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笑容消失之後
第7章 笑容消失之後
第7章 笑容消失之後第二天上午，二年四班的窗帘全被拉了起來。
教室里一下暗了大半，只剩幾縷光從縫隙間透進來。鬼冢英吉站在講台後面，雙手撐著桌面，故意把聲音壓低：“這是老子以前在橫濱那邊聽說的真實事件。當地有一家很老的燒賣店，每天只賣三十盒，而且最後一盒，從來沒人敢買。”
原本還在說話的學生漸漸安靜下來。朋子抱著課本，小聲問：“為什麼最後一盒沒人買？”鬼冢抬起頭，表情陰森：“因為買走最後一盒的人，晚上都會遇見同一件事——有人一直跟在後面。”
三橋原本趴在桌上打瞌睡，聽到這裡也抬起腦袋：“然後呢？”伊藤側頭看他：“你還真信啊？”“誰信了，我只是想看看這金毛能編成什麼樣。”鬼冢立刻瞪過去：“老子沒編！那個買走燒賣的不良一路走回家，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回頭，沒人；繼續走，腳步又出現。最後他害怕得躲進公園，準備吃幾個燒賣壓壓驚，打開盒子卻發現——少了一個。”
朋子下意識抓住了雅的袖口，草野和藤吉也徹底被吸引了注意力。新之助撐著下巴聽了一會兒，忽然問：“他穿的什麼鞋？”鬼冢一愣：“這重要嗎？”“腳步聲有可能是鞋底迴音，也可能是塑料袋摩擦，先排除自然因素比較科學。”三橋立刻嫌棄地看他：“黑毛，你聽恐怖故事能不能別做案件分析？”新之助認真回答：“邏輯完整才能提高恐怖體驗。”
鬼冢懶得理他，繼續講下去。燒賣一個接一個消失，那名不良越走越害怕，直到最後盒子里一個都不剩。他逃回家，把門窗鎖死，熬到半夜，手裡的盒子突然輕輕動了一下。全班的注意力已經徹底集中在講台上，連村井都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了頭。
鬼冢慢慢掀開想象中的盒蓋，突然一拍講桌：“然後他發現——剩下的燒賣全粘在盒蓋上了！”
教室足足安靜了兩秒，三橋第一個拍桌站起來：“這算哪門子的恐怖故事啊！”草野也忍不住罵道：“所以燒賣從頭到尾根本沒少吧！”朋子獃獃地問：“那腳步聲呢？”鬼冢理所當然地回答：“塑料袋蹭褲子。”整個二年四班瞬間炸開，連伊藤都忍不住吐槽。新之助則給出評價：“恐怖程度兩分，詐騙程度九分，老師的職業信用繼續下降。”
嘴上雖然都在罵，等鬼冢準備收拾東西時，卻已經有人開始追問：“還有沒有？”“再講一個啊！”“下次別弄這種爛結局！”鬼冢反倒擺起架子，把書往腋下一夾：“沒了，想聽明天再說。現在都給老子好好學習。”伊藤看著他往外走，忍不住喊道：“老師，你剛才一整節課都沒講教材！”“所以現在讓你們自學！”“這算什麼教學方式啊！”
鬼冢走後，教室里的討論卻沒有停下來。三橋還在和新之助爭論究竟要多蠢才會沒發現燒賣粘在盒蓋上，朋子也一邊抱怨自己白害怕了，一邊問雅如果真的有人半夜跟蹤該怎麼辦。只有村井一直坐在那裡，臉色越來越難看。
昨天母親說的話還在他腦子裡。鬼冢不是在打她的主意，而是真的在問自己的成績、出勤和學校情況。偏偏今天一來，班上這群傢伙又笑成這樣，好像過去那些老師做過的事、他們當初說好要一起趕走教師的約定，全都可以因為一個爛故事被忘掉。
“砰！”
村井一拳砸在桌上，教室迅速安靜下來。他站起身掃過眾人：“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剛才不是笑得很開心嗎？一個爛故事就把你們收買了？”藤吉皺眉道：“不就是聽個故事嗎？”村井冷笑：“別忘了我們以前說好的，二年四班不需要那些裝模作樣的老師。誰敢站到老師那邊——”
“我不想繼續了。”
有人打斷他。
開口的是之前同樣參加過整老師行動的一名男生。他雖然明顯有些緊張，卻還是說道：“我覺得鬼冢也沒那麼討厭。你們想趕就繼續趕，反正我不參加了。”
村井臉色一沉，幾步走過去抓住他的衣領：“再說一次。”
“放開他。”
菊地善人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村井猛地回頭。菊地合上手裡的書，平靜地說道：“他說得沒錯。如果你還想繼續趕鬼冢，那是你的事，我退出。”
這和之前那句“暫時沒興趣”完全不同。
村井盯著他：“你認真的？”菊地點頭：“嗯。”“就因為那傢伙沒追究你的照片？”“和那個沒關係，我只是覺得繼續做這種事很無聊。”村井一把抓住菊地衣領，菊地卻連表情都沒有變：“最好別動手。”“你威脅我？”“不是。”菊地看著他，“只是你打不過我。”
