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借錢的人沒有來
第42章 借錢的人沒有來
第42章 借錢的人沒有來星期二早晨六點四十分。
綾崎颯打開房門時,客廳里沒有人。
昨晚那隻裝著工作文件的文件袋已經不在桌上,父母常穿的鞋也少了兩雙。廚房裡沒有準備好的早餐,只有水槽邊放著兩個沒有洗過的杯子。
颯沒有在屋裡尋找他們。
他先確認隨身書包里的證件、銀行文件和繳費收據都還在,又打開手機,把昨晚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整理成一條消息。
第一筆錢是誰借的,誰簽了字,錢付給了誰?介紹人的姓名和公司是什麼?你們為什麼把我的學校與工作安排交給對方?請把完整材料留下,不要再用我的名字答應任何工作。
消息發送成功。
沒有回復。颯沒有把沉默解釋成逃跑,也沒有自行追去找人;他先把父母不在、文件被帶走和陌生人聯絡的事實分開記錄。
颯撥打父親的號碼,鈴聲一直響到自動掛斷。母親的號碼也是一樣。
他把兩次通話時間截下來,與昨晚的陌生消息放進同一個記錄文件夾,隨後把內容轉給律師。
幾分鐘后,律師發來一張簡短的核對清單。
不要交出原件,不要簽字,不要跟對方前往第二地點。如果對方拿出文件,先確認借款人、收款人、簽字人和要求承擔責任的人是不是同一個人。
最後一行寫著:需要通話時,可以由平冢老師聯繫我。
颯看完以後,又給自己的學校和下午工作的店鋪分別打了電話。
他沒有要求任何人替自己解決家庭問題,只說明一名身份尚未核實的工作介紹人掌握了自己的行程,可能會到學校或店裡找人。學校答應提醒門衛,不對陌生人提供學生去向。店鋪負責人則告訴他,平冢靜已經在十分鐘前聯繫過店裡。
“她說自己不是你的老師,也沒有替你作決定的許可權,只是經過你同意,下午會作為陪同的成年人到場。”
負責人說道:
“我們已經確認過監控。陌生人不能進入員工區域,也不會有人把你的排班交給他。你如果不想見,我們可以直接讓他離開。”
颯握著電話,沉默了片刻。
“我想見。”
“確定嗎?”
“我要知道父母究竟拿了什麼錢,也要讓對方聽見,我沒有同意。”
颯說道:“但我不會單獨見他。”負責人答應下來。颯走出家門時,又看了一眼手機。父母仍然沒有回復。……下午四點二十分。
聖林學苑的最後一節課剛剛結束,平冢靜的跑車便駛出停車場。
新之助坐在副駕駛座,低頭看著手機里由颯主動發來的現場安排。
“公開區域、負責人在場、監控保存、律師可以隨時接通。”
他念完以後,系好安全帶。“準備得很齊。”“準備齊全不代表不會出事。”平冢靜看著前方的道路。
“對方如果只是說話,你不許先動手。對方如果靠近,也先讓綾崎後退,由店鋪負責人要求他離開。”
“如果他不聽呢?”“報警。”“靜可愛今天特別像一個守規矩的成年人。”“不要用那個稱呼我。”平冢靜握著方向盤,沒有轉頭。
“還有,我不是在和你商量。”“知道了。”新之助把手機收起來。“今天聽你的。”跑車在紅燈前停下。
平冢靜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瞬,隨後才輕輕敲了一下。
“最好記住自己說過的話。”綠燈亮起。跑車重新向前駛去。……颯下午工作的店鋪位於車站旁的商業街。
平冢靜和新之助抵達時,颯已經換好工作服。他沒有躲在員工休息室里,而是正在把剛送到的貨物按編號放上貨架。
店鋪負責人在靠近收銀台的位置準備了一張桌子。那裡既不影響客人通行,也正好處在兩台監控的範圍內。
“後門只允許員工使用。”
負責人說道:
“如果對方不肯離開,我會先進行警告,然後報警。監控從你們進門以前就開始保存了。”
平冢靜點了點頭。
“謝謝。我們只核實對方帶來的資料,不會妨礙店裡營業。”
颯走過來,分別向兩人鞠躬。“平冢老師,野原先生,麻煩你們了。”“決定見他的人是你。”平冢靜說道:
“一會兒也由你自己提問。我們只保證別人不能假裝沒聽見你的回答。”
颯認真地點頭。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律師的號碼已經調出,只差按下通話鍵。
下午五點零七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店外。
