兒。
野村朋子坐在椅子上,兩隻手緊緊抓著裙擺。剛才那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辦了”說出口以後,她就一直低著頭,似乎連自己為什麼會跑來這裡都還沒有完全想明白。
雪乃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八幡靠著椅背,目光在朋子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向窗外。新之助坐在旁邊,這一次也難得沒有馬上開玩笑。
過了好一會兒,朋子才小聲說道:“我好像……什麼事情都做不好。學習不算好,運動也不行,做事情總是比別人慢一點。雅很厲害,其他人也都有自己擅長的東西,可是我好像一直都只是在旁邊跟著。”
她停頓了一下,抓著裙擺的手指又收緊幾分。
“最近我一直在想,如果我還是這樣……雅遲早會覺得我很麻煩吧。”
八幡抬了抬眼。
雪乃問:“所以你真正煩惱的是自己沒有擅長的事情?”
朋子猶豫了一陣,卻沒有點頭。
新之助偏過臉看她:“你擔心的不是這個吧。”
“誒?”
“你真正害怕的,是有一天雅不需要你了。”
朋子的表情一下僵住。
雪乃看了新之助一眼,又重新望向朋子。朋子沒有否認,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八幡這才淡淡說道:“如果一直用別人需不需要自己來判斷自己有沒有價值,那主動權從一開始就不在你手裡。只要對方態度稍微改變一點,你就會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然後繼續迎合、繼續配合,最後連自己真正想做什麼都不知道。”
新之助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八幡很有經驗嘛。”
“不要擅自給我增加人生經歷。”
“比企谷說得雖然消極,但方向沒錯。”雪乃完全無視兩人的插話,“野村同學,你剛才一直在說相澤同學怎麼看你,卻從來沒有說過你自己想做什麼。你喜歡什麼?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沒有任何人要求你,你也願意主動去做的?”
朋子張了張嘴,認真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肩膀明顯垮了下來。
新之助卻伸出一根手指:“那不是正好嗎?”
朋子一愣:“什麼?”
“現在不知道,就以後慢慢找。什麼都不知道和什麼都沒有,又不是一回事。”新之助靠回椅背,“而且朋子也不是沒有優點。”
“我、我嗎?”
“嗯。”
朋子明顯緊張起來:“比如……”
新之助認真觀察她幾秒:“很軟。”
雪乃和八幡同時看向他。
朋子一臉茫然。
“性格。”新之助補充。
八幡閉了閉眼:“麻煩你以後把這種句子的重點一次說完。”
朋子反倒被逗得輕輕笑了一聲。
新之助立即指了指她:“還有這個。”
“誒?”
“笑起來挺好看。”
朋子的笑容頓時僵住,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好、好看?”
“對啊。而且你平時也很會照顧別人。誰忘了帶東西,你經常借;誰在找東西,你也會跟著幫忙。別人心情不對,你又總是最先偷偷看過去。”新之助說得很自然,“只是你自己從來沒把這些東西算成優點而已。”
朋子怔怔地看著他。
那些事情對她來說實在太普通了,普通到她從來沒有想過,它們也可以被別人認真地記住。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
門被推開,一頭淺桃色長發的由比濱結衣探進頭來。她今天手裡沒有拿昨天那袋幾乎可以充當防身武器的失敗品,而是抱著一個重新包裝過的小盒子。
“那個……大家還在啊。”
新之助首先看見盒子:“餅乾售後?”
“才不是!”
由比濱走進來,這才注意到坐在裡面的朋子:“啊,有委託人?”
雪乃點了點頭。
由比濱把盒子放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我是想說,昨天回家以後,我又自己重新做了一次。還有就是……以後我還能繼續來嗎?”
雪乃看著她:“如果有新的委託,當然可以。”
“不是那個意思。”
由比濱深吸一口氣:“我是說,我想加入侍奉部。”
八幡原本正在看窗外,聽到這裡也轉過頭來。
雪乃稍微沉默了一下:“你確定?”
“嗯。我覺得這裡……挺好的。”
說到最後,由比濱的視線從雪乃身上移開,又在八幡那裡非常短暫地停了一下。
新之助全部看在眼裡。
他轉頭看看八幡。
八幡毫無反應。
新之助忽然覺得,這傢伙能夠平安長到十七歲,也算是一種了不起的才能。
雪乃最終點頭:“只要能夠認真參加活動,我沒有意見。”
“太好了!”
