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街口那張照片

源治回到鈴蘭時，芹澤多摩雄還沒有走。

走廊盡頭的窗戶敞著，風將一塊破了角的窗帘吹向門口。教室里幾個人正圍著桌子說話，芹澤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捏著半塊麵包。聽見有人叫自己，他先抬眼，看見源治站在門外，才將麵包送進嘴裡。

源治走了進去。

挨著門的男生收回搭在另一張椅子上的腳，椅腿刮過地面。芹澤沒站起來，目光從源治袖口那塊沒拍凈的泥痕上掠過，停在他臉上。

“有事？”

“這周五。放學以後。”

教室里的說話聲停了。

芹澤將麵包袋揉成一團，起身，順手塞進旁邊的垃圾桶。再轉過來時，他已經站到了源治面前。

“人叫齊了？”

“會來的。”

芹澤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就別讓我白等。”

“西邊那塊空地。”源治說。

“行。”

兩人沒有伸手，也沒往旁邊讓。過了幾秒，源治才轉過身，走到門邊又停下。

“我會帶個外校的人來。”

芹澤的眼神變了。“幫手？”

“來看。”

“誰？”

“聖林的，野原新之助。”

芹澤沒有接這個名字。身後有人想開口，他抬了下手，仍盯著門邊的源治。

“那就站在邊上看。”

源治點頭，走出教室。走廊另一頭有人朝他迎過來，問了句什麼，他沒有停，帶著那幾個人一同向樓梯走去。芹澤站在門內，直到腳步聲拐下樓，才低頭將桌邊被踢歪的椅子撥正。

……

星期二午休，鬼冢拿著飯糰進二年四班時，新之助剛將桌上的便當盒打開。

“野原，放學有沒有空？”

三橋坐在旁邊，先看了看鬼冢手裡鼓起來的塑料袋，將自己的便當往裡收了收。“老師，問事也不用走這麼近。”

鬼冢低頭看了一眼他碗里的炸雞，手已經伸過去，三橋立即將盒蓋豎了起來。那根手指在半空停住，轉而點向新之助。

“佐伯的相機修好了。他媽媽今天騰不出時間，托我放學陪他去取。你要有空，一起？”

“有空。”新之助抬起頭，“他在攝影社那邊？”

“嗯，已經問過他了。”鬼冢撕開飯糰包裝，“放學在門口碰頭。”

……

放學后，佐伯比他們更早到校門口。

他膝蓋上的紗布換過了，走路仍不快，相機包卻重新背在肩上。鬼冢問他要不要先坐會兒，他搖了搖頭，將裝著存儲卡的小盒子拿出來，確認了一次，又收回口袋。

三橋和伊藤也跟了來。鬼冢剛要帶路，三橋便指了指車站方向，說自己本來就要走那邊。伊藤沒拆穿，只在下台階時放慢腳步，等佐伯一同走。

相機店在商店街中段，櫥窗里擺著幾台舊機器。店主看過取機單，轉身從櫃檯后取出相機，放到一塊乾淨的軟布上。

機身邊角的擦痕還在。

佐伯先摸了摸那道痕，才按下開關。這次屏幕亮起來后沒有再暗，他又等了幾秒，指尖才從開關上移開。

“可以試拍。”店主說，“卡帶了嗎？”

佐伯把小盒子打開，自己將卡裝進去，舉起相機，對著店裡的掛鐘按了一次快門。熟悉的輕響過後，他立即將機器放低，點開剛才那張照片。

鬼冢也湊過去，腦袋剛伸到屏幕上方，新之助便往旁邊挪了點，免得自己再擠進去。三橋從另一側看了一眼，沒看清，反倒與鬼冢撞上了額頭。

兩個人同時抬手捂住腦門。

佐伯被那一下響動驚得抬頭，看見他們的模樣，嘴角動了動。店主將試拍照片放大，指給他看，隨後讓他自己試了幾次對焦和回看。

他不再急著按第二下，仔細看完，才將相機放回軟布上。

店主把修理單也交給他。“費用你媽媽已經結了，這張拿好。”

鬼冢看著佐伯將單子收進包里，才道：“回去給你媽媽，後面賠償還要用。”

佐伯點頭，手指停在包口，卻沒立即將相機也放進去。他重新按下回看鍵，向前翻了幾張，最後停住。

屏幕上是一張略微歪斜的街景。

招牌佔了畫面上半部分，下面的捲簾門只收起一截。兩個男生在右側露出半邊身體，其中一人的手指著另一個人的胸前，臉卻沒完全拍進來。

新之助站在他身旁，沒有伸手去拿，只低頭看了一眼。

“上次那張？”