三橋聽到這裡頓時來了興趣，目光在菊地和村井之間來回打量。伊藤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直接提醒：“你別想。”“我什麼都沒想。”“你臉上全寫出來了。”
新之助卻沒有加入。
他的視線越過正在對峙的幾個人，落在另一邊的吉川升身上。
吉川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直到聽見菊地明確表示退出，他原本一直縮著的肩膀似乎稍微放鬆了一點，臉上甚至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很短。
卻恰好被教室後方的上原杏子看見了。
杏子眯起眼，旁邊的淺野和泉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吉川。三個人沒有說什麼，只是交換了一個眼神。
放學后，鬼冢沒有立刻離校，而是窩在學校臨時分給他的休息室里打遊戲。新之助原本只是路過，結果看到屏幕以後停了下來，最後乾脆盤腿坐在旁邊。兩個人已經被同一隻怪物連續送回來六次。
屏幕再次暗下去，鬼冢狠狠拍了一下手柄：“又死了！”新之助看了一眼結算界面：“第六次。”“老子知道！”“老師在失敗穩定性方面相當優秀。”“哪有人誇這個的！你剛才不是說正面沖肯定有用嗎？”“理論上有用。”“老子都死六次了！”“說明理論存在一點誤差。”
鬼冢剛準備第七次衝上去，門外經過的吉川卻停了下來。他原本只是往裡面看了一眼，發現屏幕上的怪物以後猶豫了一下，還是主動開口：“老師，那個怪物是水屬性。”
鬼冢回頭：“水屬性？”
“嗯。”吉川點了點頭，“用土屬性攻擊比較有效，你現在裝備的技能屬性不對。”
新之助也轉過頭：“原來是屬性克制。”鬼冢立刻瞪他：“你剛才怎麼沒發現？”新之助回答得十分坦然：“因為我一直在研究老師為什麼能連續六次死在同一個地方。”
吉川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新之助已經往旁邊挪了挪：“專業人士請坐。”吉川有些拘謹：“我只是比較喜歡這個遊戲。”“那也比他專業。”“野原！”鬼冢罵了一句，卻還是把另一個手柄遞過去，“會玩就別站著，過來教教老子。”
吉川最終坐了下來。
有了他的指導，情況果然發生變化。吉川先讓鬼冢換掉幾件屬性不合適的裝備，又重新調整技能。鬼冢看著角色身上那套丑得離譜的護甲，十分嫌棄：“這東西看起來像套了個麻袋。”“屬性比較重要。”“男人的造型也很重要。”新之助在旁邊點頭：“所以建議老師在穿麻袋和第七次死亡之間進行理性選擇。”
吉川沒忍住笑了一聲。
接下來的戰鬥明顯順利很多，雖然鬼冢中途又因為不聽指揮踩了一次陷阱，但三個人折騰十幾分鐘以後，終於把怪物解決。鬼冢把手柄一扔，得意地往後一靠：“果然還是老子厲害。”
新之助看向吉川：“最後一擊誰打的？”“我。”“裝備誰換的？”“也是我。”“路線誰指揮的？”吉川遲疑一下，“……還是我。”新之助重新看向鬼冢：“老師，請重新組織語言。”
輕鬆的氣氛持續了一會兒，吉川卻慢慢安靜下來。他低頭看著手柄，過了好一陣才開口：“鬼冢老師，之前……對不起。”
鬼冢還在翻遊戲說明書：“什麼？”
“班裡的事情。大家一直想趕老師走，我其實都知道。我之前想提醒你，可是……”吉川握著手柄的手慢慢收緊，“我不敢。”
鬼冢這才抬頭看他：“就這個？”
吉川愣了一下。
“你又沒往老子咖啡里倒魚罐頭湯，有什麼好道歉的。”鬼冢重新低下頭研究遊戲，新之助也補了一句：“該事件嫌疑人已經明確，吉川同學不承擔連帶責任。”
鬼冢扭頭：“為什麼從你嘴裡說出來像警方通報？”
吉川愣了兩秒，再次笑了出來。
離開休息室時，他的腳步甚至比平時輕了一些。
可剛走過走廊轉角，吉川就停了下來。
杏子和另外兩個女生已經在那裡等著。
“吉川。”
剛才臉上的笑瞬間消失。
幾分鐘后，舊校舍的器材室門被鎖上。杏子靠著器材櫃看著他，淺野則直接從包里拿出一台拍立得相機：“最近跟鬼冢相處得挺開心嘛。”
吉川臉色發白：“我只是告訴他遊戲里的怪物屬性。”
“還道歉了，對吧？”
吉川猛地抬頭。
杏子笑了：“我們剛才就在外面。”
吉川立刻解釋自己沒有把她們的事告訴鬼冢，可三個人根本沒準備聽。她們逼著吉川配合拍下幾張極具羞辱意味的照片，拍立得每響一次，白色相紙就從機器里緩緩吐出來。隨著照片一點點顯影，吉川臉上的血色也越來越淡。
“夠了……把照片給我。”
他想去搶，杏子卻提前把相片抽走，捏在手裡晃了晃：“以後離鬼冢遠一點。再讓我看見你跑去找他，這些照片我會一張一張貼滿學校。”
吉川整個人僵住。
