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再近一步

公交車從聖林門前的路口駛過，新之助剛把背包換到另一邊，便看見瑪麗亞從站牌旁走來。

她穿著淺色薄外套和長褲，肩上挎著一隻小包，手裡還拿著水瓶。走到他面前時，恰好九點，她將水放回包里，目光落在他背包外側露出的半截拳靶上。“這個也帶來了？”

“你想試的話，就能用。”新之助將拉鏈往下拉了一點，讓她看清，“只看也可以。”

瑪麗亞伸手碰了碰靶面，裡面的填充很實，表面卻是軟的。她將手收回來，與他一起走過路口，沿著通往河邊的小街往前。“我十一點半前回去就行。”她說。

新之助看了眼時間，把手機收進口袋。“來得及。走過去十幾分鐘。”

河邊已經有不少人。有老人坐在步道旁，有人推著自行車從橋邊經過，草地上還留著沒有完全散去的水氣。新之助沿著緩坡走下去，停在中間一片平整些的地方，將背包放到旁邊的干土上。

瑪麗亞跟著下來，先試了試腳下，才將自己的包放在他旁邊。她把外套脫下，疊好放在包上，挽起袖口，新之助已經走到離坡更遠的一側。

他先活動肩背，隨後將腳步放開，沿著草地做了幾次短促的進退。拳頭從胸前送出，又收回，身體轉動時，鞋底壓倒的草葉隨著後腳提起，一點點彈回來。

瑪麗亞沒有立即跟過去。她站在斜側，看他走完一段。新之助停下換了口氣，朝她看過來。“要不要試一下？”

她往前走了幾步，看向已經被他拿出來的拳靶。“我打這個？”

“嗯。先輕一點。”

新之助將手穿過靶背的帶子，把靶舉到合適的高度。瑪麗亞站到他面前，比了一下距離，右手握拳，輕輕打在靶面上，聲音很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靶子。新之助沒催，等她重新站好，才把靶往前送了一點。

第二拳比剛才實了些，響聲貼著兩人之間傳開。瑪麗亞的前腳卻跟著向外滑了一點，她立即收手，低頭踩穩，鞋底在濕草上擦出一聲輕響。“這邊滑。”

新之助先把靶放低，朝旁邊草少、土面幹些的地方示意。兩人挪過去，瑪麗亞重新試好落腳的位置，才抬起手。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打出去。腳先站穩，肩膀向後舒開一點，拳頭才送上來。新之助手裡的靶面一沉，隨即回到原處，她也沒有再往前晃。

瑪麗亞抬起頭，看見他正朝自己點頭，嘴角便揚了起來。“再來一次。”

新之助將靶換到另一邊。她跟著調整位置，先比距離，再出拳，幾次下來，終於不再每打一拳就低頭去找自己的腳。

他偶爾將靶往旁邊移一點，瑪麗亞的拳頭便追過去，有一回差點擦空，她立即收住，抬眼看他。新之助剛要再動，她已經先伸手，按住了靶子邊沿。“等我站好。”

“好。”他老老實實把靶停住。瑪麗亞重新挪好腳，鬆開按著的那隻手，右拳才又打上去。他等她收手，再換到另一側，這回將位置停得穩穩的。

停下來時，瑪麗亞額前已經出了些汗。她回到包旁拿水，新之助也將手靶取下，壓在背包上。兩人站在坡下，各自喝了幾口，河風從袖口吹進去，她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發熱的臉。“你還要練多久？”

“還有一段。”新之助將瓶蓋擰緊，放回包側，“這次練腳步。你在旁邊看就好。”

沿河步道上的一名晨跑者剛轉過彎。新之助往四周看了一眼，走向更裡面那片空地，瑪麗亞也拿著水瓶跟過去，在他示意的位置停住。

新之助先將後腳收近，身體略微壓低，向前邁出一步，又從側面退回來。瑪麗亞看著他的腳，那幾下不算大，卻連得很緊，中間幾乎沒有重新站定的停頓。

等他回到原處，她的目光也跟著收回來。新之助的呼吸慢了一點，一縷氣沿著腰腿送下去，在腳底凝住。他沒有像跳遠那樣大幅擺臂，肩膀只是輕輕一沉，後腳便蹬進了土裡，草葉猛地向旁邊伏倒。