新之助也舉起手:“歡迎新人,入部費五千日元。”
“為什麼加入社團還要交錢啊!”
“部門經營困難。”
雪乃冷冷拆台:“侍奉部沒有任何入部費。”
“被部長發現了。”
“你到底準備拿侍奉部做什麼?”
朋子坐在旁邊,看著幾個人吵起來,原本緊繃的情緒不知不覺鬆了不少。
由比濱知道朋子的情況以後,也在她旁邊坐下。相比雪乃和八幡,她顯然更容易理解朋子的感受。
“總是擔心別人會不會討厭自己……這種感覺,我多少也能明白。”由比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大家都做一件事的時候,會覺得如果只有自己不跟著,好像很奇怪。明明有時候自己不是很喜歡,也會想算了,就這樣吧。”
朋子像是第一次找到真正能理解這種感覺的人:“由比濱同學也會嗎?”
“會啊。”
雪乃在旁邊淡淡看了她一眼。
由比濱立即縮了縮脖子:“我、我現在已經知道這樣不太好了。”
朋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最後,雪乃決定第二天上午趁課間去二年四班看看。只聽朋子自己描述,很難弄清楚她在班裡究竟是什麼狀態,而八幡雖然明顯不想主動踏入傳聞中的問題班,卻還是被雪乃一句“這是侍奉部的第二個委託”堵了回去。
新之助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緊張,八幡,二年四班的人都很好相處。”
八幡瞥了他一眼:“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完全沒有說服力。”
……
第二天上午,第一節國文課的下課鈴剛響,原本安靜的二年四班立刻恢復了平日里的吵鬧。
趴了大半節課的新之助終於坐直身體,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啊——睡得不錯。”
講台上的冬月梓整理教材的動作停住。
“野原同學。”
“嗯?”
“老師就在這裡。”
“冬月老師辛苦了。”
“你剛才整節課都在睡覺吧?”
新之助一本正經:“我是在閉目感受日本文學的深度。”
冬月無奈地看著他:“那老師希望你下一次能夠睜著眼睛感受。”
“好的。”
答應得十分痛快。
至於下一次做不做,就是下一次的事了。
冬月抱起教材準備離開,教室門外也恰好出現了三道身影。雪乃、八幡和昨天剛剛加入侍奉部的由比濱,按照約定趁課間過來了。
由比濱剛準備朝新之助揮手,目光卻突然被教室里另外兩個極其醒目的傢伙吸引過去。
一個頂著誇張的金色捲髮,一個留著怎麼看都像海膽一樣向上炸開的頭髮,再配上那股明顯不像普通優等生的氣質,兩個人站在人群里簡直醒目得過分。
由比濱腳步頓了一下:“那個……他們兩個也是你們班的嗎?”
八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原來傳聞中的問題班,在人物設計方面也很有說服力。”
雪乃雖然沒有評價,但目光也在兩人標誌性的髮型上停留了兩秒。
三橋正好聽見,摸了摸自己的金髮:“怎麼,看起來像不良?”
八幡沉默了一秒。
“不是像。”
“哦。”三橋非常自然地點點頭,“那你眼光不錯,我本來就是。”
伊藤立刻皺眉:“這種事情不要說得這麼理所當然啊!”
新之助已經走了過來,順手指向三橋:“介紹一下,速食麵。”
“誰叫速食麵啊!”
然後又指向伊藤。
“海膽。”
伊藤額角一跳:“至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用本名介紹啊!”
雪乃看向新之助:“我開始懷疑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他們叫什麼。”
“當然知道。”
新之助這才重新介紹:“三橋貴志,伊藤真司,我最近認識的兩個損友。速食麵比較擅長使用一切正常人想不到的手段,海膽屬於正直到偶爾讓人擔心腦子會不會吃虧的類型。”
“你這算什麼介紹!”三橋瞪眼。
伊藤則無奈地嘆了口氣,主動對三人點頭:“伊藤真司,請多指教。”
新之助又依次介紹:“雪之下雪乃,由比濱結衣,還有比企谷八幡,都是侍奉部的。”
“雪之下雪乃。”
“由比濱結衣,請多指教。”
“比企谷八幡。”
三橋盯著八幡看了兩秒:“你的眼神怎麼跟連續熬了三天夜一樣?”
