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約好的下午三點

第59章 約好的下午三點星期日早上七點四十，新之助下樓時，美冴正把煎蛋從鍋里盛出來。她看看兒子，又看看牆上的鐘，最後低頭確認了一遍手機。“今天星期天。”“我知道。”新之助拉開椅子，“偶爾也想陪媽媽吃個充滿親情的早餐。”

美冴把盤子放到他面前，另一隻手已經捂住了圍裙口袋。“先說好，親情裡面不包括零花錢。”“我們家的親情，財務制度真嚴格。”對面的小葵咬著麵包，朝他手邊瞥了一眼。“你剛才下樓看了三次手機。漂亮姐姐約你？”

“男的。”新之助說。小葵失去了興趣，繼續抹果醬。美冴卻沒有轉身，等新之助拿起筷子，才問：“昨晚那個朋友？”他點點頭。他昨晚已經向家裡提過颯的事。美冴沒有追著問人家的家事，只將灶上的火關小了一些。

“有消息了？”“老師昨晚陪他去見了警察。他沒回空房子，暫時住在打工的店長家。”新之助把手機轉過來，屏幕上是颯幾分鐘前發來的報平安，“上午會再聯繫我。”

美冴看完，將裝牛奶的杯子往他那邊推了推。新之助剛夾起煎蛋，廣志便揉著腰從客廳過來，十分自然地伸手去拿桌邊的另一盤。美冴用鍋鏟擋住了他。

“那是帶出去的。”“我還沒吃呢。”“你剛才說周末要控制體重。”“那是在看見煎蛋以前……”十分鐘后，新之助的包旁邊多了一個飯盒。美冴一邊扣好蓋子，一邊叮囑他出門前把去哪裡說清楚，遇到事情先聽老師的。新之助提了提飯盒，又看了眼正啃麵包的父親。

“老爸，你的犧牲，我會轉達的。”“不用轉達，留一口就行。”

……

上午十點多，新之助接到平冢靜的消息，按約來到中央公園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廳。平冢靜和颯已經坐在靠裡面的位置，桌上兩杯水都沒有動過。颯看見他，先站起來。新之助將飯盒放到桌上，又把人按回座位。

“坐著。再站一次，我要以為你準備給我點餐了。”“抱歉，我平時在店裡——”“不許說歡迎光臨。”颯嘴唇動了動，終於把後半句話咽回去。新之助在他旁邊坐下，這才發現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衣服倒是整齊，袖口都撫平了。

“沒睡好？”“睡了幾個小時。”颯低頭看看飯盒，“店長一家都很好。早上我想幫忙準備早餐，結果被趕出廚房了。”“你做了什麼？”“只是想順便把抽油煙機也擦一下。”

新之助扭頭看向平冢靜。“老師，這個需要勸勸。再住兩天，他會把人家的房子拆開洗。”平冢靜伸手將菜單推到颯面前。“先挑點自己想吃的。”

颯應了一聲，卻仍沒翻開菜單。他的手機放在杯子旁邊，屏幕一直朝上。昨晚撥出去的兩個號碼，直到現在也沒有回過來。“那個人上午又聯繫你了？”新之助問。

“九點半打過一次。”颯的手從菜單上移開，“他說三點，在公園南門等。我告訴他，老師會陪我，讓他先給我聽聽爸爸媽媽的聲音。”“然後呢？”“他罵了幾句，掛了。”

新之助看向平冢靜。她點頭：“我就在旁邊，已經把這次的情況也告訴警方了。中午過去，再當面確認一下。我們不會讓他把人帶進公園，也不會跟著換地方。”

颯終於低下頭，翻開第一頁。他看了兩個套餐，目光下意識地滑向下面的價格，新之助也沒有替他做主，只點了自己那份，順便向服務員確認能不能借用餐盒冷藏櫃。

平冢靜看著桌邊那個飯盒。“你還帶了飯？”“我媽媽給颯的。晚上熱一下可以吃。”“替我謝謝阿姨。”颯輕聲說。“還有我爸。他今天早餐少了一個蛋，目前情緒比較低落。”

颯愣了一下，嘴角總算動了動。新之助把飯盒交給服務員暫存，回來時看見他已經在菜單上指了一個套餐。平冢靜又替他倒了些水。

……

下午兩點五十分，三人從公園南門旁的交番出來，停在門前靠牆的長椅邊。值勤的警察剛剛聽過他們補充的情況，讓他們不要離開這一帶，有新電話便叫他。公園裡很熱鬧。有小孩追著滾遠的球跑，家長在後面喊慢一點；賣氣球的人將線團繞在手腕上，風一吹，一隻黃色長頸鹿便反覆撞向路燈。