駕駛座上的人沒有下車。
後排車門打開,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提著公文包走進店裡。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平整,手裡甚至還拿著印有公司名稱的透明文件夾。
如果不是他在進門以後直接說出颯的全名,看起來更像一個來談普通業務的人。
“綾崎颯君?”颯站在桌子另一側。“我是。”男人從口袋裡取出名片,雙手遞了過來。“東都生活支援中心,外務擔當,淺倉。”颯沒有立刻伸手。
負責人接過名片,放到桌面上,讓監控能夠拍清正反兩面。
淺倉看了一眼平冢靜和新之助。“我以為今天只是和綾崎君談工作。”“我沒有答應任何工作。”颯說道:
“他們是經過我同意到場的人。您如果不願意當著他們的面說明,可以現在離開,以後通過律師聯繫。”
淺倉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
“令尊說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看來最近有人給了你不少建議。”
他拉開椅子坐下,把透明文件夾放在桌上。
“不過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麼嚴重。你父親只是向我們申請了一筆生活周轉款,同時希望我們替你介紹一份待遇更好的工作。錢已經支付,現在只差你本人完成說明。”
“誰申請的?”“你的父親。”“誰簽的字?”“也是你的父親。”“錢付給了誰?”淺倉的笑容停頓了一下。“當然是你的家庭。”“請回答收款人的名字。”
颯沒有提高聲音。淺倉看了他幾秒,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收款確認由你父親簽署。”紙張被推到桌面中央。
標題不再是昨晚那份含糊的“工作確認”,而是“生活周轉借款確認書”。借款人一欄寫著颯父親的名字,收款簽字也屬於同一個人。
金額是三十萬日元。
日期就在星期一下午。
颯盯著那個時間。
當時他正在聖林學苑的會客室里,把被父母取走的工資記錄交給平冢靜保管。
而父母已經在另一份文件上,借下了新的錢。“這不是工作預支款。”颯說道。“形式不同,本質一樣。”淺倉把另一張紙壓在借款確認書上。
“只要你接受我們介紹的工作,收入的一部分用於家庭周轉,這筆錢很快就能處理。你現在每天做這麼多零散工作,既辛苦,又不穩定。換一份收入更高的工作,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第二張紙上列著颯一周的工作安排。它把已經做過的臨時工作、下周輪班和預計收入混在同一張表裡,卻沒有颯簽名確認的來源。
星期日的會場臨時工作、送貨分店、夜間清掃,星期一以後幾家店的輪班時間,甚至連大致工資都被寫在了旁邊。
其中有一欄寫著“家庭預計償還能力”。下面沒有父親的收入,也沒有母親的收入。只有颯一個人的名字。這隻能說明對方把他當成主要還款來源,不能證明他已經同意。“這些是誰告訴你們的?”“家長有權說明家庭情況。”
“我問的是誰。”“你的父母。”淺倉說道:
“他們很清楚你在哪裡工作,也知道你一向願意為家裡負責。”
颯的手指緩緩收緊。“我從來沒有告訴他們星期二在哪一家店。”“這並不重要。”“對我很重要。”颯拿出手機,撥打父親的號碼。無人接聽。
他又撥打母親的號碼。鈴聲響到最後,仍然沒有人回答。
淺倉似乎並不意外,也取出自己的手機打了一次。通話同樣沒有接通。
他皺了皺眉,很快又把手機收回去。“你父母可能臨時有事。我們先把你的部分處理完。”颯抬起頭。“借錢的人是我父親,收錢的人也是他。”
他的聲音仍然很平靜。“那借錢的人為什麼沒有來?”店裡的提示音樂正在不遠處響著。淺倉沒有回答。颯伸手按下律師的號碼。電話很快接通。
平冢靜先說明現場情況,又在颯同意后,把名片和兩張文件的可見內容讀給律師。律師沒有立刻評價淺倉,也沒有說那份借款一定無效。
“請先確認一件事。”
電話里的聲音說道:
“綾崎同學是否在借款人、共同借款人、擔保人或者收款人任何一欄簽過字?”
