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千院凪不喜歡欠人情

第39章 三千院凪不喜歡欠人情星期日上午。

野原家的電話在九點二十分響了起來。

美冴正在廚房裡清點這個月的生活費，廣志抱著報紙坐在餐桌旁邊，新之助則準備出門去醫院，看望那位已經被轉移到護士站最近處的全國第一教師。

電話是聖林學苑周末值班室打來的。

“有兩位客人來學校找野原同學。”值班老師確認了一遍登記簿，“一位叫三千院凪，另一位叫瑪麗亞。她們說之前在遊樂園受過野原同學的幫助。”

新之助還沒有回答，美冴已經從廚房探出頭。“女孩子？”“十三歲。”新之助說道。美冴的表情頓時更加嚴肅。

“十三歲的女孩子為什麼會在星期日跑到學校找你？”“可能是因為我做了好事。”“你先把做了什麼說清楚！”廣志放下報紙。

“三千院這個姓氏，我是不是在哪裡聽過？”電話另一邊的值班老師停頓了一下。

“她們乘坐的車現在停在正門外。如果真是你們想到的那個三千院家，最好不要讓客人繼續等下去。”

美冴看了一眼桌上還沒有清點完的賬單，又看向已經開始換鞋的新之助。

“我和你一起去。”

“媽媽不相信我嗎？”

“我是不相信你面對有錢人家的女孩子時，能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廣志立即站起來。

“我也去。”

美冴把報紙重新塞進他手裡。

“你留在家裡。要是三個人一起去，看起來像全家準備上門收錢一樣。”

廣志看著母子兩人走出玄關，忽然覺得這句話並沒有讓他更加放心。

……

聖林學苑的正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三千院凪站在車旁，雙手抱在胸前。她依舊留著金色雙馬尾，身上穿著剪裁精緻的便裝，臉上的不耐煩隨著等待時間一點點增加。

瑪麗亞則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盒子。新之助剛走近，凪便抬起下巴。“你遲到了。”“值班老師只說有人找我，沒有說約定時間。”

“正常人聽見三千院家來找自己，至少應該跑過來吧？”

“星期日跑步會破壞休息日的完整性。”

凪盯著他看了兩秒。

“瑪麗亞，我現在開始懷疑自己專程過來是不是一個錯誤。”

瑪麗亞微笑著說道：“可是凪小姐從遊樂園回來以後，已經把謝禮名單改了七次。”

“那是因為前六次都不夠合適！”

美冴的目光立刻落到那個深藍色盒子上。

她先向瑪麗亞做了自我介紹，又把新之助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確認兒子沒有背著自己做出更加離譜的事情。

“上次到底發生了什麼？”

瑪麗亞將遊樂園側門外的事情簡要說明了一遍。

她沒有誇大，也沒有隱去兩名可疑男子試圖帶走凪的部分。聽到新之助擋在凪面前時，美冴的表情慢慢變了。

她抬手拍了一下新之助的後背。

“這種事為什麼回家以後只說幫迷路少女找到了家人？”

“因為說得太詳細，美冴媽媽會問到半夜。”

“那也比你什麼都不說強！”

凪看著新之助被母親教訓，原本準備好的正式語氣忽然有些接不上了。

她輕咳一聲，從瑪麗亞手中接過盒子。

“總之，我不喜歡欠別人人情。你上次保護了我，所以這個給你。”

盒蓋打開，裡面是一塊樣式低調的腕錶。

錶盤上沒有誇張的寶石，只有細密的機械結構在玻璃下緩慢運轉。美冴起初還以為這只是普通的高級手錶，直到瑪麗亞說出品牌與價格區間，她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沒有落下去。

那串數字足夠廣志工作很多年。“不行。”美冴合上盒蓋，動作比打開時謹慎了十倍。“這太貴重了。新之助幫人不是為了拿這種東西。”凪皺起眉。

“我當然知道不是為了錢。正因為這樣，普通的謝禮才不夠。”

“幫助別人和價格沒有關係。”“但接受幫助的人有權決定怎麼感謝。”“感謝也不能讓一個高中生收下這種手錶！”兩個人隔著盒子對視。

一個是為了不欠人情，為謝禮挑了許多天的大小姐。

另一個是剛剛還在為生活費發愁，卻堅持把足夠改變家庭賬本的東西推回去的母親。

瑪麗亞看了一眼新之助。

“野原先生不準備說些什麼嗎？”

新之助認真想了想。

“如果一定要償還，可以把瑪麗亞小姐的電話號碼寫在盒子里。”

“你休想！”凪立即把盒子搶了回來。美冴一把揪住新之助的耳朵。“這種時候不許說這種話！”“我正在替雙方尋找都能接受的方案。”

“只有你自己能接受吧！”瑪麗亞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本僵住的氣氛也跟著鬆開。新之助揉著耳朵，看向仍然抱緊盒子的凪。“你今天原本準備做什麼？”