“嗯。”佐伯將畫面往左移了移，“我想拍的是這個招牌。”

鬼冢看清照片，拿出手機，走到店門邊給佐伯母親撥了過去。佐伯將畫面恢復，準備關機，新之助卻先看了一眼店外。

“是街口那家？”

“對。”

“他們好像在換招牌。”

佐伯抬起頭。

隔著兩家店，街口支著一把梯子。穿工作服的人剛從上面下來，另一人正將拆下的細長燈管裝進紙箱。原本遮在招牌前的一塊布被掀開，露出斑駁的邊角。

佐伯站在櫃檯旁看了幾秒，將手裡的相機重新握好。

“老師，我能過去看看嗎？”

鬼冢剛掛電話，聞聲往外看了眼。“走，一起。”

幾人到街口時，工人正準備重新上梯。新之助停在他們留出的作業範圍外，先叫了一聲，等對方回頭，才指向佐伯手裡的相機。

“能等一分鐘嗎？他想拍一下舊招牌，不進裡面。”

工人看向門內。店裡的老闆走出來，聽清他們來意，先問了句是不是給店拍的。佐伯點頭，忙將相機上的舊照片調出來，隔著一步距離舉給他看。

老闆看完，朝梯子邊招了招手。

“等會兒吧，正好我也想留一張。拍完能給我看看嗎？”

“可以。”佐伯答得很快。

他退到人行道邊，舉起相機，試著往低處蹲。膝蓋剛彎下去，動作便停了，身旁的新之助已經伸手接住他往前滑的相機包。

“包給我。”

佐伯鬆開肩帶，重新站穩，往後退了一步。取景框里的招牌仍差一角，他又想調整，鬼冢卻已經從店門邊借來一張矮凳，放在他身後。

“坐這個。別擋人家路。”

佐伯坐下來，抬起相機。這回招牌終於完整地收進畫面，旁邊的梯子和一截捲簾門也在其中。他向右挪了點鏡頭，快要按下快門時，一顆金色的腦袋忽然從畫面邊緣冒出來。

“這樣拍得到字嗎？”三橋問。

佐伯放下相機，看著站到招牌下面的人。“拍得到，但是……”

“站遠一點就行了。”鬼冢從另一邊走過去，伸手要將三橋撥開。三橋躲了一下，他的手便落空，兩個人同時轉過身，正好把招牌最下面那行字擋住。

伊藤在旁邊看了看，伸手想拉三橋，三橋卻以為他也要擠過來，反手扒住他胳膊。

新之助提著相機包，站在佐伯身後，低頭從他肩旁看進取景框。

三個人擠在招牌下面，鬼冢還朝鏡頭抬了抬下巴。

佐伯端著相機沒動。新之助剛要開口，坐在凳子上的人卻先提高了聲音。

“老師，你們擋住了！”

鬼冢一怔。三橋看向他，伊藤趁機把三橋拉到旁邊。三個人終於讓開，店老闆在門口笑了一聲，也退回了門裡。

佐伯重新貼近取景框，手指在機身上穩下來。

快門響了。

他沒有馬上放低相機，又向左微調一點，等一個提著菜籃的老人走過，才再拍了一張。這次招牌、門前的陰影和半截舊捲簾門都留在了畫面里。

“好了。”

工人重新踩上梯子。佐伯站起身，將相機遞近，讓老闆看剛拍好的照片。對方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指向第二張，說自己喜歡這一張。

佐伯從包里拿出手機，請他留個能接收照片的聯絡。新之助便將包口替他撐著，等他收好手機，才將肩帶重新遞過去。

鬼冢把凳子送回店內。出來時，舊招牌已經被兩名工人扶住，慢慢從原來的位置挪開，後面露出一長塊顏色更深的牆。

佐伯站在旁邊，又按了一次快門。

這回沒有誰擋著。

幾人重新朝車站走。佐伯將相機收好，新之助的手機便在口袋裡響起來。

來電顯示是昨天剛存進去的名字。

新之助走到人行道內側，接通電話。源治那邊有風，開口時聲音很清楚。

“定了。星期五放學以後。”

“和芹澤？”

“嗯。你要來，我在鈴蘭門口等你。”

新之助看了一眼前面。佐伯正給伊藤看剛才那張照片，三橋探頭過來，被鬼冢順手壓著肩膀推遠了些。

他收回目光。

“好。具體怎麼過去，發給我。”

“到時候見。”

電話掛斷，新之助收起手機，快走兩步跟上他們。街口的梯子已經收了起來，工人將最後一隻紙箱搬進車裡，佐伯仍低頭看著屏幕上那塊還沒有被拆走的舊招牌。

新之助的手機很快又震了一下。

源治發來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