八幡沉默片刻:“第一次見面就被一個染金髮的不良評價精神狀態,我突然覺得世界很奇妙。”
三橋摸了摸下巴:“雖然你這傢伙看起來很陰沉,不過眼光還行。”
“居然接受了……”
由比濱忍不住小聲吐槽。
三橋很快又看向新之助:“你參加的就是那個免費替別人解決麻煩的社團?”
“沒錯。”
“免費?”
三橋的表情頓時充滿嫌棄。
“那你們到底圖什麼?”
雪乃終於有些理解,新之助為什麼會評價這個人“比較擅長正常人想不到的手段”。
伊藤倒是看向朋子的方向:“所以你們今天過來,是因為野村?”
新之助點頭。
冬月原本已經準備離開,聽到這裡也停下腳步:“野村同學怎麼了嗎?”
幾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教室裡面。
朋子正坐在雅附近。幾個女生正在聊放學以後去哪裡,有人問朋子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她剛準備開口,雅已經先說了一家店。
朋子頓了一下,很快跟著點頭。
“那就去那裡吧。”
冬月看了一會兒,神情稍微認真了一些:“野村同學最近確實比以前更沒精神。如果你們是想幫助她,課間聊一聊當然可以,不過不要影響下一節課。”
雪乃點頭:“明白。”
冬月離開以後,幾個人並沒有立刻把朋子叫過來,而是按照昨天商量好的,先看看她平時在班裡究竟是什麼狀態。
沒過多久,旁邊一個女生找不到自動鉛筆,朋子很自然地把自己的遞了過去;另一邊有人找昨天發下來的資料,她又蹲下來跟著翻了半天。她並不是完全沒有存在感,相反,只要周圍有人需要幫忙,她總會很自然地動起來。
只是她做完這些以後,從來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
由比濱乾脆過去和她聊天。兩個人性格都比較柔和,沒多久就熟悉起來,可聊著聊著,由比濱也發現了問題。
“朋子比較喜歡甜的還是鹹的?”
“我……”
朋子才剛開口,雅已經在旁邊隨口說道:“她什麼都吃啦。”
朋子頓了一下,也笑著點頭:“嗯,我都可以。”
由比濱卻沒有立刻笑。
因為剛才那一瞬間,她明明看見朋子像是有自己的答案。
第二節課後的課間,雪乃幾個人重新來到走廊。
“比昨天更明顯。”雪乃說道,“她不是沒有自己的意見,而是已經習慣在表達之前先確認相澤同學的態度。如果發現兩個人的想法不一樣,她會先放棄自己的。”
八幡靠著牆:“而且大概已經這樣很多年了,所以她自己都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由比濱輕聲道:“剛才好幾次,我都覺得她原本想說別的。”
“她很會注意別人,卻幾乎不會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雪乃總結。
新之助摸著下巴:“所以昨天問她自己喜歡什麼,她才一個都答不上來。”
八幡看了他一眼:“難得你總結得這麼正常。”
“八幡,你是不是開始認可我了?”
“沒有。”
幾個人說話的時候,教室另一邊忽然熱鬧起來。
村井、草野和藤吉正圍著鬼冢。
“鬼冢,你答應的補償到底什麼時候兌現?”村井一臉不爽。
鬼冢拎著飲料裝傻:“什麼補償?”
“少來!周末說好只是打保齡球,後來到底折騰成什麼樣了?”
草野也忍不住抱怨:“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莫名其妙。”
藤吉的表情更複雜:“尤其是那座弔橋。”
新之助立刻被吸引過去:“弔橋?”
鬼冢眼角一抽:“沒什麼。”
村井毫不客氣地拆台:“這傢伙周末拉我們去打保齡球,後來又不知道怎麼一路折騰到山裡,最後還碰上一座隨時都像要斷掉的破弔橋。”
草野說道:“反正過程很長。”
藤吉補充:“也很倒霉。”
新之助看著鬼冢:“老師,你周末生活很豐富嘛。”
“你有什麼資格說老子!”鬼冢立即反擊,“周日跑出去跟一群不良打架的是誰?”