“參加一場限定遊戲體驗會。”凪的語氣仍然有些不高興。

“主辦方給了三千院家幾張特別邀請券。我本來打算送完東西就過去。”

“那就請我吃午飯，再帶我參加體驗會。”凪愣了一下。“就這樣？”“還可以把瑪麗亞小姐安排在我旁邊的位置。”“後面那條取消。”“那就前兩條。”

凪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盒子。

“一頓飯和一張邀請券，怎麼可能抵得上你幫我的事？”

“那天我沒有先問報酬，你也不用替我補上價格。”新之助說道。

凪沒有立刻回答。

凪看向腕錶盒。她把最像敷衍的禮物一件件劃掉，才留下這一件，現在卻不得不原封不動收回去。午飯和遊戲本來就在她的安排里，甚至不需要另外準備。

更可氣的是，他說完這句話以後，還在偷偷看瑪麗亞。“我可以請你吃飯，也可以讓你參加體驗會。”凪重新抬起頭。“但這不代表人情已經全部還清了。”

“剩下的下次見面再說。”“你還想有下次？”“不然你怎麼繼續還？”凪張了張嘴，發現這句話聽起來居然沒有問題。她只好轉向瑪麗亞。“把手錶收起來。”

瑪麗亞接過盒子。“好的，凪小姐。”美冴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原本想跟著一起去，直到瑪麗亞保證下午會親自把新之助送到車站，美冴才勉強點頭。

臨走以前，她仍然把新之助拉到一旁。

“不許收其他貴重東西，不許讓人家小姑娘替你買亂七八糟的東西，更不許給瑪麗亞小姐添麻煩。”

“午飯可以吃貴一點嗎？”“這是重點嗎？”新之助想了想。“對現在的野原家來說，算重點。”美冴差點再次揪住他的耳朵。……

限定體驗會設在市中心的一座大型會展館。

主辦方展示的是一款尚未正式發售的合作遊戲。兩名玩家帶著不同隊伍進入斷電城區，既要找到撤離路線，也要把被困的人帶出去。

凪從進入會場開始，便恢復了屬於資深玩家的自信。

“第三個路口不能走。宣傳片里出現過那座橋，正式關卡一定會在那裡安排伏擊。”

“也可能只是製作組覺得橋比較好看。”新之助說道。“你根本不懂遊戲設計。”五分鐘后，凪控制的隊伍在第二個路口遭到伏擊。新之助看著屏幕。

“看來製作組更喜歡第二個路口。”“閉嘴！剛才只是測試敵人的行動規律！”

瑪麗亞坐在兩人身後，手中端著飲料，笑著看凪重新開始關卡。

第二次，凪提前調整隊伍，新之助負責把擅自衝出防線的市民送回安全區域。凪算準開門和警報的間隔，新之助則操縱運輸隊接人。後半段他差點把空車開出去，被凪喊回來補了一趟，最後倒是救齊了那些容易漏掉的角色，拿到現場最高分。

工作人員送來兩枚尚未公開發售的紀念徽章。凪拿起其中一枚。“這只是體驗會的參加紀念，不算謝禮。”“可是只有最高分才有。”“所以是你應得的。”

“如果拿回去賣掉——”“不許賣！”

凪立即把另一枚也收進自己口袋，像是在防止新之助當場找到買家。

就在這時，會場另一側傳來爭執聲。

一名提前入場的客人拿著兌獎單，堅持自己應該獲得展示櫃里的限量模型。工作人員核對以後發現編號重複，只能請主辦方負責人過來處理。

凪聽了幾句，便皺著眉站起來。“這種程度的登記都能出錯？”瑪麗亞跟在她身邊。“凪小姐，那不是三千院家的活動。”“我只是去看他們準備怎麼解決。”

兩人離開體驗區，走向會場另一端。新之助沒有跟過去。

他正低頭研究紀念徽章背面的編號，一輛裝滿宣傳冊的手推車沿著臨時鋪設的坡道滑出。工作人員喊了一聲，伸手去抓沒能抓住。

推車撞上展示區外側的金屬護欄。

護欄沒有倒，固定在上方的一塊大型燈箱卻猛地晃了一下。

原本鎖緊的連接處彈出一枚螺栓。燈箱一端向下傾斜，正好砸向排隊等候的幾名孩子。

“讓開！”

一名穿著會場臨時工作服的少年從側面沖了過來。

他先把離得最近的兩個孩子推向安全區域，隨後抬起肩膀，頂住已經降到頭頂的金屬支架。

燈箱的重量讓他的膝蓋明顯彎了一下。新之助抓住另一端。“先疏散通道。”少年沒有問他是誰，立即對圍在旁邊的人喊道：

“請不要停在這裡！帶孩子往出口方向走！”

會場保安與工作人員很快趕來。幾個人一起托住燈箱，把傾斜的支架緩慢放到地面。

幾名孩子沒有受傷。

剛才被推開的孩子哭了幾聲，被家長抱住以後才慢慢安靜下來。

少年確認他們沒有被划傷，先向家長道歉，又轉身檢查那輛失控的手推車。

他的手背被金屬邊緣擦出一道血痕，像是完全沒有察覺。

一名工作人員從遠處跑來。

“綾崎颯君！這裡交給我們，你先去處理傷口！”

