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橋下見

第72章 橋下見星期三午休，新之助將麵包袋折好，拿起手機，撥通了源治的電話。鈴聲響了好一會兒，那邊才接起來，先傳來椅腳拖過地面的聲音，隨後是源治略有些發啞的嗓音。

“怎麼了？”

“想請你轉句話。”新之助走到走廊盡頭，避開來往的人，“林田惠。我想找他。”

源治沒有立即回答。那邊有人喊他，他把手機拿遠，回了一句，才重新貼到耳邊。“你找他幹什麼？”

“想和他打一場。”

窗邊的風將新之助的襯衫吹起來一角。他伸手按住，聽見源治在電話那邊低低笑了一聲。

“我碰到他，會替你說。答不答應，你自己問。”

“行。他願意的話，再把我的號碼給他。”

掛斷電話，新之助轉身，差點撞上端著麵包過來的三橋。三橋的視線在手機上停了一下，往欄杆上一靠。“又有人找你？”

“這次是我找別人。”

“誰？”

“上星期五，幫忙扶人的那個大個子。”

三橋咬麵包的動作停了。伊藤剛從樓梯上來，聽見這句，也走到兩人身旁。新之助將手機收好，拿起自己放在窗台上的牛奶，插好吸管。

“還不一定見。人家未必有空。”

三橋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麵包，將剩下半截也塞進了嘴裡。

電話是在星期四傍晚打來的。新之助剛回到家，正在門口換鞋。陌生號碼亮起來，他一隻腳踩著拖鞋接通，那邊報了姓名，語氣很平，聽不出是在答應一場打架。“林田。源治把號碼給我了。”

新之助扶著鞋櫃站直。“我是野原。你願意見？”

“明天下午四點半，有時間嗎？”

“有。在哪裡？”

林田說了一個車站，又說從哪邊出口出去，沿河往哪座鐵路橋走。新之助拿起鞋柜上的便箋，將幾個位置記下，聽見對方停了一下。“源治說，你把他摔倒了。”

“嗯。”

“那就來。”

新之助看著便箋，嘴角慢慢揚起來。“我兩個朋友想一起，可以嗎？你上次見過。”

“隨便。別站得太近。”

通話結束，他把紙折起來。美冴從廚房探出頭，讓他把擋在門口的書包拿走。他應了一聲，低頭一看，自己還踩著那隻沒換好的鞋。

星期五放學，伊藤在車站裡買了三瓶水。三橋伸手去接，伊藤卻先將其中一瓶遞給新之助，另一瓶塞進自己的包，最後才把剩下那瓶給他。

“錢。”

“到了再給你。”

“你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三橋摸出硬幣，數好后壓到他掌心。伊藤把零錢收妥，轉向站台，三橋跟上去，走了幾步，又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換車出來時，離四點半還有一刻鐘。新之助照著便箋認路，走過一排臨河的矮樓，鐵路橋終於從屋頂後面露出來。列車恰好駛過，鐵軌下傳來連續的轟鳴，幾個人說話都得抬高聲音。

河堤外側有條步道，橋下則是一片壓實的沙土地。林田站在靠裡面的橋柱旁，舊書包放在腳邊，手裡拿著一瓶尚未喝完的水。他看見三人，將瓶蓋擰緊，彎腰把水放到書包旁。

新之助沿斜坡走下去，先看了一眼地面。橋柱旁有幾塊碎石，靠河的地方長著雜草，中間倒還平整。他把書包交給伊藤，伸手將領口的扣子解開一顆。

“等很久了？”

“剛到。”

林田從橋柱旁走出來，停在空地中間。三橋原本還想跟著往下，伊藤拉住他的袖子，讓他留在斜坡邊，三人的包也一起放到了身後。三橋將水瓶擰好，靠著包放在腳邊。

這裡離步道有段距離，路過的人只能看見幾道橋柱。新之助轉過身，確認兩名同伴已經站穩，才重新看向面前的人。

林田比他高出一截。上次兩人並肩扶著傷者，彼此都收著步子，此刻真正面對面站著，新之助得略微抬頭，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說停就停。”新之助說，“倒下以後，不追著打。”

“行。”

林田將校服外套脫下，轉身扔到自己的書包上，裡面只穿著一件深色短袖。回來時，他的腳步沒有加快，停的位置卻比剛才近了半步。

新之助也將外套脫下，回手交給走近幾步的伊藤。伊藤接住，退回斜坡。新之助抬起手，目光從林田的肩膀移到腰側，腳下輕輕錯開。“好了。”

林田的右手抬了起來。沒有喊聲，也沒有試探著繞圈。那隻拳頭從胸前遞出，忽然越過兩人之間的空隙，直奔新之助的臉。新之助偏頭，拳面擦著耳側過去，帶起的風讓他眼睛眯了一下。

他隨即往前踏了半步，右拳從林田收肘時露出的空當穿進去，落向肋側。一隻手掌壓了下來。林田沒有追著打空的拳頭轉身，左手直接扣住新之助的前臂，往旁邊一帶。新之助的肩膀跟著偏過去，腳下卻先一步踩穩，手腕旋開，貼著對方掌根脫出，退到了那條胳膊夠不到的位置。