“沒有。”淺倉回答道:“但他的家長已經確認家庭會共同償還。”“我問的是綾崎同學本人是否簽過字。”“沒有。”
“是否存在由綾崎同學本人簽署的勞動合同或者明確授權?”
淺倉的目光落到最後一張仍然空著的工作確認書上。
“所以我今天才來請他完成。”
律師停頓了一下。
“目前能確認的,只有他的父親簽署並收取了三十萬日元。至於這筆借款由誰承擔、其他文件是否有效,需要完整材料和正式核對。我不能在電話里替任何一方作最終結論。”
電話里的聲音依舊平穩。
“但綾崎同學沒有義務因為你到場,就立刻簽署文件、交出證件或者跟你前往其他地點。請把你主張的事項留成書面材料,後續通過能夠核實的渠道溝通。”
淺倉靠向椅背。
“律師小姐,你只看見了文件,沒有看見這個家庭的現實。父母沒有穩定收入,兒子卻可以同時做幾份工作。他們本來就是一起生活的一家人。”
新之助一直站在平冢靜旁邊,直到這時才開口。“你說這是一個家庭的償還能力。”他指了指那張排班表。“為什麼上面只有綾崎一個人的工資?”淺倉看向他。
“小孩子不理解家庭責任。”“我理解。”新之助說道:
“就是借錢的時候寫爸爸的名字,收錢的時候還是爸爸的名字,還錢的時候突然變成兒子的名字。”
店鋪負責人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沒有說話。淺倉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這和你沒有關係。”“那就回答和綾崎有關係的問題。”平冢靜說道。
她站在颯能夠看見的位置,沒有擋在颯面前,也沒有替他開口。
“他是否同意跟你走?”
淺倉重新看向颯。
“綾崎君,外面的車裡很安靜。我們只談五分鐘,把具體工作和還款安排說明白。你在這麼多人面前可能不好作決定,我能理解。”
“就在這裡說。”“有些資料不適合公開。”“那就交給律師。”“律師不會替你養家。”“您介紹的工作也沒有寫清楚要我做什麼。”颯看著他。
“我不去車上,不前往其他地點,不簽文件,也不交出證件。我沒有借這三十萬日元,不會在這裡承認由我償還。”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把全部拒絕完整說出來。淺倉沉默片刻,合上文件夾站起身。“你可能還沒有理解後果。”他繞過桌角,向颯走近一步。
“父母已經收錢,你一句不知道,不會讓問題消失。先到車上,我可以慢慢解釋。”
颯向後退了一步。“我已經拒絕了。”淺倉仍然伸出手,像是準備引住他的手臂。新之助向側面跨出半步,正好站到兩人中間。
他沒有碰淺倉,只是把那隻伸出的手和颯隔開。“野原。”平冢靜叫了他一聲。新之助停在原地,沒有再向前。淺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頭頂正對這邊的監控。
“這算威脅嗎?”“不算。”新之助說道:“我只是站在這裡。你也可以站回桌子那邊。”店鋪負責人拿起電話。
“綾崎已經明確拒絕。請您現在離開店鋪。如果繼續接近員工或者阻擋通道,我會報警,並保存從您進門開始的全部錄像。”
電話里的律師也說道:
“淺倉先生,請留下書面聯絡通知。既然你主張存在需要處理的借款,就不應該依靠把一名沒有簽字的學生帶上車解決。”
淺倉的手慢慢放下。
他沒有再靠近颯,而是回到桌邊,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借款聯絡通知和一張複印件。
“可以。”