雪乃、八幡和由比濱同時轉頭。
由比濱睜大眼睛:“跟一群不良打架?”
“朋友那邊出了點小問題。”
八幡面無表情:“為什麼你說得像去便利店買了一瓶水?”
雪乃沒有見過村井以前和鬼冢發生過什麼,自然也不知道兩人最開始究竟是什麼關係。可光聽現在的語氣,村井嘴裡的嫌棄幾乎一句接著一句,卻完全感覺不到真正的敵意,反而像是關係已經相當熟悉之後才會有的互損。草野和藤吉也差不多,三個學生圍著班主任抱怨半天,怎麼看都不像普通意義上的師生。
雪乃最後只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個班主任和學生相處的方式,確實很奇怪。
正在這時,雅走了過來。
她先看了一眼由比濱,又將目光落到雪乃身上:“你們還沒看夠嗎?”
由比濱一怔。
雪乃平靜回答:“差不多了。”
“朋子的事情需要你們這樣觀察她?”
“既然她委託了我們,我們至少需要弄清楚她真正的問題是什麼。”
雅皺起眉:“你根本不了解朋子。”
“所以我們今天才會過來。”
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氣氛很快變得僵硬。
朋子坐在後面,明顯又開始緊張起來,視線不停在兩人之間移動。
新之助忽然從旁邊探出頭:“暫停。”
雅和雪乃同時看他。
“你們再這樣下去,朋子真要縮進課桌里了。”
“我、我沒有……”
朋子下意識反駁,可聲音小得幾乎沒有任何說服力。
雅看了她一眼,最終沒有繼續爭。雪乃同樣沒再說什麼,畢竟今天過來的目的已經基本達到。
課間快結束時,雪乃看向新之助:“放學后侍奉部再繼續。”
“知道了。”
由比濱朝朋子揮揮手:“放學后見。”
八幡則已經率先往自己的班級走。
三橋在後面喊了一聲:“喂,死魚眼,下次過來帶點吃的!”
八幡頭也沒回:“為什麼第一次見面就已經發展到需要給你上貢的程度了?”
由比濱沒忍住笑出聲。
……
中午,朋子剛吃完午飯,雅便走過來叫住了她。
“朋子。”
“嗯?”
雅把她帶到教室後面,手裡拿著一疊事先準備好的紙:“幫我做件事。”
朋子下意識想要點頭,可昨天和今天上午聽到的話突然一起浮現在腦子裡。
如果沒有雅,她自己會不會想做?
動作停了一下。
雅簡單把事情說了一遍。
鬼冢下午要用講台抽屜里準備好的資料,她們打算趁午休把那份東西換掉,改成事先準備好的惡搞版本,讓他當著全班的面出一次丑。
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
如果換成以前,朋子大概不會想太多。
雅讓她幫忙,她就會做。
但這一次,她很清楚自己其實不想去。
“雅……”
“怎麼了?”
朋子張了張嘴。
拒絕已經到了嘴邊。
可當她看見雅正等著自己的回答時,腦海里馬上又冒出了另一個念頭。
如果連這點事情都不願意幫忙,雅會不會覺得自己真的越來越沒用了?
下一次,是不是就不會再找自己?
朋子最後還是接過那疊紙。
“我知道了。”
雅笑了一下:“就知道朋子最靠得住。”
朋子也勉強笑了笑。
只是拿著那些紙的時候,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
午休快結束時,教室里的人已經少了很多。
朋子悄悄來到講台前。
只是換一份資料而已。
打開抽屜,把原來的拿出來,再把手裡的放進去。
非常簡單。
她不斷這樣告訴自己。
可越是想著絕對不能搞砸,動作反而越僵硬。
就在她剛把抽屜拉開的時候,走廊外突然傳來鬼冢的聲音。
朋子手一抖。
啪啦一聲,紙張散了一地。
“糟、糟了……”
她慌忙蹲下去撿,站起身時肩膀又撞在講台邊緣,桌上的飲料跟著一歪,直接倒在了鬼冢原本準備好的資料上。
朋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鬼冢正好走進教室。
他看看地上的紙,又看看濕透的文件,最後看看站在講台旁邊臉色發白的朋子。
“你在幹嘛?”