杏子卻還沒有說完。她拿出手機，點開聖林學苑的校內論壇：“當然，只貼在學校里太慢了。到時候把照片重新拍下來，再發到這裡。就算學校把公告欄上的照片撕了、帖子刪了，也總會有人保存下來吧？”
吉川死死盯著手機屏幕。
“不要……”
“那就聽話。”
杏子退出發帖界面，把那些拍立得照片全部收進包里，臨走前又回頭提醒：“下次再看到你跟鬼冢混在一起，我就先發一張。之後見一次，多發一張。”
器材室的門重新關上。
吉川一個人站在裡面，很久都沒有動。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這幾個人欺負。被使喚、被嘲笑、挨打，他以前總覺得只要忍下去，總會過去。可這一次不同。
那些照片一旦被貼到學校里，所有人都會看到。
如果被發到論壇，就算之後刪除，也可能已經被不知道多少人保存、轉發。二年四班、其他班級、舊聖林的學生、合併進來的學生……整個學校都會知道。
到時候，他還怎麼來上學？
又該怎麼面對所有人？
告訴老師？
吉川腦海里浮現出剛才鬼冢的臉。
可如果告訴鬼冢，杏子她們真的把照片發出去怎麼辦？
如果鬼冢也幫不了他呢？
剛才他明明還坐在休息室里，和鬼冢、新之助一起打遊戲。Boss倒下的時候，他甚至覺得今天或許沒有那麼糟。
可不到半個小時，那點短暫的輕鬆已經徹底消失了。
吉川慢慢離開器材室。
他沒有回教室拿書包，也沒有往校門方向走，而是一個人沿著樓梯不斷向上。
一層。
兩層。
越來越高。
等他停下時，已經站在教學樓天台。
風吹得校服不停擺動。
下面的學生已經很少了。
吉川低頭望著校園，腦海里卻不斷浮現那些正在顯影的照片，還有杏子打開學校論壇時的畫面。他彷彿已經看見公告欄前擠滿學生，看見無數人拿著手機，看見那些照片被轉發到一個又一個群里。
明天來到學校以後，每個人是不是都會看著自己笑？
如果那些照片永遠刪不幹凈呢？
如果以後所有人看到自己，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那些東西呢？
吉川忽然發現，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明天該怎麼走進這所學校。
他一步一步走向天台邊緣。
與此同時，休息室里的鬼冢正準備和新之助再開一局，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誰啊？”
鬼冢接通電話，菊地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老師，之前那張照片做好了。”
鬼冢瞬間坐直：“真的？！”
新之助也看過來：“美女合影？”
鬼冢立刻捂住手機：“你小子聲音小點！”
菊地顯然聽見了，沉默片刻才說道：“我可以把照片傳到學校電腦上。”
鬼冢看了一眼牆角那台電腦：“怎麼收？”
電話另一邊安靜了。
“菊地？”
“老師，你會用電腦嗎？”
鬼冢理直氣壯：“會開機。”
又是一陣沉默。
“我過去吧。”
“快點！”
鬼冢掛掉電話便站起來，新之助也順手放下手柄：“作為前期需求討論的參與人員，我認為自己有監督成品質量的責任。”
“關你屁事！那是老子的照片！”
“我參與過項目討論。”
“你只負責搶照片里的女人！”
兩個人一邊爭一邊離開教學樓，剛走出教學樓，鬼冢忽然停住了。
新之助差點撞到他。
“老師？”
鬼冢沒有回答。
他抬著頭，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變了。
新之助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教學樓上方，一個人影正直直的往下跳。
校服。
瘦小的身體。
還有那張不到半小時前，明明還因為打贏遊戲而笑過的臉。
吉川。
新之助臉上的懶散瞬間消失。
鬼冢已經沖了出去。
前方停車位旁，內山田剛剛停好自己的Cresta，關上車門便看見鬼冢瘋了一樣衝過來。
“鬼冢！你幹什麼——”
鬼冢根本沒理他，一腳踩上車頭，借力衝上車頂。
車身猛地一震。
內山田臉色瞬間慘白：“我的車！”
新之助卻連看都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牢牢鎖定正在墜落的吉川。
剛才還好好的。
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個念頭只在腦海里閃了一瞬。
下一秒。
鬼冢已經躍了起來。
新之助也同時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