新之助看向少年。

藍灰色的頭髮，顯得過分清秀的五官，還有那種第一反應總是先確認別人是否安全的習慣。

名字被叫出來以後，記憶里那張原本有些模糊的臉終於有了對應的位置。

綾崎颯。這一次，他確實出現在了新之助面前。可凪和瑪麗亞都還在會場另一端，爭執聲蓋住了這邊喊人的聲音。颯注意到新之助一直看著自己，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

“剛才謝謝你。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可能撐不到工作人員過來。”

“你先救人，我只是幫你托住另一邊。”

“可是你也是客人。讓客人參與處理事故，是工作人員的失職。”

“你只是臨時工，已經開始替整個會場負責了嗎？”颯愣了一下。新之助指向他的手背。“先去消毒。”“只是擦傷。”“感染以後，會影響下一份工作。”

颯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你怎麼知道我還有下一份工作？”“因為你一直在看時間。”新之助指了指會場出口。

“而且正常人星期日打完一份工，不會露出馬上就要遲到的表情。”

颯下意識看向牆上的時鐘。“其實今天只剩兩份了。”“這是可以用‘只’來形容的數量嗎？”“和平時相比，已經算比較輕鬆。”颯說得十分自然。

工作人員拿來急救箱，替他簡單處理了手背的傷口。會場負責人想讓他休息一會兒，他卻在確認剩餘工作有人接手以後，匆匆換下臨時制服。

臨走以前，颯再次向新之助低頭。“真的非常感謝。”“野原新之助。”“什麼？”“我的名字。下次見面不用再叫客人。”颯也認真說道：“我是綾崎颯。”

“我剛才聽見了。”颯尷尬地停了兩秒，隨後還是笑了一下。“那麼，野原先生，下次見。”他說完便快步離開。

新之助看著他把用過的工作牌還回去，又向負責人鞠了一躬。記憶里那個運氣很差的少年有了真實的名字，還有一隻剛剛貼上敷料的手。

他沒有追著問家事。以兩人目前的關係，那些模糊印象還不足以變成一句可信的提醒。

凪和瑪麗亞從另一側回來時，通道已經被臨時封閉。“發生了什麼？”凪問道。“燈箱差點掉下來。”“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一個臨時工作人員先把人推開了。”凪看了一眼地上的支架。

“主辦方連基礎安全都做不好，回去以後我會讓人重新評估他們的合作資格。”

瑪麗亞無奈地提醒道：“凪小姐剛才還說這不是三千院家的活動。”“現在有可能和三千院家合作了。”“是剛剛決定的嗎？”“就在一分鐘以前。”

凪沒有詢問那名臨時工作人員的姓名。

她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人員圍起的隔離帶，沒有看見早已離場的颯。

……

傍晚，體驗會結束。

瑪麗亞把新之助送到車站入口。凪坐進車裡以前，又拿出了那枚被她收走的紀念徽章。

“這個可以給你。”“不是不許我賣掉嗎？”“你敢賣掉，我就按照原價一百倍買回來。”“聽起來是不錯的交易。”“野原新之助！”

新之助接過徽章，別在外套內側。“不賣了。”凪的怒氣這才稍微消下去一點。她扶住車門，故作隨意地問道：“今天的午飯和邀請券，算還了多少？”

“遊樂園那次已經不欠了。”“不可能這麼簡單。”“人情又不是考試，沒有統一分數。”新之助說道：

“你下次想見面，可以直接說想見面，不用每次都先準備一塊天價的手錶。”

“那下次輪到你請客。”凪坐進車裡，還不忘回頭補一句，“我記性很好，別想裝作忘了。”車門關上。

黑色轎車很快駛離車站，只留下瑪麗亞透過車窗向新之助輕輕揮手。

新之助轉身走進站前商店，準備買些水果再去醫院。

等他從商店出來時，恰好看見綾崎颯站在街道另一邊。

颯已經換上另一家店的工作圍裙，懷裡抱著一箱需要送往分店的貨物。手機鈴聲響起以後，他連忙把紙箱放到路邊，接通電話。

“我今天有工作。”電話另一邊不知道說了什麼。颯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聲音卻低了一些。“薪水晚上會帶回去……嗯，我不會亂花。”他停頓片刻。

“可是上次的水電費還沒有——”對面直接打斷了他。颯最終只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了”，便重新抱起紙箱。店裡有人在遠處催促。

他向對方道歉，加快腳步跑向下一條街。新之助站在原地，沒有叫住他。他聽不到電話另一端，只聽見颯答應把薪水帶回去，連沒繳的水電費都沒能說完。

路口紅燈亮了。颯停在那裡，把受傷的手換到箱子另一側。新之助拎著水果走過去，在他重新舉起手機前叫了一聲。

“綾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