兩人重新隔開。三橋剛要開口，伊藤已經將手按到他肩上，眼睛仍望著下面。新之助甩了一下右手，手腕外側留下了一道淺紅的指印。林田低頭看了眼自己沒能抓住人的手，又抬起頭。

這一回，是新之助先動。他的左腳踩進沙地，身子向右一晃，左拳卻從另一邊打了出去。林田抬臂擋住，沉悶的一聲響，新之助的右拳已經接上，打向他胸前。

林田向後讓了半步，拳頭擦過衣服，沒有落實。新之助腳步不停，借著前沖的勢頭貼近，肩膀剛要抵進去，林田的手肘已經收了回來，攔在兩人之間。

新之助立即側身，右手托開那條胳膊，左掌按住對方肩頭，想把他帶向自己跨出的腳邊。林田的上身確實偏了一點，腳卻踩住了，隨後肩膀往回一頂。

新之助手臂一沉，借勢鬆開，向側面滑出兩步。

鞋底在地上拖出兩道印子。他剛站定，林田已經轉了過來，沒有給他重新繞回正面的時間，左拳從短短的距離里猛地打出。

新之助雙臂交起，接住了這一拳。腳下的土往後蹭開，他退了一步，將撞來的力卸下去。橋頂又有列車駛過，鐵輪與軌道的聲音壓下來，震得斜坡邊那隻沒放穩的水瓶慢慢滾動。三橋伸腳擋住，低頭把瓶子抓起來，再看向下面時，林田已經第二次向前踏步。

新之助沒有再硬接。他將身體壓低，拳頭從額前掠過去，左腳隨即繞到林田外側。林田的視線跟過來，新之助卻已經從他伸出的胳膊下鑽出，右拳打在腰腹之間，接著立刻撤開。

林田的身體頓了一下。那一下沒有讓他彎腰。他緩緩呼出一口氣，轉身時，手肘比剛才收得更緊了些。

新之助沒有急著追。他活動了一下剛才擋拳的左臂，手指張開，再慢慢握住。小臂上熱辣辣的，他抬起眼，看見林田已經在望著他。

新之助將右腳向後撤了少許，站穩，朝他抬起手。“再試一下。”

林田這次沒有直著出拳。他向前壓近，左手先抬，擋住新之助往外側移動的方向，右拳卻緊跟著從下方鑽出來。新之助一手按住他的前臂，身體向後讓開，拳頭帶著衣服前襟擦過去，還沒收回，林田已經又往前進了一步。

兩人的距離一下縮短。新之助橫移，林田的左臂隨即掃來。他沒有繼續往後退，反而貼著對方的胳膊向里搶，右手抵開肘彎，左拳從下方打了上去。

林田迅速收腹，前臂壓住了這一拳。拳頭撞上胳膊，新之助的肩膀卻沒有停，腳步緊接著切進去，將兩人撞在一起的重心往側面送。林田伸手去抓他后肩，他已經先鬆開右手，手掌一翻，扣住對方腕側，猛地往下帶。林田的右腳終於挪開了原來的位置。

新之助順著這一步轉身，背部幾乎貼上他的胸口。三橋的腳從斜坡邊抬了起來，伊藤卻看見林田另一隻手已經落下，壓在新之助肩上。

剛要合攏的距離被撐開了。新之助沒有硬把這一摔做完。他松腕，俯身，從那隻手下轉出去，鞋尖點地，身子還沒完全站直，右拳已經打向林田胸前。

林田抬臂，新之助的拳頭卻在中途收回，左肩隨之一送，另一隻拳頭越過擋在前面的手臂，結結實實打中了他的胸口。

響聲不大，林田卻接連向後邁步，直到第三步才踩住地面，後腳跟碾開一層浮土。新之助沒有留在原地，右拳接著追上，林田抬起的手掌迎了過去，兩隻手在半空碰到一起。

新之助的手腕被按偏了。林田已經迎著他跨回來，另一隻拳頭從肩側砸下。新之助轉身避讓，拳頭擦過外側肩膀，衣料被扯得繃緊。他順著這股力轉開半圈，退到空地另一側，腳下終於站穩。

橋頂的列車駛遠，轟鳴慢慢散去。三橋抓著那瓶水，瓶身被捏出一道凹痕。伊藤已經從斜坡上走下來兩步，沒有再往前，伸手將三橋攔在自己身後。

林田低頭，手掌在胸前按了一下，重新抬臉時，呼吸比剛才沉了。

新之助偏過頭，動了動被擦中的肩膀。短暫的刺痛過去，他將襯衫領口拉回原來的位置，再抬起手，臉上終於露出了沒有遮掩的笑。“再來。”

林田沒有回答。他彎了彎手指，雙手一前一後抬起，原本自然站開的兩隻腳也跟著錯開。

下一瞬，鞋底猛地蹬進沙地。這一次，新之助沒有等他過來，兩個人同時衝出了原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