“對、對不起!”
雅也從後面走了過來。
看到這一地狼藉,她的臉色瞬間變了。
朋子急忙伸手收拾:“我馬上弄好,我——”
剛站起來,她又差點把旁邊的教材碰下去。
雅積壓的火氣終於一下冒了出來。
“夠了,笨笨子!”
朋子的動作瞬間停住。
雅自己也頓了一下。
那個平時就有人拿來取笑朋子動作慢、反應遲鈍的外號,幾乎是在氣頭上脫口而出。
可話已經說出來了。
“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明明只是一件這麼簡單的事情,為什麼到你手裡總會搞砸?”
朋子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上午雪乃說過的話,中午自己的猶豫,還有雅剛才那句“最靠得住”,一下全部擠在了一起。
原來即使自己努力答應下來,結果還是一樣。
“……對不起。”
她低著頭說完,轉身跑出了教室。
雅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原本還在生氣的表情慢慢僵住。
鬼冢沒有像平時一樣大吵大鬧,只是看了她一眼。
“你剛才那句話,有點過了吧。”
雅沒有回答。
……
朋子下午沒有回教室。
第二節恰好又是冬月的國文課,她點名時發現朋子的座位一直空著,很快便察覺到了不對。問了幾句以後,才從班裡知道中午發生了什麼。
放學鈴剛響,鬼冢已經先一步出去找人。
新之助也沒有直接去侍奉部,而是在校園裡轉了一圈。雪乃、八幡和由比濱按約定的時間來到二年四班找他,從伊藤那裡知道朋子從中午開始就一直沒有回來以後,也跟著找了起來。
最後還是鬼冢先在舊校舍後面的台階旁找到了朋子。
她抱著膝蓋坐在那裡,眼睛明顯紅過。新之助趕過來時,鬼冢剛在旁邊坐下。
“你在這兒待一下午幹嘛?”
朋子趕緊擦了擦眼角:“沒什麼……”
鬼冢撓了撓頭:“你們這些傢伙是不是都喜歡有事的時候說沒事?”
朋子低著頭沉默很久,才輕聲說道:“雅說得沒錯。”
“什麼?”
“我一直都是這樣。學習不行,運動不行,做什麼都很慢,明明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最後還是會被我搞砸。”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果然……就是笨笨子吧。”
鬼冢皺起眉。
新之助則在她面前蹲下來:“朋子。”
她慢慢抬起頭。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一件事情做不好,就代表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朋子沒有回答。
新之助繼續說道:“可是我還是覺得朋子挺好的。”
她的眼神輕輕動了一下:“為什麼?”
“脾氣好,會替別人考慮,也很溫柔。”新之助看著她,“而且很可愛。”
朋子的臉一下紅了:“可、可愛?”
“對啊。”
“可是我剛剛又把事情搞砸了……”
“那又怎麼樣?”
朋子怔住。
新之助攤了攤手:“搞砸一件事,又不會突然從可愛變成不可愛。”
鬼冢在旁邊忍不住開口:“你安慰人的重點是不是有點奇怪?”
“有用就行。”
朋子獃獃地看著新之助。
昨天那些話,她還可以理解成新之助只是在安慰自己。可現在,她剛剛犯完錯,甚至連自己都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他的態度卻還是一點都沒變。
至少有一個人,是真的沒有因為她笨手笨腳,就覺得她很差。
胸口那團一直壓著她的東西,好像終於鬆開了一點。
鬼冢看著朋子,忽然像想起什麼一樣猛地一拍大腿。
“對了!”
朋子被嚇了一跳:“怎、怎麼了?”
鬼冢一下站起來,咧嘴指向她:“野村,去參加選美比賽吧!”
“……誒?”
新之助也抬起頭。
“就是市裡這個周末舉辦的那個新人選美活動!”鬼冢越說眼睛越亮,“有舞台表現,也有才藝展示,正適合你!”
朋子足足愣了好幾秒,隨後臉色瞬間白了。
“誒——?!”
“就那個!”
“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選美啊!”
“因為你現在不是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行嗎?那就去試試看啊!”
