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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並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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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並列第一

第37章 並列第一星期五中午。

救護車停在醫院急診入口時,鬼冢已經失去意識。

冬月跟著醫護人員一路跑進急診區。擔架經過走廊轉角以前,她還能夠看見鬼冢被鮮血浸透的襯衫,等手術室的大門關上,視線里便只剩門頂亮起的紅燈。

新之助、麗美和菊地趕到醫院時,冬月仍然站在同一個位置。

“冬月老師。”

冬月轉過頭。

她的手上還沾著替鬼冢按壓傷口時留下的血,直到麗美把濕紙巾遞過來,她才像剛剛注意到一樣低下頭。

“醫生說失血很多,三處槍傷都需要處理。”菊地問道:“傷到內髒了嗎?”“還不知道。”冬月的聲音很輕。“他在救護車上昏過去以後,就沒有再醒。”

走廊安靜下來。

村井、草野和藤吉隨後也趕到醫院,卻被護士攔在等候區外。三橋想從另一條走廊繞過去,又被伊藤拉了回來。

“這裡不是學校,別給醫生添麻煩。”伊藤說道。“老子只是想確認金毛還活著。”“手術還沒有結束,你繞過去也確認不了。”

三橋看了一眼手術室門口,最終沒有繼續亂走。

新之助坐到長椅上,把鬼冢遺落在教室里的考試通知放在身邊。

麗美看向他。“你已經把那張通知折了三次。”

新之助低頭,將紙攤平,邊緣卻怎麼也壓不回去。他索性放到身旁,不再碰它。麗美在他旁邊坐下,也沒有再問。

兩個多小時以後,手術室上方的燈終於熄滅。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誰是家屬?”走廊上的人同時站了起來。

醫生看著這群穿著不同校服、卻比一般家屬還緊張的學生,停頓了一下。

“病人的三處槍傷,一處擦過左肩,兩處進入身體。幸運的是,子彈沒有直接擊中心臟和其他重要器官,其中一顆停在肋骨附近,已經取出。真正危險的是失血和他中槍以後繼續活動造成的傷口擴大。”

冬月立即問道:

“他現在怎麼樣?”

“暫時脫離危險,但至少需要住院觀察。接下來幾天不能劇烈活動,更不能擅自離開醫院。”

走廊里同時響起幾道鬆氣的聲音。村井靠在牆上,低聲罵了一句。“那個笨蛋。”醫生看了他一眼。“如果你說的是病人,我同意。”……

鬼冢醒來時,窗外已經完全暗了。

他睜開眼睛,最先看見的是輸液架,隨後才看見坐在病床旁邊的冬月。

冬月原本低著頭。察覺到動靜以後,她立即站了起來。“鬼冢老師?”鬼冢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一陣沙啞的聲音。冬月拿起水杯,用棉簽沾水濕潤他的嘴唇。

“先不要說話。醫生說麻醉剛過,你——”“試卷……”“什麼?”“老子的試卷,交了嗎?”冬月握著水杯的手停住了。

她盯著鬼冢看了幾秒,眼圈迅速紅了起來。鬼冢還以為情況不對,掙扎著想要坐起來。“難道沒來得及收?老子最後一個字明明——”

冬月扶住他沒受傷的那側肩膀,叫來護士,不讓他繼續往上撐。“交了!”“疼疼疼!傷口!”“你還知道自己有傷口?”冬月的聲音一下提高。

“答題紙已經按照順序收好,當著所有監考人員的面放進回收袋,封條也是內山田教導主任親自貼的!沒有任何人碰過你的答案!”

鬼冢終於放鬆下來。“那就好。”“一點也不好!”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護士走進來,看了一眼監測儀,又看向冬月。“病人剛醒,不要讓他情緒激動。”

冬月深吸一口氣。“抱歉。”護士又看向鬼冢。“你也不要亂動。”“我只是想問一句。”“你剛才已經試圖坐起來。”“那是為了考試。”

“考試不會替你縫合傷口。”鬼冢想要反駁,冬月已經把被子重新蓋到他身上。“從現在開始,老實住院。”“學校那邊——”“我替你請假。”“二年四班——”

“暫時由其他老師代課。”“老子住的樓頂——”“沒有人會偷你的被褥。”鬼冢能想到的理由全部被堵了回來,只能重新躺下。幾秒以後,他又問道:

“成績什麼時候出來?”冬月把水杯重重放到床頭。“睡覺。”……就在鬼冢接受手術的同一天下午,聖林學苑會議室。

鬼冢的五份答題紙已經和其他試卷一起交給考試中心派來的工作人員。回收袋編號、封條狀態、入場時間和收卷時間全部登記在冊。

勅使川原看完記錄,依舊沒有簽字。

“鬼冢遲到了前面四科,只在最後五十八分鐘入場。這種作答方式已經偏離統一考試的正常流程。”

櫻井理事長坐在會議桌另一側。

“參考者規則允許最終收卷以前入場,也明確規定遲到者不會獲得額外時間。”

“那條規定只解決能否入場,不代表他的成績有比較意義。”

“是否具有排名資格,由考試中心按照統一規則決定。”

櫻井理事長把登記表推到他面前。

“勅使川原老師,你在整個過程中都在場。鬼冢老師有沒有離開座位?”

“沒有。”“除救護溝通以外,有沒有人和他討論題目,或提供答題提示?”“沒有。”“收走的是不是他親手填寫的原始答題紙?”勅使川原沉默片刻。“是。”

“那麼,請在監考記錄上簽字。”勅使川原最終拿起筆,寫下自己的名字。會議室的門在這時打開。太田夫人帶著秀美走了進來。

秀美手腕上貼著紗布,神情卻已經恢復平靜。她沒有看會議桌上的考試記錄,而是直接望向櫻井理事長。

“我媽媽有話要說。”太田夫人在女兒旁邊坐下。“關於針對鬼冢老師的調查申請,我決定撤回。”勅使川原立刻看向她。“太田夫人,考試成績還沒有公布。”

“這與考試成績無關。”太田夫人拿出此前收到的那份資料。

“秀美已經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我。我也重新核對了這些記錄。上面寫了鬼冢老師損壞車輛、與人衝突,卻沒有寫他當時在保護哪些學生。”

“資料中的事件都真實發生過。”

“片面的事實同樣會造成錯誤判斷。”

太田夫人合上資料。

“我不會因為鬼冢老師救了我的女兒,就認定他的一切行為都正確。但我也不能繼續使用一份刻意刪去原因的資料,要求學校開除一個為了救秀美而身中三槍的人。”

勅使川原扶了一下眼鏡。

“是否適合擔任教師,不能只依靠一次救人行為判斷。”

“當然。所以學校今後如何考核鬼冢老師,應該依據完整記錄和正常程序,而不是依據這份資料。”

太田夫人把資料放回桌面。“調查申請今天就會正式撤回。”秀美一直沒有說話。直到勅使川原轉向她,她才平靜地開口:

“另外,從下周開始,家庭輔導也不需要繼續了。”勅使川原的手指停在鏡框旁邊。“秀美同學,你的學習計劃還沒有完成。”“換一位老師也能完成。”

“這是太田夫人的決定?”“是我的決定。”秀美看著他。“勅使川原老師,這段時間辛苦了。”她使用了最標準、也最疏遠的稱呼。

勅使川原臉上沒有出現明顯變化。他只是緩慢地放下手。“我明白了。”秀美移開視線。

秀美站起來,拿走了自己放在椅旁的書包。勅使川原習慣性伸出的手停在半途,她已經跟著母親走到門邊,沒有再喊他送自己。

……

接下來一周,鬼冢一共嘗試提前出院四次。

第一次,他趁護士換藥以前把普通衣服套在病號服外面,走到電梯口便被冬月發現。

第二次,他聲稱要去自動販賣機買咖啡,最後卻在醫院後門附近被村井等人堵住。

第三次,他借走了隔壁病人的輪椅,剛滑出病房就撞見來探病的內山田。

第四次,他沒有留下任何說明,直接從窗戶向外觀察了半小時。

新之助站在旁邊,也向窗外看了一眼。“這裡是五樓。”“老子只是看看風景。”“你的鞋已經穿好了。”鬼冢低頭看了一眼。“病房地面很涼。”麗美靠在門邊。

“樓下正對護士站。”麗美把窗帘拉回來,“你打算先到哪裡報到?”

冬月正好回來,看見鬼冢腳上的鞋,直接把拖鞋放到床邊。他盯著兩雙鞋看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換了回去。鬼冢只能再次躺回床上。……一周后的星期五。全國統一模擬考試的正式成績送達聖林學苑。

內山田收到密封文件時,先把自己的辦公室門反鎖,又確認了三遍文件編號,才帶著成績表前往理事長辦公室。

櫻井理事長、冬月、勅使川原都在那裡。菊地、麗美與新之助作為學生代表站在另一側。內山田拆開文件。“先公布教師參考者成績。”他翻到第一頁。

“勅使川原優,國文九十八,數學一百,英語一百,理科一百,社會一百,總分四百九十八。”

冬月露出驚訝的表情。

勅使川原卻沒有意外。

他早已知道,自己唯一可能失分的,就是那道存在兩種解釋的國文題。

四百九十八分,足以超過絕大多數考生。內山田繼續向下看。下一秒,他忽然沒有聲音了。櫻井理事長問道:“怎麼了?”