瑪麗亞的視線追出去時，他已經掠過中間那段空地，鞋底在幾步外落穩，衣擺仍被帶起的風掀著。她原本還在看他肩膀，目光停了一瞬，才重新落到他站住的地方。

起步處的土面留下了一道清楚的鞋印。她走近一點，低頭看過那道印子，又朝他剛才落腳的位置望去。“剛才只踩了那一下？”

“嗯。”新之助走回來，“我把氣用在了腿上。”

“氣？”

他點頭，抬手指了指自己剛才發力的地方。“練出來的一種力量，可以集中到身體的一部分。”

瑪麗亞沒有馬上接話。她沿著他剛才走過的位置邁了幾步，停在落腳處，又轉過身。新之助已經走回包旁，拿起自己的水，等她過來。

她慢慢走回來，視線在他臉上停住。“你原本就打算讓我看？”

“嗯。”新之助答得很直接。瑪麗亞握著瓶子的手輕輕收緊，過了片刻，才將目光移回那片被壓彎的草上。“我還不打算讓很多人知道。”他說。

“我不會往外講。”她看向他。

新之助點頭，將水放回包里，彎腰去收手靶。瑪麗亞也把自己的東西收好，外套重新搭在胳膊上。走到坡前，她低頭看了眼鞋底，沒有直接踩上去，先換到旁邊干一些的地方。

新之助朝她伸出手。她抬頭看見，將手交過去，借著那一下走上緩坡。踏上平整步道后，她才鬆開，轉過身，等他也從下面上來。

兩人沿著河邊往回走，經過剛才來時的小橋，瑪麗亞忽然放慢了腳步。“如果你想找不同的人練，我可以替你問一問。”

新之助側過臉。“問誰？”

“家裡負責對外聯絡的人。他接觸過一些格鬥場所的負責人，也許能幫你找到合適的見面機會。”她說得不急，“先問清是誰，再告訴你。去不去，由你決定。”

新之助想了一下。“可以問。先只說我在練拳，剛才的事別提。”

“好。”瑪麗亞答應下來，沒有馬上拿手機。她繼續和他往前走，經過路口的一家體育用品店時，腳步卻停在了櫥窗前。

裡面擺著一排運動鞋。她先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便鞋，隨即轉向新之助。“我想進去挑一雙。還來得及嗎？”

新之助看過時間，替她推開店門。“來得及。”

店員取來她選的尺碼，瑪麗亞坐下，先將一隻腳放進去，系好鞋帶，再踩實地面。她沒有立刻照鏡子，而是站起來走了幾步，回到椅子旁，彎腰換上另一隻。

新之助把背包放在腳邊，坐到旁邊空著的位置。瑪麗亞走回他面前，低頭看了看鞋頭，腳尖輕輕向外轉了一點，又停住。

“這雙怎麼樣？”

他看向她已經站穩的腳。“挺好看。你走著舒服嗎？”

“比剛才那雙穩。”

瑪麗亞抬眼看他，臉上又有了笑。她向店員點頭，自己去櫃檯付錢，回來時拿起舊鞋，放進了新鞋的盒子里。

新之助看她仍穿著新買的那雙，便將自己的包提起來。瑪麗亞接好裝著舊鞋的紙袋，與他一起出了店門，在門前的台階上停了一下。

她踩住下一階，落腳比剛才下河堤時乾脆了些。新之助站在一旁等，見她走下來，才和她一起往路口去。

到了分岔的地方，瑪麗亞卻沒有立即轉向車站。她看過時間，朝河邊那條路指了一下。

“再走一小段？”

新之助看著她，笑著將背包往肩上提好。“走。”

瑪麗亞先邁出一步，鞋底落在石板上，輕輕一響。新之助跟上來，兩人的身影又從路口轉回了沿河的樹影里。