朋子已經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可是我連站在那麼多人面前都做不到,而且我什麼才藝都沒有……”
“所以才要找!”
鬼冢說得義正詞嚴。
新之助卻沒有馬上接話。
他盯著鬼冢看了幾秒。
不對。
這傢伙的表情不太對。
確實有一種“發現了適合學生的辦法”的興奮。
可裡面似乎還混著另一種更加熟悉的東西。
尤其是那雙眼睛。
亮得有點過分了。
新之助眯起眼睛:“老師。”
“幹嘛?”
“第一名獎金多少?”
鬼冢身體瞬間僵了一下。
朋子也愣住了。
新之助盯著他:“多少?”
鬼冢移開目光:“老師怎麼可能關注那種庸俗的東西。”
“多少?”
“……”
“老師?”
鬼冢乾咳一聲:“好像……獎金是挺豐厚的。”
新之助緩緩站起來,朝他伸出一隻手。
“成交以後對半分。”
鬼冢猛地扭頭:“憑什麼?!”
“果然!”
“什麼果然!”
“你剛才盯著朋子的表情根本不是老師看學生,是賭馬大叔看到頭號熱門。”
“胡說八道!”
新之助的手依舊伸在半空:“五五。”
“這是老子發現的比賽!”
“朋子是我同學,而且我也可以幫忙訓練。”
“老子還是她班主任!”
“班主任更不能私吞學生獎金。”
“誰說老子要私吞了!”
“那你為什麼不同意五五?”
鬼冢一噎。
朋子蹲在旁邊,原本還因為自己的事情難受得眼睛發紅,現在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新之助繼續討價還價:“四成也行。”
“最多給你一成!”
“三成。”
“一成都嫌多!”
“那我把你的獎金計劃告訴冬月老師。”
“你小子敢威脅老師?!”
“鬼冢老師。”
一道聲音忽然從後面傳來。
鬼冢瞬間僵住。
新之助臉上露出笑容。
“已經不用我說了。”
冬月站在不遠處。
雪乃、八幡和由比濱也跟在後面。
冬月先看了朋子一眼,確認她平安無事以後明顯鬆了口氣,隨後目光一點點移到鬼冢臉上。
“什麼獎金?”
“……”
“鬼冢老師?”
鬼冢立即挺直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新之助舉手:“他想讓朋子參加選美拿獎金。”
“野原!”
冬月的眼神頓時變了。
“鬼冢老師。”
“等等,獎金只是順便!”
“剛才是誰為了分成和我吵了半天?”
“你閉嘴!”
冬月額角微微跳動:“所以你突然讓一個剛剛受到打擊的學生參加選美,到底是為了幫助她,還是為了比賽獎金?”
“當然是為了學生!”
“獎金呢?”
“也……稍微有那麼一點吸引力。”
“稍微?”
新之助伸手比劃:“我個人判斷,教育和獎金目前大概五五開。”
“獎金最多三成!”
話剛出口,鬼冢自己先僵住。
新之助立即看他:“你承認了。”
八幡扶住額頭:“為什麼學生輔導突然發展成了利潤分配會議?”
雪乃冷冷看著兩個人:“因為這裡至少有兩個人的價值觀存在嚴重問題。”
由比濱則趕緊走到朋子旁邊:“朋子,你沒事吧?”
朋子有些茫然地點點頭。
某種意義上,她已經被這兩個傢伙吵得忘記剛才有多難過了。
冬月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鬼冢:“而且就算不考慮獎金,這個辦法也太亂來了。野村同學才因為今天的事情受到打擊,你現在就讓她站到那麼多人面前?如果結果不好,只會讓她更懷疑自己。”
鬼冢臉上的嬉笑稍微收了一些。
“誰說非得贏了?”