內山田把成績表抬得更近,幾乎要把臉貼到紙上。“這不可能……”冬月立即站起來。“鬼冢老師的成績是多少?”“國文一百。”內山田的聲音開始發抖。

“數學一百,英語一百,理科一百,社會一百……”他停頓幾秒。“總分,五百。”辦公室里一片安靜。勅使川原臉上的平靜第一次出現裂縫。“請確認考號。”

內山田又看了一遍。

“姓名是鬼冢英吉,登記身份是聖林學苑教師參考者,考號沒有錯誤。”

“排名呢?”麗美問道。

內山田翻到最後一頁。

“本次考試全國最高分五百分。滿分者兩名,並列全國第一。”

菊地立即看向新之助。內山田也緩慢地念出第二個名字。“另一名是……野原新之助。”新之助沒有表現出意外。“看來答題卡沒有塗錯。”麗美看著他。

“這種時候,你只有這個感想?”“塗錯會浪費一周的等待時間。”勅使川原伸出手。“我要查看鬼冢的答題記錄。”

考試中心已經隨成績附上電子掃描件與複核說明。內山田把文件交給他。

五份答題紙上的字跡依舊難看,部分計算過程甚至擠到了空白邊緣。可每一道選擇題、計算題與填空題旁邊,都清楚標著正確。

最後一科的論述題經過兩名閱卷人員分別評分。

題目要求考生說明公共規則與個人責任發生衝突時,應當怎樣選擇。

鬼冢沒有引用任何複雜理論。

他只寫道,規則是為了保護人。如果大人只顧著證明自己遵守規則,卻把真正需要幫助的學生留在原地,那麼最先被放棄的就不是規則,而是大人應該承擔的責任。

兩名閱卷人員都給了滿分。勅使川原看著那幾行歪斜的文字,很久沒有翻頁。這正是他最看不起的答案。不夠精確,沒有引用,也沒有展示任何高深知識。

他失分的是國文,這一頁卻屬於社會科,不能混成同一道題。勅使川原翻回國文掃描件,找到自己有爭議的那道題:鬼冢把材料里的限制條件也寫進了回答,那兩分同樣沒丟。櫻井理事長開口說道:

“勅使川原老師,你提出的條件是全國第一,單獨第一或者並列第一都有效。”

勅使川原緩慢合上掃描件。

“我記得。”

“那麼,關於鬼冢老師缺乏基礎學力的質疑,到此為止。”

勅使川原沒有反駁。辦公室外忽然傳來一陣壓不住的歡呼。剛才內山田念到“五百”時聲音太大,門口等消息的村井已經聽清了。內山田猛地拉開門。

“誰允許你們在理事長辦公室外面偷聽?!”三橋第一個向後退。“是海膽說站近一點比較容易聽清。”伊藤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明明是你把所有人帶過來的!”

走廊里頓時亂成一團。新之助從內山田手中拿走鬼冢的成績通知。“先去醫院。”……

半小時以後,一群學生把探視區擠得滿滿當當。護士只讓幾個人先進病房,其餘人留在外面等,三橋剛抬高聲音就被伊藤捂住了嘴。

村井把成績通知舉到鬼冢面前。“老金毛!五百分!全國第一!”鬼冢原本正靠在床頭吃蘋果。他愣了兩秒,一把搶過成績表。“真的?”

“五科全滿分。”菊地說道,“考試中心已經複核過答題紙。”

鬼冢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又把紙翻到背面,像是在尋找另一項內容。

“獎金呢?”病房裡安靜了一瞬。冬月問道:“什麼獎金?”“全國第一沒有獎金嗎?”“這只是模擬考試!”鬼冢臉上的興奮立即少了一半。

“老子挨了三槍,結果什麼都沒有?”新之助說道:“你保住了工作。”“那本來就是老子的工作!”“還不用重新賠償教導主任一輛車。”

“這和他的車有什麼關係?”