颯站在長椅旁，目光掠過每個停下來的成年人。新之助擰開水瓶，碰了碰他的手肘。“要坐就坐。約的是三點，又不是要求你站足十分鐘。”颯接過水，卻沒有喝。“我有點怕。”

新之助沒有馬上接話。“怕是真的，也怕……”颯看著瓶蓋，剩下半句沒說出來。“先看見人再說。”新之助往旁邊讓出位置，“到時候你不想說話，我就陪你坐著。”

平冢靜站在兩人前方，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催颯作決定。她的手機忽然振動，是先前聯繫過的律師朋友。她走開幾步接聽，人仍留在交番門口。兩點五十三分，颯的視線突然停住了。

馬路另一邊，一個女人提著淺色手袋，正沿著人行道快步走來。她穿著颯熟悉的外套，一隻手按著袋口，過斑馬線時還特意繞開了迎面騎來的自行車。“媽媽？”

新之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女人聽見叫聲，先加快了腳步，等看清颯身後的交番，又驟然慢下來。她沒有走到門前，在隔著幾步的地方招手。“颯，過來。”

颯往前走了一步，平冢靜已經收起手機，來到他身邊。女人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怎麼還有老師？”“昨晚有人給他打電話，說你們被控制了。”平冢靜沒有繞彎子，“你現在有沒有受傷？需要我們幫忙嗎？”

女人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又將手垂下。“沒有，我沒事。都是誤會，家裡的事情沒說清楚。”颯盯著她。從聽見那聲熟悉的稱呼開始，他的呼吸就亂了，直到這時才慢慢找回聲音。

“爸爸呢？”“就在那邊。”母親朝停車場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你跟我過去，我們一起說。”“讓他過來。”颯說。“他不方便。”“為什麼不方便？他受傷了嗎？”

母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你先別在這裡問。這幾天我們也很辛苦，有很多事要跟你商量。你爸爸還在等。”颯的袖口被攥出一道褶子。他沒有跟著走，低頭將母親的手從布料上輕輕拿開。

“昨天晚上，你們在哪裡？”“不是跟你說了，等過去再——”“我給你打了好多次電話。”女人頓住。交番里有人走到門邊，她立即壓低聲音：“颯，不要鬧。讓人看著像什麼樣子。”

新之助站在颯旁邊，沒有接她的話。他順著她剛才看的方向望過去，停車場入口處，一個中年男人正在來回踱步。那人朝這邊看了一次，又看一次，最後不耐煩地抬起手。

“颯。”新之助輕輕碰了碰他，“那邊的人，你認識嗎？”颯轉過頭。男人已經走過來了。夾克敞著，手裡拿著一瓶剛擰開的飲料。他的腳步很快，走到近前，先皺眉看了一眼妻子。

“讓你把人帶過來，怎麼磨蹭這麼久？”那句話之後，誰都沒有立即出聲。父親這才看清站在颯旁邊的平冢靜，視線又掃過身後的交番，瓶子在掌心裡轉了半圈。

“爸爸。”颯叫了一聲。“嗯。那個，你媽媽應該說過了吧？我們有點事，需要——”“你們昨晚被人關起來了嗎？”父親張著嘴，原本要說的話停在了那裡。母親先伸手碰他的胳膊，小聲道：“電話好像說得有點過了。”

新之助抬起眼。颯也聽見了。他看著母親，握水瓶的手慢慢收緊。“什麼叫，說得有點過了？”父親嘖了一聲，似乎嫌她不會說話。“不就是讓人叫你出來嗎？你現在連我們的電話都不肯好好接，總得見面談吧。”

“我昨晚打過了。”颯的聲音很低，“給你們兩個都打過。”母親避開他的眼睛，手卻重新挽住了父親。平冢靜向前一步。“昨晚那個男人是誰？”“跟您沒關係吧？我們是他父母。”父親下意識地提高聲音，“孩子有點不聽話，在家裡說不開，出來談談也不行？”

“可以談。”門邊的警察走過來，朝交番示意，“正好我們也在找你們。進去把昨晚的電話，還有這幾天的情況說明一下。”父親的聲音停了。他看向颯。

“你還真把事情鬧大了？”新之助忽然伸出手，將颯手裡已經捏癟一側的水瓶接了過去。“他擔心你們出事，一夜都沒睡好。”父親瞪向他。“你又是誰？”“他朋友。”新之助將瓶子放到長椅上，“要說他不聽話，等他問完再說。”