他把兩張紙放下。
“今天你不簽,我們不會強迫你。但第一筆錢已經付了,這件事不會因為你找到幾個大人就結束。”
颯沒有反駁,只問道:“完整材料什麼時候交給律師?”颯又問,“以及第二筆是否已經批准、是否已經支付?”淺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還是先問問父母吧。”他用手指點了點複印件右下角的一行備註。
“三十萬是第一筆周轉。錢在昨天到賬后,他們今天上午又問過,如果你完成工作確認,下一筆能提高多少額度。”
颯低頭看去。
備註欄里確實寫著一行很小的字。淺倉沒有把這行字解釋成已經批准的第二筆款項,只是把它作為客戶諮詢記錄留在材料里。
——客戶諮詢追加周轉額度,待家庭主要收入來源確認后評估。
家庭主要收入來源後面,寫的仍然是他的名字。淺倉收起剩餘文件,轉身走出店鋪。黑色轎車很快駛離商業街。
直到車尾消失在路口,店鋪負責人仍然沒有放下電話。“監控已經另外保存。”他說道:“名片和留下的材料也不要帶回家,先在這裡複印。”
颯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先別急著謝。”負責人看了一眼牆上的排班表。“你今天剩下的工作可以請假。”颯搖了搖頭。“我想做完。”“你確定?”
“確定。”颯把借款聯絡通知放進透明袋裡。
“這份工資是我自己答應工作以後掙到的。我不想因為他們借的錢,連這份工作也變成別人的安排。”
負責人沒有再勸,只把他原本要搬運的一箱重物換成了收銀台旁的整理工作。
電話里,律師提醒道:
“剛才那句話只能證明你的父母諮詢過追加額度,不能證明第二筆借款已經批准或者支付,也不能證明你承擔了第一筆借款。把原件保留,今天的經過按時間寫下來。至於是否需要進一步向相關機構諮詢,等我核對對方身份和完整材料以後再說。”
“我明白。”
颯拿起手機,再次給父母發送消息。
介紹人已經到過我的工作地點。我沒有跟他離開,也沒有簽字。請交出第一筆三十萬日元借款的完整材料,不得再使用我的姓名、排班和未來工資申請工作或借款。你們詢問的第二筆額度,我同樣沒有同意。
消息發送成功。
依然沒有回復。
平冢靜關掉免提,把律師要求保留的文件交給店鋪負責人複印。原件仍留在店裡,由負責人按時間登記,不讓颯帶回住所。
“今晚如果住所讓你感到不安全,先聯繫你自己的學校、警方或者剛才的律師事務所,不要一個人處理。”
她對颯說道。“我會的。”颯回答。平冢靜這才轉向新之助。“剛才,謝謝你停下。”“你叫我停,我當然會停。”新之助說道。
平冢靜看了他一眼,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反駁,只把裝著複印件的文件袋遞到他手裡。
“拿好,別折了。”“老師把重要證據交給學生保管,不怕我弄丟嗎?”“我會看著你。”她回答得很自然。
新之助低頭看了看文件袋,笑著把它端端正正抱在懷裡。
颯回到收銀台旁,開始整理剛送到的商品。
他的父母從早晨到現在都沒有出現。
他們沒有面對借出三十萬日元的淺倉,也沒有面對店鋪負責人、平冢靜或者律師。颯只知道父親簽字並收款,至於三十萬去了哪裡,仍沒有證據。他們只在文件上留下了父親的簽字,又在家庭主要收入來源後面寫下了兒子的名字。
第一筆錢的借款人終於清楚了。
可在颯知道第一筆錢去了哪裡以前,父母已經開始詢問第二筆還能借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