“目前沒有,只是提醒你不要在回學校的第一天製造新賬單。”

鬼冢低頭繼續看成績表,終於注意到並列排名旁邊的另一個名字。

“為什麼你小子也在這裡?”“因為我也參加了考試。”“學生不準和老師搶第一!”“報名規則里沒有這一條。”“你就不能故意錯一道嗎?”“不能。”

鬼冢還想繼續爭論,病房門外卻再次傳來腳步聲。太田夫人與秀美出現在門口。病房裡的學生慢慢安靜下來。太田夫人走到床邊,向鬼冢低下頭。

“鬼冢老師,謝謝你救了秀美。之前僅憑片面資料要求學校調查你,也是我的錯誤。”

鬼冢不太適應這種正式道歉,抬手抓了抓頭髮。

“秀美沒事就行。調查不是已經撤回了嗎?”

“手續已經完成。無論你這次考多少分,我都不會再用那份資料要求學校處理你。”

鬼冢點了點頭。“那就好。”秀美站在母親身邊,手裡拿著一包濕紙巾。正是鬼冢一周前塞給她的那個牌子。她把濕紙巾放到床頭。“我不是來感謝你的。”

鬼冢看了看她。“那你來幹什麼?”“確認你是不是真的沒有死。”“現在看見了。”“還有,我仍然沒有原諒你在校門口拒絕我。”鬼冢想了一下。

“鞋又髒了?”秀美的眉毛跳了一下。“沒有。”“那就別讓別人替你擦。”秀美盯著他,過了幾秒才轉身。“我會不會聽,不需要你決定。”

她走出病房以前,又停了一下。“不過,勅使川原已經不再是我的家庭教師了。”鬼冢一臉疑惑。“為什麼要告訴老子?”秀美沒有回答,直接離開了病房。

麗美看著門口,唇角稍微揚起。“她這次沒把書包交給別人。”鬼冢完全沒有聽懂。“你在說什麼?”“說她至少聽進去了一件事。”

“老子現在已經是全國第一,還有什麼麻煩解決不了?”

鬼冢說著便掀開被子,把腳放到地上。冬月立即問道:“你要做什麼?”“出院。”“醫生沒有同意!”“五百分足以證明老子的身體已經恢復。”

新之助看向他腰側仍然固定著的繃帶。“成績不能證明傷口癒合。”“全國第一的判斷比普通學生可靠!”“我是並列全國第一。”

“這種時候不準使用並列關係!”護士聽見聲音,帶著醫生趕到病房。

鬼冢還沒有站直,便被冬月、村井和醫生一起按回床上。

醫生重新檢查了他的傷口,把被子拉好。“至少再住院一周。”“老子已經沒事了!”“全國第一也不能提前出院。”病房裡再次響起笑聲。……

聖林學苑的教師辦公室里,勅使川原獨自坐在座位上。

他的四百九十八分成績單平整地放在桌面,旁邊則是太田家終止家庭輔導的正式通知。

同事經過時稱讚過他的成績。他禮貌地謝了,把紙向內挪了一點,恰好遮住全國排名那一欄。

冬月又去了醫院。勅使川原將終止輔導的通知壓進抽屜,手指碰到更下面那份記錄著她課程與值日時間的文件夾,停了一下。

考試已經輸掉,教師考核卻還沒結束。他把文件夾抽出來,翻到鬼冢英吉那一頁。

這一頁上的內容比以前多了不少——不只是鬼冢的資料,還有和他走得近的每一個學生。

野原新之助。神崎麗美。菊地善人。村井國夫。

每一個名字下面,都寫著勅使川原收集到的信息。家庭住址、平時的路線、考試成績、甚至和誰走得最近。

他翻到野原新之助那一頁,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名字。

這個人是最大的變數。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勅使川原就覺得他不對勁——一個轉學生,成績好得離譜,卻天天在課堂上睡覺。鬼冢對他的態度也很奇怪,不像老師對學生,更像……平起平坐。

勅使川原拿起筆,在名字旁邊寫下一行小字:

【需要進一步調查。可能與某個組織有關。】

他摘下眼鏡,閉上眼睛。

等他重新睜開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溫和而端正的表情。

他拿起手機,翻出一個很久沒有聯繫的號碼。

"是我。"他說,"幫我查一個人。野原新之助。十七歲。轉學生。"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勅使川原聽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你說什麼?沒有記錄?"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不可能。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怎麼可能什麼記錄都沒有——"

電話那頭又說了一句。

勅使川原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開口。

"繼續查。不管用什麼方法。"

他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回桌面。

窗外,夕陽已經完全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