颯看了他一眼，重新轉向父親。“你知道昨晚那個人會打給我？”“是我讓他聯繫你的，行了吧！”父親煩躁地揮手，“但我又沒讓他說什麼關起來。他說這樣你肯定會來，我怎麼知道他——”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警察還在旁邊，又硬生生停住了。颯沒有追著替他補全。他望著父親手裡那瓶飲料，忽然鬆了口氣。兩個人都站在這裡，身上沒有他想了一夜的傷，也不用他馬上去哪裡換人。

那口氣松下來以後，胸口卻比剛才更難受了。“那三十萬呢？”他問。父親臉色一變。“現在說這個幹什麼？”“你拿了三十萬，後來還想借更多。你們出去這些天，錢用到哪裡了？”

“本來能贏回來的。”父親脫口而出，隨即惱火地咬住牙，“就差一點。你還小，不懂這些。”颯垂下眼睛。父親正擰著飲料瓶蓋，盯著地面，像被問到了一件很掃興的事。

母親又往他面前走了半步。“現在也不是沒辦法。先跟我們去見個人，把話好好說清——”“我不去。”她的手停在半空。颯抬起頭，聲音仍然不大。“你們人在這裡，我已經看見了。其他事情，就在這裡說。”

警察再次請他們進門。父親還想爭辯，母親已經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們誰也沒有再朝停車場走，先後進了交番。平冢靜站在門口，等颯緩過那陣發緊的呼吸。他伸手抹了一下眼睛，抬頭時有些局促，像在為自己剛才停得太久而抱歉。

“老師，我也進去。”“好。”她說，“慢慢講，不用替誰圓話。”新之助跟著走到門邊。裡面空間不大，他便留在門外，替颯拿著那瓶水。母親的聲音從敞開的門裡傳出來，說事情不是大家想的那樣；父親偶爾插一句，幾次提起要單獨和兒子說話，都沒有得到颯的回應。

公園的鐘響了三下。新之助抬頭看了一眼。賣氣球的人終於解開了纏住路燈的線，黃色長頸鹿猛地往上一躥，又被拉回半空。他收回視線，將水瓶重新擰緊，站在門邊等。

……

再次出來時，已經過了四點。颯的父母還留在裡面，平冢靜站在停車場入口，給店長打電話。

颯走下台階，在長椅邊站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向新之助伸手。“謝謝，你一直幫我拿著。”新之助沒把原來那瓶給他，遞過去的是一瓶剛買的。“這個沒被你捏過，站得比較穩。”

颯接過來，看見旁邊那隻癟掉的塑料瓶，勉強笑了一下。新之助在他身邊坐下，把腿往前伸了伸。平冢靜收起手機，走到兩人面前。“跟店長說好了，今晚還是住他家。現在想先做什麼？”颯摸出手機，看見時間，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我想再給店長打個電話。”“不是已經說好了？”“還有今晚的班。”他抬起眼睛，“我想請假。今天有點累，不想去上班了。”平冢靜點了點頭。“你自己跟他說。”

電話接通后，颯站起來，走到長椅旁邊。他起初還說得很慢，聽見那邊的回答，綳了很久的肩膀才一點點放下來，低聲說了謝謝。

新之助看著他收起手機，忽然一拍膝蓋。“壞了。”平冢靜立即看過來。“什麼？”“我爸。”“你爸爸怎麼了？”“還在餐廳冰箱里。”空氣安靜了兩秒。新之助迎著兩人的目光，趕緊補完：“他的煎蛋。飯盒還沒拿。”

平冢靜吸了一口氣。颯先低下頭，緊接著沒忍住，笑聲從捂住嘴的指縫裡漏出來。笑到一半，他的眼角又濕了，便把臉轉向公園裡，肩膀輕輕動了兩下。新之助沒有催，等他自己擦好眼睛，才把背包往肩上一提。“走吧，去接我爸的犧牲品。”

“我去取。”颯立刻說。“一起去。你沒見過盒子，領錯了怎麼辦？領一整隻烤雞回來，我媽會懷疑我爸還有私房錢。”“你們兩個，”平冢靜往前走了一步，“先看路。”

新之助跟上去，颯也離開了長椅。走出幾步，他的手機又亮起來，是母親發來的消息。他看見開頭那句責怪，腳步微微一頓，隨後按滅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餐廳在馬路對面。行人燈還紅著，新之助和老師都在路口等他。颯走過去，站到他們身邊，這次沒有落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