冬月一怔。
鬼冢抓了抓頭髮:“這傢伙現在連自己會什麼都不知道,就已經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行了。那就去找唄。唱歌不行就試別的,才藝不行就找她能做的。結果怎麼樣以後再說,至少總比她蹲在這裡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是笨笨子強吧。”
周圍安靜了一下。
新之助看了鬼冢一眼。
這傢伙果然還是那個鬼冢。
雖然獎金肯定也是真的想拿。
雪乃則微微抬眼。
方法很粗暴。
動機里甚至還摻了相當不純粹的部分。
但鬼冢真正想做的事情其實很明確。
他不是想告訴朋子“你一定比別人優秀”。
而是想把她從那個連嘗試都不敢嘗試的位置上硬拉出來一次。
冬月沉默了片刻,卻依舊沒有馬上同意。她走到朋子面前蹲下來,語氣認真了許多。
“野村同學,鬼冢老師的方法很亂來,所以你不用因為他是老師就答應。”
鬼冢:“喂。”
“你先不要說話。”
鬼冢只好閉嘴。
冬月繼續看著朋子:“如果你不願意參加,就直接拒絕。比賽也好,其他事情也好,都不應該因為別人覺得你應該去做,你就必須去做。”
朋子愣住。
這句話,和雪乃昨天問她的問題幾乎一樣。
不是雅想讓她做什麼。
也不是鬼冢想讓她做什麼。
是她自己怎麼想。
朋子慢慢低下頭。
害怕當然還是害怕。
只要想象自己要站到舞台上,被許多陌生人看著,她就已經開始緊張。
可另一方面,她又想起了新之助昨天說過的話。
不知道,就慢慢找。
還有鬼冢剛才那句。
連試都沒有試過,為什麼已經覺得自己一定什麼都不行?
由比濱在她旁邊小聲說道:“其實也可以先試著準備看看。如果真的很不喜歡,再放棄也可以啊。”
八幡點了點頭:“至少這一次,先別想別人希望你怎麼選。”
雪乃沒有催她,只是安靜等待。
朋子最後抬起頭,看向新之助。
新之助笑了笑:“反正失敗又不會少塊肉。”
朋子看了他幾秒,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她終於點頭。
“我……”
“我想試試。”
鬼冢瞬間咧開嘴:“這才對嘛!”
冬月則認真確認:“是你自己想試?”
朋子這次沒有去看任何人。
“嗯。”
“那就好。”
冬月終於露出一點笑意:“既然是你自己的決定,我可以幫你看看報名規則和需要準備的東西。至少先把情況弄清楚,再決定怎麼訓練。”
鬼冢眼睛一亮:“冬月——”
“你先別高興。”
“怎麼了?”
“比賽報名資料你看過嗎?”
鬼冢沉默。
“比賽流程?”
繼續沉默。
“具體規則?”
鬼冢開始看天。
冬月額角再次跳了起來:“所以你除了獎金以外到底看了什麼?!”
新之助恍然:“原來如此,老師只研究了獎金。”
“野原你閉嘴!”
雪乃看著兩個人,輕輕嘆了口氣:“突然開始擔心野村同學的未來。”
八幡點頭:“我也是。”
朋子卻不知道為什麼,又笑了起來。
鬼冢很快重新振作:“總之,既然決定了,從明天開始特訓!”
朋子剛剛恢復一點的臉色瞬間又變了。
“誒?明天就開始?!”
“報名快截止了!”
“可是我連要準備什麼都不知道啊!”
“所以才要特訓嘛!”
“這兩者根本沒有關係吧!”
新之助這時又走到鬼冢旁邊,壓低聲音:“老師。”
“又幹嘛?”
“獎金分成還沒談完。”
鬼冢眼角一抽。
“五五絕對不可能!”
“那四六。”
“你四?”
“我六。”
“滾!”
新之助立刻抬頭:“冬月老師——”
鬼冢一把捂住他的嘴。
“三七!最多三七!”
新之助扒開他的手:“我七?”
“老子七!”
“那還是讓冬月老師保管獎金比較公平。”
“你小子到底站哪邊的!”
冬月終於忍無可忍:“你們兩個先給我把獎金從腦子裡刪掉!野村同學連報名都還沒報!”
朋子站在旁邊,看著已經為了一個根本還沒拿到的獎金吵成一團的兩個人,原本一直壓在心裡的沉重感,不知不覺已經淡了很多。
昨天來到侍奉部的時候,她連自己喜歡什麼、想做什麼都回答不出來。
至少這一次,她第一次沒有等雅替自己決定,也沒有因為老師讓她去就直接點頭。
她自己說了一句——
我想試試。
至於自己究竟能夠找到什麼……
那就等真正站上去以後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